<p class="ql-block">甜蜜和悲伤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物品会说话】革命日记的红衣服</p><p class="ql-block">我是谁,先不告诉你,让你猜。</p><p class="ql-block">猜不着?那我给你个提示:1971年7月,永吉县河湾子供销社。那时候供销社对面是公社唯一的小饭店,卖大米面发糕,一毛钱一大块。陶玉珍就是拿着一大块发糕,把我从供销社的柜台里买走的——,她扎着两条小辫,红头绳,漂亮得像年画上剪下来的。她数着兜里的钱款,买了全公社最贵的一本红塑料皮的,封面烫着"革命日记"四个金字的日记本。</p><p class="ql-block">她买我回去,不是为了写日记,是为送心事。</p><p class="ql-block">一天晚上,集体户的油灯芯子剪得只剩一截,她点着了,把我翻开。那灯光一跳一跳的,我看见她咬着自己的辫子,笔半天落不下去。后来她写了,写几个字就停,停一会儿又写。眼泪吧嗒吧嗒掉,"革命"两个字的沟里淹着她的泪水。第二天,她把我包好,塞给了他——集体户里那个沉默的男生,后来去了吉林当工人。</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我的第二个主人真勤快,时不时把我翻出来,往我身上添新字。他开篇的一首诗是:</p><p class="ql-block">《迎春》</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七日</p><p class="ql-block">我爱诗歌,挥墨记载生活。写下工作,锻炼坚强臂膊。写下学习,造就风华绿叶。写下斗争,刻画青春碧波。晚8.00点。</p><p class="ql-block">旁边画了个波浪。那是1976年开春,他在吉林当工人,满纸都是那个年代知青的口号劲儿。</p><p class="ql-block">可后来,他突然就不写了。才用了一半,把我塞进一个塑料兜,扔进书柜最里头。知道我最恨谁不?电脑和手机!它们一来,主人连翻都不翻我了,我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p><p class="ql-block">今天主人忽然把我翻出来,说要给我照相——给神马征文配图。可把我高兴坏了!我都五十多了,在书柜里我是祖宗,头一回要"出镜"。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拿个破手电筒怼着我脸晃,咔嚓一下就完了。我这一身红塑料皮缩水裂口了,金字磨得只剩个影子,他也不给我换件新衣服!这哪是照相,这是让我出丑!</p><p class="ql-block">唉,你别走。我们做笔买卖:你给我弄身像样的红衣服,我把主人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告诉你。绝对老古董,值钱得很。</p><p class="ql-block">我先透两条,你品品。</p><p class="ql-block">第一条,是一首诗。</p><p class="ql-block">主人写着:</p><p class="ql-block">《长鸣》</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九月十八日於江南。</p><p class="ql-block">山河悲,</p><p class="ql-block">八亿神洲泪雨垂。</p><p class="ql-block">痛心碎,</p><p class="ql-block">欲乘白云拌哀飞。</p><p class="ql-block">迎风雷,</p><p class="ql-block">踏平星河里程碑!</p><p class="ql-block">这是主人在开完毛主席逝世追悼会后写的一首诗。那天他回来,一个人坐在灯底下写的,我替他记着呢。</p><p class="ql-block">第二条,是个杯子。</p><p class="ql-block">主人写着:</p><p class="ql-block">日期:1975年11月11日。</p><p class="ql-block">这大概是十一月五日晚上的事:</p><p class="ql-block">一只玻璃水杯,一倒热水.却炸裂了,说也怪,单只两分并无其他碎块……。</p><p class="ql-block">从此以后要更安心其工作学习,自觉得悔愧不以,拿得许多经历,却换得如此,可畏并不精明。也算不得什么义义,只道上其当,受其骗,空空回转,尚且不晚。</p><p class="ql-block">人的这一生奇事不少啊。</p><p class="ql-block">知道省略号里藏的是什么不?</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集体户灶房里就他们俩。陶玉珍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玻璃杯,给他倒水。水刚倒一半,"啪"一声,杯子炸成两瓣,干净利落,没第三块碎茬。</p><p class="ql-block">她慌了,急忙找抹布擦水。换了只碗,又倒了碗水。</p><p class="ql-block">她说:"我要去大连了。"</p><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她又说:"家里给介绍了。不去,就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他还是没说话。手垂在裤缝边上,手指头动了动,像是要去端那碗水,又像是要去拉她的袖子。最后什么都没做。</p><p class="ql-block">她等了一会儿,把两瓣杯子收进兜里,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在日记里写"上当受骗""空空回转"。他以为她变心了,以为她骗了他。可他不知道——那杯子到底是不是她故意的,到现在都是个迷。</p><p class="ql-block">主人写"说也怪",这一怪,就是五十年。</p><p class="ql-block">也许那杯子真不是她故意的。一只普通的玻璃杯,倒半杯热水,偏偏就炸了,炸得那么干净,像老天爷提前写好的提示——不是用笔写的,是用热水和玻璃写的。回城这壶热水浇下来,他们就像那杯子,裂成了两瓣。</p><p class="ql-block">她去大连,后来有了个儿子。他留在吉林当了工人,干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今天他给我照相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杯子炸裂的瞬间,他其实伸手了。手停在半空,愣住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换了碗的水,他想去端,又停住,怕端了就再也放不下。我也一直在想,这是天意吗?</p><p class="ql-block">五十年了。他这次把我拿出来。我猜,他是想她了。</p><p class="ql-block">唉,我说了这半天,你也不吭一声呢?算了以后再说吧,我困了。你要是真给我弄件新衣服,下次我再告诉你——他后来在吉林,收到过一封大连的信。拆都没拆,划了根火柴就烧了。烧的时候,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划了三根,灭了两根。</p><p class="ql-block">第三根终于着了,他把信凑上去。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信封上写着"陶"字,后面的笔画被火吞了。</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火,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p><p class="ql-block">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听清了。</p><p class="ql-block">(作者:后来我们终于在晚霞里见面,她看到了她送我的那本残存的日记,泪流满面,低下了头。我看到了她满头的白发,泪在心里流。)</p> <p class="ql-block">翻开它,就是一个时代的穿越</p> <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p> <p class="ql-block">倔强的我,一生都改不了</p> <p class="ql-block">看到年轻时的我,止不住翻江倒海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