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告而别

暗香浮动

　　表妹删除了我的微信，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在这个骄阳似火的夏天。

　　如果是一个陌生人删除了我，我不会多看一眼，那可是从小到大一见面喊我哥哥的表妹呀。

　　是误删吗？我的微信头像就是我本人的照片，多年不曾改过，她不可能认不出。

　　为什么删除？这些年去姑姑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几年都没去看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删除的理由。

　　是某次我忘了给她的朋友圈点赞，还是她发的消息我隔了几天才回，还是某次家庭聚会我说了句什么让她不舒服的话？

　　可即使真有过什么，她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一声不响地删掉？

　　没有争吵，这种静悄悄的删除，竟比当面吵一架还让人堵得慌。

　　什么时候删的？也许很早吧，只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在我的通讯录里躺了十几年，从按键手机到智能手机，从QQ到微信，我一直没删。不是刻意留着，是觉得没必要删。亲人嘛，就算不说话，放在那儿也是个念想。

　　小时候的表妹，留着个平头，圆溜溜的脸蛋，眨巴着眼睛，对我们村子充满了好奇。她喜欢吃西瓜，每逢暑假，我就带她去田里偷西瓜。她站在田埂放哨，一有动静，她就咳嗽两声。我猫着腰伏在瓜田，听不到动静，看准一个大的，用脚踩住瓜藤，一拧一拽，抱起来就跑。

　　躲在树荫下，石头砸向西瓜，“咔嚓”一声，瓜裂了，溅得她脸上满是黏糊糊的西瓜汁。她也顾不上擦，拿起西瓜就啃，小嘴还不停叫着“哥哥”。声调拖得长长的，娇滴滴的，比红瓤黑籽的西瓜还要甜。

　　她总爱往奶奶家钻，奶奶就给她煮几个鸡蛋；我总爱往姑姑家跑，姑姑就伸手揉我的脑袋，问长问短的。从她家到我家，从我家到她家，我们踩着同一条路，哼着歌，把童年慢慢哼大了。

　　随着长大，那条路走得越来越少，童年也越走越远。

　　后来她出嫁了。起初还常发消息，后来隔几个月，再后来，就剩下过年那一条了。她发消息来，问候几句，我也会问问她的近况，孩子多高了，工作累不累。有时候她发一条朋友圈，我点个赞，她回一个笑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朋友圈变成三天可见，连简单的问候也渐渐没了。

　　偶尔想起她，却不愿意主动联系，而她也似乎渐渐忘了我，我们渐渐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一直以为那份感情虽然不热烈，却也平淡如水，只要血缘还在，感情就不会干涸，直到那个刺目的符号跳出来，才忽然明白——不联系，本身就是一种告别。

　　想了几天也没明白删我的原因。也许她只是生活空间满了，把我的名单清理了。如此，不必纠缠，不必难过，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为什么要拿小时候的表妹惩罚自己呢？

　　也许以后在姑妈家的某次宴席上，我们还会再相聚。她也许会喊我一声哥，但那声音里一定只是一种礼节，早已没有甜味。我们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不说，依旧一起举杯。

　　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曲终人散之后，各奔东西。

　　我盯着对话框里的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点开了她的头像，按下了删除键。她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就被别的名字挤上来了。又点开电话簿，删除了她的电话号码。

　　然后，我起身回厨房，切了一个西瓜，慢慢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