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重阳前夕游天眼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今天是重阳节的前一天。雨丝细得像纺车抽出的线,一缕一缕地挂在空中,落不下来,却又分明沾湿了衣裳。</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雨点密密地吻着玻璃,蜿蜒成一道道透明的小溪。车从宣恩县城出发,往椒园镇锣圈岩村的方向去,路两旁的青山被雨水洗得发亮,像刚揭开蒸笼的米糕,还冒着一些湿漉漉的雾气。</p><p class="ql-block">车里坐了二十多位单位退休的老同志,都是单位上退下来的。有位老同志今年八十岁了,穿着一件褪色的黑色外套,跟旁边的阿姨说着前些年去外地旅游的事儿,声音时高时低,像窗外忽远忽近的雨。随行的一位老同志把本地产的七姊妹山矿泉水递过去,说:“您喝口水再讲,嗓门大得厉害,润一润。”那位老同志接过瓶子,抿了一口,又笑着还回去:“我这个嗓子,是从当年在广播站喊口号练出来的,改不了啦。”全车人都笑了。</p><p class="ql-block">我喜欢这样的氛围。老人们凑在一起,像一坛陈年的老酒,越放越香,越品越醇。他们的笑声里有岁月的安稳,也有日子沉淀后的从容。</p><p class="ql-block">此行的目的地,是宣恩本地的矅天眼景区。矅天眼景区位于宣恩县椒园镇锣圈岩村,距离县城约十公里,是一处深达将近三百米的喀斯特天坑,上口面积约一万余平方米,底部面积近六万平方米。天坑由地下水与可溶性岩石长期溶蚀而成,形成于中生代三叠纪,距今约两亿至两亿五千万年。当地人叫它“地球的眼睛”。这名字取得真好,像是大地的眼睑张开了,露出一只望穿亿万年的瞳孔。</p><p class="ql-block">雨天看天坑,我有些担心。雾大,看不真切可怎么办?老同志们倒不在意。一位阿姨说:“雨里看山,才看得见山的精神。”她说的是实话。</p> <p class="ql-block">大巴车停在了景区入口。雨小了些,天空像是被谁用湿抹布擦过一遍,灰扑扑的,却又透出些若有若无的亮。</p><p class="ql-block">景区内有垂直观光电梯,五十秒钟便能将游客从坑口送至坑底。电梯门前,老人们自觉排成一列,像当年排队打饭似的,谁也不挤谁。</p><p class="ql-block">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注意到身旁的一位大爷微微攥了一下扶手。他七十出头,头发花白,平日里话不多,但眼神极稳当。电梯里的楼层数字从“2”开始往下跳,直接跳到“1”,像一节节楼梯被抽走了。大家开玩笑说,这层电梯的空间真高。</p><p class="ql-block">“怕不怕?”我轻声地问他。</p><p class="ql-block">他摇摇头:“不怕。我就是在想,洞底下那帮人当年是怎么下去的。”</p><p class="ql-block">他说的“那帮人”,我懂。来之前我看过资料,矅天眼坑底留有熬硝的遗址,熬硝池、灶台、陶罐,这些东西至今仍在,默默守候在黑暗里。但我不知道大爷说的“当年”究竟是指哪一年,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p><p class="ql-block">五十秒后,电梯稳稳停住,门打开了。</p><p class="ql-block">天坑底部的世界,是另一个天地。空气忽然变得温润,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湿漉漉地扑到脸上来。坑内气温常年保持在十八到二十二摄氏度之间,像大地深处揣着的一杯温茶,不凉不烫,恰恰好。抬头望上去,坑口缩成一个不规则的亮圈,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漏下来,洒在四壁的苔藓和蕨类上,像给它们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坑底的植被繁茂得令人恍惚。藤蔓、苔藓、棕树、七叶一枝花等数十种植物交错生长,有的从岩缝里探出头来,有的攀着峭壁向上爬,仿佛要够到那方遥远的天空。雨后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钻。石壁上偶尔滴下一两滴水,“嗒”的一声,清脆而悠远。</p><p class="ql-block">我深吸一口气,那湿凉的空气一直沁到肺腑深处,整个人一下子松快起来,像卸下了一副隐形的担子。城市里待久了,嗓子里总像卡着一层灰,到了这里,才觉得终于把喘气的权利还给了自己。</p><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坑底的环形栈道慢慢走。老同志们三三两两,有的拍照,有的凑在石壁前细看植物,有的干脆坐下来歇脚。大嗓门的老同志走在最前面,脚步倒比在车上还快,大概是被这片奇异的景色勾起了兴致。</p><p class="ql-block">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你们快来看!”</p><p class="ql-block">是一个阿姨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阿姨正蹲在一处石壁前,手指着一片被苔藓半掩的凹地。</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方石砌的池子,不大,约莫一张八仙桌那么宽,池壁已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边缘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草。池子旁边还有一处灶台的遗迹,石头垒成的,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块焦黑的基石固执地立在那里。再往旁边看,散落着几个陶罐的残片,罐壁厚实粗糙,像是山里人自己烧制的,颜色像秋天的板栗壳。</p> <p class="ql-block">“这是熬硝的池子。”一位大爷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蹲下来,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池壁上的石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问他:“大爷,您知道这些?”</p><p class="ql-block">他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望着坑口那方小小的天光,慢慢地说了一句话:“我的一个亲戚就曾经在这里熬过硝。”</p><p class="ql-block">大爷的亲戚也是一位老人,是锣圈岩村本地人。大爷说,那年他刚记事,大约十五六岁。秋收过后,村里忽然热闹起来,上面来了人,说要熬硝。</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不懂,不知道硝是做什么用的。后来才知道,硝是做火药的原料,一硝二磺三木炭,配在一起就是黑火药。”大爷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那片熬硝的遗址。</p><p class="ql-block">大爷告诉我,那时候进天坑,没有电梯,没有栈道,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四周全是直上直下的绝壁悬崖,垂直落差将近三百米,人站在坑沿往下看,腿都发软。但是坑底有硝土,有硝土就得想办法下去。</p><p class="ql-block">乡亲们从山上砍来茨竹,劈开,一条一条地搓成粗绳。竹绳韧性大,不容易断。他们把竹绳缠在木制绞车上,那头拴着一个竹筐,人坐在筐里,绞车一点一点地往下放。将近三百米的深度,绞车要放上很久,中途筐子晃晃悠悠地打在崖壁上,碎石簌簌地往下落。筐子里的人死死抓着绳子,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我的那位亲戚说,最怕的不是掉下去,是绳子半道上卡在石缝里了。卡住了,人在半空中吊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那种滋味,比什么都难受。得上面的人慢慢松绳、慢慢晃筐,一下一下地晃,才能把筐子从石缝里晃出来。有时候要晃一两个时辰。人在筐里坐着,腿都麻了,心也麻了。”</p> <p class="ql-block">大爷的声音在空旷的坑底回荡,像石子投进了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波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声响,嘀嗒,嘀嗒,不紧不慢。</p><p class="ql-block">“下去了以后呢?”我问。</p><p class="ql-block">“下去了就开始干活。”大爷用手指了指那片遗址,“先刮硝土,坑底有硝土,石头缝里、泥土里都有。刮下来,跟草木灰拌在一起,放进淋硝池里。淋硝池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石池子,底下铺着竹席和稻草,硝土放在上面,一桶一桶地浇水。水慢慢地渗下去,把硝溶出来,从池子底下的口子流到缸里。一池硝土要浇好几遍水,淋出来的水越来越淡,淡了就换新土。”</p><p class="ql-block">他说得很细,像是亲眼见过似的。我知道,他不是见过,他是听过。他的那位亲戚在无数个夜晚,就着一盏油灯,一遍一遍地讲给他听。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打发长夜的方式,就是听亲戚讲年轻时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淋出来的硝水倒进大锅里熬。”大爷接着说,语气忽然慢了下来,“锅是生铁锅,很大。灶台就是石头砌的,柴火用的是山上砍的干柴。火烧得旺,锅里的硝水咕嘟咕嘟地滚,水汽往上冒,又白又浓,整个坑底都弥漫着一股呛鼻子的味道。熬到后来,水越来越少,硝水越来越浓,最后倒进池子里冷却,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池底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硝。”</p><p class="ql-block">他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那个亲戚熬了三年硝。”</p> <p class="ql-block">三年。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庄稼人,每天天不亮就坐着竹筐下到近三百米深的坑底,在阴暗潮湿的坑底刮土、淋硝、熬硝,天黑以前再坐着竹筐被绞上去。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坑底常年不见阳光,只有中午前后,才有那么一束光线从坑口斜射下来,照亮一小片地面。其余的时候,全都是昏暗的、潮湿的、安静的。</p><p class="ql-block">“后来为什么停了?”我问。</p><p class="ql-block">“后来不需要了。”大爷说,语气很平静,“上面有了更好的办法造火药,不用土硝了。大家就散了,各回各家种田去。”</p><p class="ql-block">就散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走了,没有声响。但我知道,“散了”的背后,是一段被时代翻过去的岁月。那些坐竹筐下坑的日子,那些在坑底熬硝的夜晚,那些被硝水泡得发白的双手,都随着“后来不需要了”这句话,沉入了历史的深坑里。</p><p class="ql-block">我低头看着那口残破的熬硝池,池底的石头被长年的硝水浸成了一种暗褐色,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池壁上的青苔厚厚的,摸上去湿滑冰凉。旁边的陶罐碎片上,依稀能看出当年手工捏制的纹路,粗粝的、不均匀的,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p><p class="ql-block">大爷没有再说话了。他蹲在熬硝池边,默默地看着那些遗迹,像在看一封多年前的家书,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认得。</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上车的时候,我曾注意到大爷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用橡皮筋扎着。当时我以为是他的老花镜或者速效救心丸,没太在意。现在想来,也许是别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我没有问。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反而更重。</p> <p class="ql-block">老同志们陆陆续续围了过来,有的蹲下来看熬硝池,有的拿起陶罐碎片端详。有个老同志感叹了一句:“了不起啊,那时候的人,什么条件都没有,硬是把事办了。”</p><p class="ql-block">一位阿姨说:“我家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在山里烧过炭,跟这个差不多,都是苦活。”</p><p class="ql-block">另一位老同志接话:“咱们这代人啊,哪个没吃过苦?不过现在好了,你看这景区,电梯一坐就到了,当年那些人做梦也想不到。”</p><p class="ql-block">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语气里有感慨,有骄傲,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那些关于硝、关于竹绳、关于绞车的往事,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那是他们那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他们用双手和肩膀扛过来的岁月。</p><p class="ql-block">天眼坑底的熬硝池、灶台和陶罐,无言地见证着当地群众的生活历史。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记得。它们记得那些坐着竹筐从天而降的人,记得那些在黑暗中弯腰刮土的身影,记得那些沸腾的硝水和呛人的白气。</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坑底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绕着环形栈道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电梯口。老同志们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有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有人对着熬硝遗址默默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坐电梯上行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大爷说的那些话。“竹绳”“绞车”“晃筐”,这些词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近三百米的深度,竹绳能不能承受得住?绞车会不会卡住?筐里的人会不会害怕?他们当然害怕。但害怕归害怕,该下去的还是得下去。为了生活,为了养家糊口,再深的坑也得下去。</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但这些人,并不是在等着天降大任。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种田、砍柴、养鸡、喂猪。他们熬硝,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为了多挣几个工分,多换几斤粮食。</p><p class="ql-block">历史书里不会写他们的名字。但这片熬硝遗址会。那些粗糙的石砌池壁、焦黑的灶台基石、暗褐色的陶罐残片,就是他们的名字,刻在大地深处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出了电梯,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来时亮了些,云层里透出几缕淡淡的金光。重阳节的前一天,天放了晴。</p><p class="ql-block">老同志们上了大巴车,又开始说笑起来。那位大叔的嗓门照旧最大,有个阿姨又给他递了一杯水。大爷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眼睛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天眼景区。他的手里,那个布包还在,攥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大巴车启动了,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车窗外的山峦一层一层地退去,像一幅正在合拢的画卷。</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天坑底部的画面,潮湿的石壁、攀爬的藤蔓、晶亮的水珠,还有那口沉默的熬硝池。近三百米之上,是秋雨绵绵的人间;近三百米之下,是两亿年的地质时光和七十年前的人间烟火。它们隔着三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p><p class="ql-block">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重阳节的前一天。重阳节,九月九,日月并阳,两九相重。古人说,登高可以避灾,可以望远。我们这群人,陪着一群退休的老同志,来到一个近三百米深的天坑,“登高”变成了“入深”。但仔细想想,下到坑底,再仰望天光,何尝不是另一种“登高”呢?那些熬硝的人,坐着竹筐从天上降到地底,再从地底升上天空,这本身就是一场最深沉的登高。</p><p class="ql-block">重阳节要敬老。今天,我们陪着这些老人来到天眼,看他们笑,听他们讲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故事。王维在《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里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但今天,我们并不孤独。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辆大巴车里,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老同志们讲起过去的事,年轻人静静地听,这本身就是一种传承,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翻开手机,看着退休老同志微信群里发的消息,我觉得有必要将今天的情况记录下来。我把手机放下,坐到书桌前,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纺线。我想起天坑底部那口熬硝池,想起它坑坑洼洼的石壁和厚厚的青苔,想起大爷蹲在池边默不作声的样子。</p><p class="ql-block">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转。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蹲在近三百米深的天坑底部,看着七十年前亲人亲手砌的熬硝池。他伸手摸了摸池壁,像是在隔着岁月的墙壁,握住了亲人的手。</p><p class="ql-block">明天就是重阳节了。我想,那口熬硝池一定还会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下一个秋天,等着下一场细雨,等着下一群从天而降的人们。那些坐着竹筐下到坑底的人,那些在黑暗中熬硝的人,那些被竹绳磨破了双手的人,他们的故事,也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p><p class="ql-block">就像矅天眼这只“地球的眼睛”,它看了两亿年的天空,还将继续看下去。但今天,它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它的眼睑上,回头望着来时的路,然后笑着走向了秋天。</p><p class="ql-block">天眼深处,有硝烟,有烟火,也有一个民族最朴素的记忆。</p><p class="ql-block">那是我们的来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