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刘光海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重阳节前夕,秋光正好,我邀约同伴往石家河去。说来惭愧,这竟是我第二次动身了。前番是上午兴冲冲赶了去,却吃了闭门羹。那时节赋闲在家的我尚不知那天是星期一,更不知道博物馆有周一闭馆的规矩,只在铁栅门前怅怅立了半晌,看门前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心里空落落的。这一次算是做了准备,可临行前夜,竟又隐隐地有些忐忑,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生怕再有什么变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从竟陵大桥往石河方向走,窗外的田野铺得很开,稻子已经收了,剩下整齐的稻茬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金黄。我忽然想起中央电视台第九台那部大型纪录片《石家河》,那里面有一组镜头,稻浪滚滚的江汉平原上,先民们弯着腰,用蚌镰割下第一穗稻谷。那画面拍得极美,美得让人恍惚——位于这片江汉平原的石家河遗址已经有近六千年的历史,考古发掘已经证实,从史前先民在这里种植水稻开始,这片土地上的稻作文明就从未中断,直到今天,这里依然生长着成片的稻田。六千多年了,这片土地上的稻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而农人弯腰割稻的姿势,竟没有变过多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住的地方紧贴竟陵东湖公园,那里就有一个命名为“凤之舞”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雕塑,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线条流畅而古拙,像一团凝固了的火焰。我散步时天天从它旁边过,总觉得那姿态有些眼熟,却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直到有一次,朋友指着说:“这不就是石家河出土的玉凤吗?”我才恍然——原来那只凤,早就从六千年前的泥土里振翅飞出,落在了我日常的生活里。它每天看着我买菜、散步、上班、下班,而我知道它,却要等到这个重阳节前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被誉为“玉之巅,字之源,陶之都,城之始”的石家河,这个名字里的“河”,说到底就是水。这话听起来像是废话,可站在遗址的高台上四望,你会觉得这“废话”里藏着大道理。汉水从秦岭深处流来,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漫成一片湖泽。在江汉平原的石家河,六千年的先民,喝这里的水,种这里的稻,捏这里的土,烧这里的陶。此地迄今已出土超35万件文物,其中仅碎陶片遗存就数量惊人,还有专门的制陶作坊留存。水是命脉,土是肉身,火是魂魄——这三样东西凑齐了,长江中游面积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等级最高的史前文明,就悄悄地在江汉平原上发了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常想,长江中游这片冲积平原,就像一只巨大的陶罐,把四面八方来的水、土、人和故事都收在里面,慢慢地煨,慢慢地熬,在这里先后孕育出因最早发现于京山屈家岭遗址得名、距今约五千五百年就广泛分布于长江中游的屈家岭文化,又孕育出直接继承屈家岭文化、以天门石家河八平方公里遗址群为核心的石家河文化——考古资料证实二者一脉相承,传承发展的脉络清晰可寻,最终共同滋养出了绵延千年的楚文化。我们现在讲“文化自信”,其实这份自信的底气,有一大半就埋在这片看似平常的泥土之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石家河之前的国庆假期,我在广华油田参加张港中学八六届毕业四十周年同学会,有机会顺道去了潜江龙湾的章华台。那座被称为“天下第一台”的土台,就是两千多年前楚灵王修建的章华台,楚灵王耗时六年,动用八万民众建成这座离宫,专供楚王观猎、宴饮,因楚灵王偏爱细腰舞者,这里也成为他观赏细腰舞的专属场所。我站在章华台顶,四野的风浩浩荡荡灌满了衣袖,忽然就想到了汉江这边的石家河。同属江汉平原,章华台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而石家河却早了整整三千多年。根据考古确认,石家河是新石器时代大型城址聚落,主体年代距今约5900至3800年,而章华台是春秋时期的楚王离宫遗址。三千多年是个什么概念呢?从章华台到我们,也不过两千五百多年。也就是说,石家河到章华台的距离,跟我们到章华台的距离,多了一千多年。这么一想,脚底下的泥土忽然变得格外厚重起来——我们踩着的,哪里是土啊,分明是一层又一层叠压着的时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演艺中心看《看见石家河》的时候,灯光缓缓暗下去,水声从四面八方漫涌过来。台上的人开始制陶,泥巴在他们手里转着转着就成了器形;他们开始抗洪,打着赤膊,喊着号子,把木桩往水里砸;他们开始祭祀,捧着玉器,朝着天,跪下去,又站起来。我明明行走在现代的空间里(的确是行走,不像其他演出有座位,而是情境式观演,很新奇,很震撼),吹着空调,喝着矿泉水,可不知怎么的,眼眶忽然有点热。那些“抗洪抗旱”“刀耕火种”的词,落在我们嘴里,只是轻飘飘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可放在六千年前,每一个字都是活生生的命,是汗,是泪,是饿着肚子也要把火种留下来的执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沉浸式表演”,其实沉进去的不是身体,是心。你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了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的无数个“我们”。</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正走进三房湾遗址和印信台遗址的时候,风比外面大些。祭祀台的土色很深,剁陶的坑里还嵌着碎陶片,古城的墙基弯弯绕绕地伏在地上,像一条睡着了的老龙。考古队插在土里的标签整整齐齐,小红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反倒衬得四周更静了。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路边一块裸露的陶片——粗粝,温暖,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这里是长江中游保存最完整的新石器时代石家河遗址,陶片就出自六千年前这里规模最大的手工制陶作坊三房湾窑场,不知是哪个六千年前的制陶工匠留下的。他当时大概只是不经意地一划,然后就继续干活去了,他一定想不到,这一划竟划穿了六千年,划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指尖上。我把那块土轻轻放回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们总觉得古人是“古人”,可他们捏陶的时候,大概也在想“今天晚饭吃什么”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过三房湾遗址,体验过制陶作坊,走出三房湾展览厅,有一个游客,大概懂点历史,他笑着说“这大概就是几千年前的‘央企’吧”,我深以为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博物馆里的灯光要柔和得多。玉凤躺在展柜里,比广场上那尊雕塑小得多,也温润得多。凤首微微昂着,尾巴卷成一个优雅的弧,线条极其简洁,可你就是觉得它随时会动——会转过头来,看你一眼,然后展翅飞走。旁边的玉龙也好看,蜷成一团,像婴儿还在母腹里的样子。我想象着几千年前的石家河工匠,揣着块温润的玉石,没想着要雕得多复杂,只想把心里那个“好看的样子”弄出来。他大概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可他手里的活儿,比现在很多自称“搞艺术”的人,更配得上这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陶器那边更丰富,有鼎,有罐,有杯,特别是红陶杯。我在一整排陶塑前忽然收了脚,再也挪不开步子。那是一尊小小的陶人,盘腿坐着,一只手托着下巴,头微微偏着,眉眼都浸着沉凝,像在琢磨什么摸不透的事儿。讲解员说,考古界管它叫“东方思想者”。我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他没有嘴,没有眼睛,五官都简化了,可你就是能感觉到他在“想”。这尊出土于中国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距今约四千多年的新石器时代红陶“东方思想者”陶塑,那种若有所思的姿态,跟罗丹那尊著名的《思想者》隔了四千余年、隔了整个欧亚大陆,却隐隐地通着气。可细看又不一样:罗丹的思想者在用力,肌肉绷着,像在跟什么较劲;我们这位石家河的老先生呢,松松垮垮地坐着,下巴搁在手心里,不跟什么较劲,也不赶什么急,就那么松松爽爽安安静静地想。他想的会是什么呢?是今年的稻子该收了?是洪水什么时候退?是隔壁部落又打了胜仗?还是天上那几颗星星为什么老跟着月亮走?我忽然觉得,这尊小小陶人里藏着的,才是真正的“东方”——不那么用力,不那么张扬,可该想的,一样也没落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紧挨着“东方思想者”的,是一组更小的陶塑。一尊巴掌大的女陶像,怀里稳稳揣着一个同样小小的婴儿。女人的胳膊环着孩子,孩子的头靠在女人的胸口。也是极简的,没有眉眼,没有衣纹,可那姿态本身就在说话。讲解员轻声说,这是目前发现最早的母亲与孩子的形象之一:目前已发现的同类遗存中,台湾安和遗址出土了距今约四千八百年的“母与子”人骨,女性成人用左手托住婴儿并低头俯视,被称为目前发现台中市“最早的妈妈”;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出土的这件距今约四千年的陶塑《母与子》,是长江中游新石器时代母教文化的最早物证,也是现存最早的母亲与孩子的立体形象之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几千年前,这个母亲抱着孩子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是怕他饿着,怕他冻着,怕洪水来了跑不及?还是只是单纯地抱着,觉得怀里这块肉乎乎的温暖,就是全部的天和地?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祖母也是这样抱我的,胳膊弯成一个安全的港湾,孩子往里一塞,外面的风浪就都进不来了。六千年了,陶会碎,玉会裂,城会塌,可这个“抱”的姿势,这个“护”的本能,竟一点没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文明真正传下来的东西,不在鼎上,不在罐上,不在那些讲究的纹饰上——就在这两只泥巴捏的胳膊里。</p> 从博物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我们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远处田间有农民在烧秸秆,袅袅青烟顺着风势爬上天际,又被柔婉的晚风拉成了一缕长长的轻线。同伴忽然说:“你看,从刀耕火种到现在机械化操作,也就几千年的工夫。”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另一层:刀耕火种的时候,人是怕天的,天不下雨就活不下去;机械化操作之后,人好像不怎么怕天了,可我们真的比他们活得踏实吗?他们砍一棵树都要祭拜,我们砍一片林只需要签个字。从弱小到强大,从野蛮到文明,这条路我们走了几千年,走得太快的时候,偶尔也该停下来问问:咱们丢没丢什么东西? 回城的车上,我靠着窗,看见东湖公园的凤之舞广场。凤还是那个姿势,翅膀撑着,脖颈仰着,一副随时要飞起来却又停在这儿的模样。我忽然觉得,这只凤其实一直都在飞,只不过它的航线太长了——从天门石家河飞到竟陵,循着石家河遗址五千九百年到三千八百年的文明脉络,整整飞了近六千年。我们今天去看那些陶片、玉器、古城墙,其实不是去看“文物”,是去认亲——认那个在泥巴里捏出第一只碗的祖宗,认那个在洪水里打下第一根桩的祖宗,认那个在玉片上刻下第一道凤纹的祖宗,也认那个盘腿坐着想心事的祖宗,认那个把孩子搂在怀里的祖宗。他们没留下名字,可把手纹、体温、心跳都留在这片土里了。我们弯下腰,就能听见。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里回到家,在灯下翻手机里拍的照片。有一张是遗址边上的野菊,黄灿灿的,开得不管不顾。背景里,有个老乡正赶着一群鸭子从田埂上过。鸭子们摇摇摆摆挪着步子,嘎嘎地叫着,那鲜活声响竟像是要从屏幕里漫出来。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我想,石家河文化的“河”,说到底就是日子——六千年前的稻子熟了,六千年后的鸭子还在田里走;六千年前的母亲抱着孩子,六千年后的母亲还是那样抱着孩子;六千年前有个老头儿盘腿坐着托腮想事儿,六千年后咱们也还是爱坐那儿琢磨琢磨。文明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过去”,它就是那只鸭子,摇摇摆摆地,从古走到今,还要摇摇摆摆地走下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重阳节登高,古人说要去高处望故乡。我这回没登高,只是从石家河走了一趟回来,却觉得心里那个“故乡”忽然变大了,也变老了——老到能装下六千年漫过田埂的稻香、陶土留余的温度、穿越旷野的凤鸣声,还有那个托腮沉思的老先生和那对紧紧抱在一起的母子。明天再去东湖公园散步,我要在凤之舞广场多站一会儿。我想对那只凤说:我看见你老家了。看见那个想事儿的祖宗了,也看见那个抱孩子的祖宗了。你飞了六千年,辛苦啦。往后接着飞吧,替那片土地,也替我们。</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5jwdhw" target="_blank">[人间万象] 张家湖的秋</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1wdwrd" target="_blank">章华台下草如烟,一一湖北潜江龙湾遗址记游</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kvtxib" target="_blank">北京行之廿九:礼博馆的轻与重</a></p> <p class="ql-block">敬请关注,谢谢分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