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昔砺志】——我的童年乐趣

李志祥

昵称：李志祥

美篇号：6671450

图片：自拍十网络

题记

故乡的山风，吹白了父亲的鬓角，却吹不散书包上那颗红五星的温热；山野的清苦，浸透了童年的衣衫，却酿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回甘。

白日里的活计总是轮换着来。有时上山放牛，老牛低头慢悠悠啃食青草，我便提着竹篮在田埂地头寻觅兔草。满满一篮鲜嫩的野菜来之不易，野苋菜、马齿苋，指尖掐断茎叶时溢出的青涩草汁香，清清淡淡，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印在我的记忆里。

最惬意、最松弛的时光，当属放鸭的日子。几十只白鸭嘎嘎喧鸣，成群涌向溪边水塘，热闹又鲜活。我卸下一身疲累，随意往青草地里一躺，看流云悠悠、听山野风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在清贫劳碌的童年里，这是我难得的放空与安然。

比起终日山野劳作，上学的路，是我童年最真切的期盼。求学路足足五六里，蜿蜒狭长的山路细如绳带，坑洼难行，走得并不轻松。可每当背上书包，所有辛苦便都化作满心欢喜。

最大的乐趣是采摘野果，对于许多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来说，童年最鲜活的记忆往往与大自然紧密相连。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娱乐方式简单的年代，进山采摘野果不仅是为了填补味蕾的空缺，更是一场充满惊险、刺激与纯真的探险。

每当霜降一过，山林间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放学后，三五成群，挎着竹篮或背着旧布袋，像出笼的小鸟般涌向山野。此时的山上，麻藤包（九月黄）己经金黄了，星星点点挂满山涧。山里人真有才，给它取了个形象的名字——牛合卵。绿绿的藤蔓轻巧地攀着乔木，金黄的身影在绿叶中若隐若现。采摘的人个个身手灵巧，三下两下爬上树，摘下一个大的，轻轻一掰，金黄的果囊伴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抓紧塞进嘴里，大发感慨：“甜！”

还有那红得像玛瑙的冬杨梅（学名柘桑，又叫寒梅、山荔枝），形状犹如迷你荔枝，成熟的呈诱人粉红色，里面是饱满的琼浆玉液，吃一口酸酸甜甜，保你终身难忘。野柿子如灯笼般耀眼，还有那当莲子、十月乌、酸桐子等等。最好笑的是那赤楠果，吃得小嘴巴好几天都是黑不溜秋的，像着色一样，怎么都洗不掉。只要是能吃的，孩子们绝不会放过。

采摘野果并非易事，它考验着孩子的智慧与胆量。摘麻藤包需要攀爬高大的锥粟树、火柴木，男孩们往往裤腰带里别着柴刀，光脚踩着树杈，像猴子一样窜上树顶。为了够到高处的果实，他们甚至会让同伴蹲下做“人梯”，或者用长绳将装满果实的布袋吊上吊下。

山林虽美，却也暗藏危机。树丛中可能潜伏着蛇，树枝间可能有马蜂窝。被山辣子蛰伤、被黄蜂叮是常有的事，而最怕的则是遇到毒蛇。尽管秋天毒蛇较少，但孩子们在惊恐中更多的是互相搀扶、大喊大叫地奔跑。此外，采摘带刺的锥栗或野猕猴桃时，稍不留神就会被扎得鲜血直流，但这丝毫阻挡不了收获的喜悦。

有些野果不能直接吃。比如野柿子和猕猴桃，摘下来后需用生石灰和辣廖浸泡，等待一周去涩后才能享用，口感脆甜；金黄的野梨子，熟后虽有涩味，却也是难得的美味；而误食有毒的野果则会让人呕吐不止，这些经验都是在一次次尝试中积累的。

如今，超市里琳琅满目的水果取代了野果的地位，但那段在山林间穿梭、与伙伴并肩作战、与自然亲密接触的时光，却成为了心中永恒的珍藏。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渴望，更是对自由、纯真和生命力的深刻体验。正如老一辈人所言：“懒于登山爬高的人，永远采不到好果子。”这份来自山野的馈赠，滋养了那一代人的童年，也教会了他们勤劳与勇敢。

我最珍视的宝贝，是父亲亲手为我改制的书包。那是用他珍爱的草绿色旧上衣改缝而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身纯粹的国防绿，是最体面、最让人羡慕的颜色。父亲未曾穿过军装，却偏爱这抹庄重的绿色。他小心翼翼拆开旧衣，一针一线，亲手为我缝出一方方正正的书包，又寻来红布剪成一个大大的五角星，细细锁好布边，稳稳缝在书包正面中央。

红配绿，鲜亮醒目，走在乡间田埂上，老远就能看见。村里小伙伴的书包，大多是零碎花布拼凑起来的，补丁摞补丁，唯有我的书包规整精神，缀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年少的我背着它走在田埂上，心底满是自豪与底气。我把课本轻轻安放其中，紧紧贴在胸口，小心翼翼呵护，生怕磕着、脏着。那一方小小的绿书包，装的不仅是课本笔墨，更是父亲朴素深沉的疼爱。父亲一辈子向往军营，没能穿上军装，便把这份心愿寄托在我的身上，盼我读书明理、走出大山。

清贫的岁月里，孩童的天真与顽皮，从来不曾被苦日子困住。我的书包里，除了书本，还藏着年少独有的小秘密。我和隔壁大哥，是村里人人知晓的“淘气搭档”。

盛夏时节，生产队的瓜田瓜果饱满、翠色诱人。趁着看瓜老人小憩打盹，我们猫着腰、踮着脚悄悄溜进瓜地，耳朵贴在圆滚滚的瓜皮上细听声响，专挑熟透甘甜的摘下。田埂边高高挺立的甘蔗，比儿时的我还要修长，偷偷折断一节，汁水清甜，润满口舌。嘴里是满心的甜，心里是慌张的怯，脚底飞快奔跑，生怕被人撞见。

又甜又怕、又欢喜又忐忑的滋味，是艰苦岁月里最鲜活、最难忘的乐趣，为清苦的童年添满了生动的色彩。

回望来路，故乡的山野岁月，早已悄悄刻进我的骨血。那条晨起砍柴、日暮放牛的山路，磨砺出我吃苦耐劳、踏实坚韧的筋骨；那条背着缀着红五星绿书包、步步向前的田埂，承载着父辈质朴的期盼，托举着我走出大山的初心；那些偷瓜嬉闹的年少趣事，则是清贫时光里，一抹温暖明亮、永不褪色的亮色。

童年的苦与乐、汗与甜、山野与期盼，层层沉淀、默默积累，稳稳垫起了我往后人生、往返奔波、风雨前行的每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