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秋暮，重阳念亲（散文）

僮族贝侬

邕城深秋，漾着一身清润微凉。街边常年常青的扁桃与芒果树，缓缓褪尽盛夏浓碧，枝叶间慢慢晕开浅浅倦黄。秋风漫卷而过，枯叶簌簌飘落，踏在地上碎出细碎轻响。

我年近七旬，独自立在树影之下，望着满目秋容。半生辗转奔波、风雨谋生的种种往事，顺着落叶声响一一漫上心头。在此定居数十载，早该把邕城当作故土。可我心里清楚，街市再繁华，居所再安稳，终究只是漂泊路上的歇脚驿站。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久居的土地，而是双亲栖留、魂梦牵挂的地方。

父亲辞世，转眼已逾十载。年轻时候为生计四处奔波劳碌，能守在父亲身前尽孝的时日寥寥无几，这份没能弥补的缺憾，成了心底经年不散的隐痛。待到晚年安稳下来，我将父亲迁葬于南宁青龙岗长安墓园，让操劳一生的老人，长眠在我朝夕生活的这片土地，不必再隔山水遥遥相望。往后每逢闲暇、重阳与清明，我总会独自前去墓园静坐闲谈，用往后岁岁的念想，稍稍弥补年少仓促留下的亏欠。

而今心头最深最重的牵挂，终归落在病卧的百岁老母亲身上。母亲常年缠绵病榻，年岁越久神志愈发昏茫，恰似一面蒙尘已久的旧镜，模糊了世事人事。我日日贴身陪护，不敢走远半步，奈何岁月无情消磨，她早已认不出守在身旁的我。

重阳清晨，秋意寒凉。我起身先轻轻关好窗扉，不让外头凉风吹入屋里，惊扰榻上安歇的老人。缓步走到床前，慢慢掖牢松垮的被角，指尖轻轻触到她枯藤般干瘪松弛的手背、霜雪似花白稀疏的鬓丝，万般酸涩怅然，尽数沉敛在静默里。

我贴着耳边，低声轻念：“今日重阳，外头风凉得很，你安心躺着歇息就好。”

老人目光平缓涣散，静静卧着默然无言，再没有往日的应声回应，她的方寸世界，已然只剩这间安静小屋。

一室清静寥然，思绪不由得缓缓回溯，飘回早年老家的小院光景。旧时庭院清雅，木窗透亮，每到清晨总有喜鹊落在枝头啼鸣；彼时双亲身子硬朗康健，家中烟火温热，笑语寻常。年少懵懂，总以为岁月绵长安稳，亲人相伴恒久不变，不曾料到一朝辞别故土远赴谋生，就此踏出半生风雨漂泊路。

倏忽数十春秋走过，满头青丝尽数染成霜白。当年躬身操劳、撑起全家的严父，安然长眠于青龙岗青山草木间；半生辛劳抚育我的慈母，静静卧在屋内病榻微光里。

这座南国邕城，装下了我壮年奔波劳碌、暮年闲散安稳的全部岁月。而让这片土地真正成为心灵归处的缘由，不过一念牵挂：至亲安稳在此一方。一丘青冢寄念亡父，一榻朝夕守候慈母，这份惦念牵绊，铺满往后全部余生。

窗外秋风不停卷动黄叶悠悠飘零，再也寻不到儿时院前喜鹊啼鸣的热闹；街边摊贩早早摆出重阳糕饼，往来行人悠然闲适，满城烟火依旧如常平淡。

人走到暮年，所求向来简单朴素，不慕荣华安逸，只求四季安稳无恙。往后漫漫余生，我便安心守着榻上慈母，时时惦念长眠的严父，把半生遗憾与绵长惦念，妥帖安放于邕城秋光里。

秋风年年往复，重阳岁岁相逢。双亲安在一隅，便是晚年最好归宿；一冢一榻相守，便是此生心底安稳。风叶萧萧落，思念缓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