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亭壶赏析

鄂邑紫韵坊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今观思亭一壶，亦不知壶之为梨与，梨之为壶与。清初宜兴有陆思亭者，生卒不详，以朱泥制小壶名世，其壶形如葫瓢，亭亭玉立，后世遂以其名名壶，思亭壶于是乎在。此紫砂史上首个以匠人命名的经典器型，与供春壶并称，然供春之壶浑朴如古木，思亭之壶清雅如秋水，一刚一柔，各造其极。

余尝思之：思亭壶之所作，其本于梨形壶乎？梨形壶鼓腹圆韵，压截盖浑然一体，如老农之敦厚，如秋实之丰腴。陆思亭取梨形而变之，高其颈，虚其盖，扩其腹而敛其肩，使壶身曲线自圆钮流泻而下，至肩部自然内曲，至腹部又向外膨胀，如春水之涟漪，如美人之腰肢，刚柔相济而不失端庄。思亭与梨壶最大之别，在其“高颈盖”——高口相切，一线到底，此思亭之独造也。自此，壶非复壶，而为亭亭玉立之象矣。

王国维论词，首标境界，谓“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然境界者，非独词章之事也。一器一物，苟能尽物之性，亦自有其境界在。思亭壶之初出也，壶嘴曲度较小，流口简练，落款以竹刀刻于盖口墙沿，笔致尚称工整。及晚岁，风格渐趋柔美，曲线明显，流口较尖，实用性强过前者。此非徒技术之变也，实乃心境之迁。少壮之时，笔致工整，如词家之写境，循规蹈矩而有所拘束；晚岁则从容自得，曲线柔美而意境天成，如词家之造境，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然王国维又谓“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观思亭早晚期之作，岂非造境与写境之相济乎？

闽南有谚曰：“一无名，二思亭，三孟臣，四逸公。”思亭之名，竟高于孟臣、逸公诸家之上。夫孟臣之壶，声名赫赫，逸公之器，精工巧作，然思亭何以独踞其上？余窃思之，此非偶然也。思亭所制朱泥小壶，形制秀美，匀称挺拔，犹如少女亭亭玉立而不失端庄，俊秀而不失典雅。此壶形也，而兼得神韵。王国维论“无我之境”，曰“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思亭壶者，物也；而其形制之美，则壶即其人，人即其壶，物我两忘而浑然一体。此非境界之至者欤？

“手中无梨式，难以言茗事。”此闽南茶人之语也。一壶之微，何以系乎茗事之大道？盖壶形如人，壶性如心。思亭壶高颈宽腹，三弯流自腹向上胥出，圈把秀丽，高虚盖与壶口相切，呈一完整器体。泡高香乌龙于其中，独孔出水，小壶聚香，茶汤醇厚而韵味悠长。壶之与茶，犹词之与情。词以境界为最上，壶亦以境界为最上。壶能聚香，犹词能言情；壶能留韵，犹词能造境。当茶汤从壶嘴流出，如词句从笔端泻下，不知其为茶乎，为词乎，为壶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王国维尝谓：“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思亭壶之所以历三百年而不衰，形制虽有演变而大体未改，岂非以其“真”乎？真者，非独款识之真伪，亦非泥料之优劣，乃壶形中蕴含之真性情也。陆思亭以一匠人之身，制壶一世，其所作梨形壶个性十足，犹如其人立于壶中，不与孟臣争名誉，不与逸公竞工巧，唯以一己之真，融入一壶之微。此真也，不假雕饰，不事张扬，如清风之徐来，如明月之自照。有真而后有境界，有境界而后能传世。紫砂艺人千百年来创制器型无数，而能流传至今且形制未有大改者寥寥，思亭居其一焉，岂偶然哉？

余尝读《人间词话》，至“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句，辄思思亭壶。此有我之境也，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思亭壶亦然。人以陆思亭之名名壶，壶遂不仅为壶，而为思亭其人。后人得一思亭壶，把玩之间，恍若与三百年前之陆君相对晤言。壶中有我，我中有壶。此有我之境，亦即人心之境。故曰：思亭壶者，非独一器也，乃人心所造之境也。

嗟乎，物之传世者，以其真也。思亭壶以真而得境界，以境界而得传世。后人赏思亭壶，不唯赏其形，更当赏其真；不唯赏其真，更当赏其境界。有境界，则自成高格。一壶虽微，亦足以观古今之变，见人心之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