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读《阿Q正传》之愕然</p><p class="ql-block">竦然是后颈一凉，愕然是张嘴失语。愕然是初读时那记猝不及防的耳光——原来我们竟是这样的人。</p><p class="ql-block">竦然让你看见自己身上的阿Q；愕然让你看见阿Q身后的未庄——原来那不是一个小村，是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最愕然的是阿Q画押。他一生糊里糊涂，唯一认真的事，是替自己的死刑画一个圆。可笔不听话，画成了瓜子模样。他先是羞愧，随即立刻想：“孙子才画得很圆呢！”精神胜利法连死亡都不放过。你笑不出，因为这不是笑话，是程序。</p><p class="ql-block">刑场上，阿Q喊“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看客喝彩：“好！！！”像看戏。城里人后来只说枪毙不如杀头好看，白跟一趟。人命成了节目，节目不好看便是遗憾。这里没有唯一的凶手，人人都是观众，人人也都可能是下一个阿Q。</p><p class="ql-block">更冷的是死后。未庄无异议：阿Q坏，因为被枪毙；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先枪毙，再定罪；先定罪，再枪毙。逻辑死了，权力活着。</p><p class="ql-block">还有“不准革命”。赵太爷不准他姓赵，假洋鬼子不准他革命。阿Q连当反贼的资格都没有。他想造反，只为分东西、娶女人，革命对他是一桌没吃上的酒席。可连这桌酒席也不给他一个份子。</p><p class="ql-block">于是你愕然：这不是悲剧，是荒诞剧。悲剧还有命运，荒诞剧只有规矩——谁有权力，谁定规矩；谁没权力，谁被规矩。</p><p class="ql-block">但鲁迅的刀锋到这里，不是让你摇头叹气说“太荒诞了”。那又会变成一种精神胜利：我看透了。真正的愕然，是让你在“从来如此”面前停住，问一句：“便对么？”是让你在下次看客喝彩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下次“大家都说坏”时，问证据；在下次“不准”时，问谁给的权利。</p><p class="ql-block">竦然是照镜子，愕然是看世界。二者合起来才是《阿Q正传》：世界由无数自欺者组成，自欺者又喂养这世界。</p><p class="ql-block">所以，你愕然了，很好。别让它冷却成聪明人的谈资。守住它，像守住伤口。这篇“速朽”的文章还“不朽”，正说明我们还在未庄。每一次愕然，都是对未庄的一次微弱越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