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次梦见故乡,不是村口的枣树,不是那口早就干了的井,是那个小院。</p><p class="ql-block">就是那个院子。三面墙,半扇门,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得往上抬一下,不然会卡住,发出一声尖叫。梦里我每次都忘了抬,每次都听见那声尖叫,然后就醒了。</p><p class="ql-block">醒了也不恼。翻个身,闭着眼,把那个院子再走一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院子是外公那辈垒的,石头从后山一块一块背回来,缝隙里塞的是黄泥,掺了碎麦秸。年头久了,泥掉了不少,露出石头粗粝的棱角。外婆每年春天都要补一回,和泥、抹缝、拿手背把表面抹平。她说石头会喘气,缝堵死了不透气,墙反而坏得快。我那时候觉得这话神神道道的,后来自己租房子住,墙角发霉长毛,才隐约明白她说的"喘气"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东西长,南北窄,像个扁扁的"口"字。东边有一片竹林,据说是我舅舅和妈妈小时候种的,现在那满眼一片翠绿。</p><p class="ql-block">西边是菜地。巴掌大一块地,种了大葱、小葱,靠墙根还栽了几棵辣椒。</p><p class="ql-block">院中间有盘石磨,早就不用了,磨盘上常年搁着几盆花。月季、指甲花、一盆说不上名字的草,外婆叫它"死不了",掐一段插土里就活。我试过,确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夏天傍晚是小院最好的时候。太阳刚下去,热气还没散尽,地上泛着一股土腥味混着枣树叶子的清苦。外婆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摇蒲扇,我躺在竹席上,看天。那时候没有光污染,星星是成片成片的,银河像有人拿刷子蘸了白漆在天上刷了一道。外婆会指着天给我讲牛郎织女,讲北斗七星,讲哪颗是扫帚星,见了不吉利。我半信半疑地听着,蚊子叮了也不拍,怕打断她。</p><p class="ql-block">她讲着讲着就不讲了,蒲扇也慢下来,一下,两下,一下。我知道她快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我就那么躺着,听竹林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听隔壁院里谁家在炒菜,听远远的狗叫。那些声音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但是温的。</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一年回去一趟,两趟。小院还是那个小院,但人少了。外公走了,后来外婆也走了,院子空了。竹林没人打理,很久前回去看见它还是那样郁郁葱葱,心里还是有期盼的。但菜地荒了,石磨上的花盆还在,花早死了,土裂成一块一块的。门还是那扇门,我推了一下,没抬,果然卡住了,发出那声尖叫。</p><p class="ql-block">那声尖叫把我拉回旧时,那时候外婆还在枣树下摇蒲扇,我还在竹席上翻来覆去数星星。一切都还在。</p><p class="ql-block">可明明什么都不在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脖颈,和几十年前一样的温度。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和几十年前一样的味道。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总梦见那个院子——不是因为院子本身有多好,是因为那个院子里,时间停过。</p><p class="ql-block">在外面,时间是往前冲的,你不跑就被甩下。可在那个小院里,时间是慢的,是蹲下来的,是愿意陪你坐一会儿的。外婆的蒲扇摇一下,时间就走一格,慢得你能听见它。</p><p class="ql-block">现在没人给我摇蒲扇了。我自己买了电风扇、空调,可那种风不一样。那种风是机器吹出来的,没有土腥味,没有竹林沙沙,没有外婆身上那点淡淡的皂角味。</p> <p class="ql-block">故乡的小院,说到底不是院子。是那个愿意等你回去的地方,是那个你推开门还有人给你摇蒲扇的地方,是那个时间肯慢下来的地方。它拴着你的魂,不是因为多好,是因为那里住着你的来处。</p><p class="ql-block">外婆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你走再远,脚底下的土还是这儿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是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不过也没关系。那个院子会一直在梦里等我。门轴锈了,推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我每次都忘,每次都听见那声尖叫。</p><p class="ql-block">然后就醒了。醒了也不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