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

木然

<p class="ql-block">文/木然</p><p class="ql-block">图/网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498683</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醒在凌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先掀开帘角,放一道月光淌进来。那光细得像银河抖落的银粉,轻铺在枕上,薄得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散成满室的星。我不动,看它从枕边游过墙,漫上天花板,像一尾透明的鱼,缓缓游过夜的深水。直到微光淡成浅白……天就亮了。来去无痕,明暗之间,谁在观看,谁在被观看,一时竟分不清了。或许根本就没有观看者,也没有被观看之物,只有观看本身,像这月光一样,来了,又走了,不在任何地方停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窗。秋意撞进来。不是写出来的凉,是裹着桂香的露,像一方浸过花汁的素绸,轻轻覆在脸上。深深一吸,蜷了整夜的胸腔忽然舒展,像一片蜷在泥里的叶,终于接住了秋雨。空气里有种透明的甜,像谁把整个秋天酿成了蜜,又兑了半盏月光,薄薄地洒在风里。忽然想,这一口气吸进去的,是秋,还是自己?吐出来时,秋和我,早已分不清彼此。也许从来就没有彼此。我本是这秋的一部分,秋也是我的一部分,就像露水是黎明的呼吸,落叶是树的叹息,不必分,也分不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柿树的红果悬着,像谁点了满树小灯。最熟的那枚忽然落下来,“啪”地碎在青石板上,蜜色的甜漫开,像秋天不小心泄露的心事。麻雀飞来,歪头啄两口,又振翅去远。只留一摊亮痕,在晨光里发着软光。果熟自落,鸟来复去,这满树的红与满地的甜,原不过是天地间一场短暂的缘起。缘起时不必欢喜,缘灭时不必叹息。那摊亮痕被日头一晒,便干了;被雨水一冲,便淡了;被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了。可它真的来过吗?真的走了吗?我不问,柿树不问,麻雀也不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上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邀约,不道别。这念头像秋叶落,像雁南飞……没来由,却顺理成章。秋深了,人总该去赴山的约。像一滴水该归入溪流,像一粒尘该落回大地,像一缕烟该散进长空。不是我去寻山,是山在那里,我便去了。如此而已。行住坐卧,无非是禅;上山下山,也都是禅。不必盘腿合十,不必诵经念佛,只是走,只是去,每一步都踏在当下,每一个当下都是全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在城外十里。不过是几座缓丘,远看如一道青屏,浮在晨雾里,像一笔淡墨洇在宣纸上,边缘化进天光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山是云,云是山,看山的人,又是谁呢。走近才见,浓绿早已烧起来,黄和红漫得满山都是,像天把颜料盘打翻了,又像秋用尽了所有的暖色,一笔一笔涂在山峦的眉梢。可这满山的斑斓,不过是叶在告别枝头前,最后一次回眸。绚烂至极,便该归于寂静了。绚烂是空,寂静也是空。叶在枝头是空,叶落归根也是空。空不是无,空是万有,是一切来去的容器,是一切生灭的底色。山口的古银杏,三人合抱才围得住,叶子从叶缘往芯里黄,像火慢慢往心里燃,又像夕阳从叶子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住进叶脉。风过,金叶纷纷往下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金雪,又像无数只金蝶,从枝头振翅,旋舞着把自己还给大地。落,不是消亡,是归。从土里来,回土里去,这一场飘零,不过是叶在走完自己的圆。我站在树下,任叶片落在脸上、肩上、掌心。拾起一片对光看,叶脉如江河蜿蜒,顺着那纹路走,仿佛能走到云的尽头。我把它揣进衣袋,像揣了半片不会化的阳光。可转念又想,揣与不揣,叶仍是叶,我仍是我。这片刻的珍重,不过是人心自起的涟漪罢了。叶不曾因我珍重而多留一日,我也不曾因叶飘零而少了什么。拈花一笑,是禅;拾叶一叹,也是禅。只是那笑与叹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又隔了什么呢?什么也没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石阶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踏上去,像踩在时光柔软的脊背上。每一步都轻得像落在梦里,石面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千百年来无数双脚印,把石头走成了玉。可石头何曾变过?变的是走在石上的人,一代一代,来了又走,脚印叠着脚印,却终究没有一个留下。留下的只有石头,和石头一样的沉默。竹林把天切成细碎的蓝条,阳光漏下来,满地都是晃动的碎镜。风过竹梢,光影簌簌碎开,像一池被打乱的月光。竹叶沙沙,像山在耳边说着听不懂的话。可仔细听,它什么也没说。风来则响,风去则寂,竹本无心,是我把心事借给了它。鸟鸣一声接一声,从林深处浮起来,又沉下去,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把整座山的静轻轻摇醒。可静从未被摇醒,静一直在那里,鸟鸣是静,风过是静,连我的脚步声,也是静。动静不二,喧寂一如。这满山的声响,不过是静穿上的一件衣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半山的古寺早荒了。门虚掩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荒草漫过门槛,把时光长成具体的形状。石香炉斜卧在草里,积的半汪水里浮着一片梧桐叶,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仿佛那一小方水里,也藏着一个秋天。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这一小方水,何尝不是一片汪洋。殿内佛像鎏金剥落大半,泥胎露出来,眼半阖,唇带笑,像把世间所有祈愿都轻轻揽进了悲悯里。阳光从破瓦间漏下来,落在佛的肩头,像披了一件金色的袈裟。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每一粒都像一个小小的世界,飘着,旋着,生灭着。我立了片刻,忽然不想说话……众生的话,佛听了千百年,不如就把这一刻,全留给风,留给光,留给尘埃。佛不曾应过什么,也不曾拒过什么。鎏金剥落是佛,泥胎裸露也是佛。我来与不来,佛都在这里,半阖着眼,看自己的金身一寸一寸,归于尘土。佛是这破败的殿,殿也是佛;佛是这满院的荒草,荒草也是佛。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而我站在这里,又是谁呢?或许我也是佛,一个忘了自己是佛的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上走。树稀了,天就宽了。树稀不是树少了,是我的眼界开了。天宽不是天变了,是我的心窄了太久。心若窄,天地便窄;心若宽,一粒沙中也容得下三千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崖边一站,整座山谷忽然铺成一卷画:河是银带,蜿蜒着把大地系成一个柔软的结;村是散落的墨点,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棋子;稻田翻着金浪,风一吹,稻浪层层涌向天边,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浪尖上跳着碎碎的阳光,像无数尾金鱼在稻穗间游弋。可这画,谁来画就?谁来观看?天地不言,万物自陈。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恰好抬头,恰好把这一切叫作美。美不在山谷,美在我的眼睛里;美也不在我的眼睛里,美在我与山谷相遇的这一刻。这一刻过了,美便散了。散了的,还是美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坐在崖边,腿悬空晃着。山风裹着稻花香,软得像云的手,从谷底升上来,穿过我的指缝,穿过我的发丝,穿过我所有的念头,把一切都吹得薄了、轻了、透明了。闭眼时,忽然觉得自己轻成了一只鸟,振翅就能飞起来——去哪都好,不必问归期。或许就落进那片稻浪里,做一粒金黄的谷;或许就停在河湾处,做一朵映着天光的涟漪;或许就一直飞,飞到云层之上,做一缕谁也看不见的风。可做鸟、做谷、做涟漪、做风,又有何分别?万物一马,天地一指,我从来就在这一切之中,从未离开。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还是蝶之梦为周。此刻我坐在这里,是人在山间,还是山在人心里?分不清,也不必分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云从东方飘来,像新弹的棉絮,又像一群白色的鲸,缓缓游过天空的深蓝。一朵停在我头顶,投下大片软影,把我整个儿笼进去。我伸手去碰,碰不到,却分明觉出它缓慢的呼吸——那呼吸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高空的孤寂与自由。我和云之间,隔着一整个天空的距离,可那一刻,我分明觉得它就在指尖,软得像初生的绒毛,轻得像一声叹息。云不曾来,我不曾去。所谓相遇,不过是云在飘它的路,我在坐我的崖。这一刻的交会,是缘起;下一刻的错开,是缘灭。不必欢喜,也不必怅然。云自无心水自闲,我来坐在崖边,也不过是另一朵无心出岫的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坐了多久。夕阳开始沉。坐是坐,沉是沉。我未曾留,日未曾驻。留与不留,驻与不驻,都是人心自造的分别。日头何尝沉过?它只是照向另一面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光从白变金,再染成橘红,整座山都浸在暖里,像一块琥珀,把此刻封存成永恒。可此刻从来封不住,此刻即生即灭,我刚说出“此刻”,它已成过往。过去已去,未来未至,现在不住。三心了不可得,我又在执着什么?远村的炊烟细白,在落日里晕成淡紫,袅袅升上去,慢慢化进天里,像大地呼出的一口轻柔的气。摸出怀里的月饼咬一口,甜意漫出来,和山风融在一起,软得人心都化了。那甜不像糖,倒像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揉进了馅里。可甜与不甜,终究是舌根的事。吃完了,甜便散了。散了的甜,还是甜吗?不是甜了。可那甜真的消失了吗?它化成了我的力气,化成了我的念想,化成了此刻写下的这些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甜是空,空也是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落日沉下去。西天的霞在红紫金里转了几转,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一个缓慢的转身。先是火焰烧遍了半边天,然后火焰熄了,余烬是紫的,最后连余烬也冷了,化作一抹青灰。忽然就淡了。深蓝漫上来,墨色漫上来,像潮水,一寸一寸淹过天穹。绚烂归于平淡,喧哗归于寂静。这满天满地的霞光,说散就散了。可散了,便是空吗?那曾经照亮过山河的灿烂,真的了无痕迹了吗?也许痕迹不在天上,在我心里。可我的心,又在哪里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星子便一颗接一颗亮了。先是东天那最亮的一颗,像谁在天幕上钉了一枚银钉;接着两颗,三颗,直到满天碎钻撒在黑丝绒上,密密匝匝,像无数只眼睛,温柔地俯瞰人间。银河像一层薄雾,横在天地之间,又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流到西,淌着亿万年的寂静。这星光走了多少年,才抵达我的眼睛?或许那颗星早已熄灭,而它的光还在赶路。我看见的,是它亿万年前的容颜。此刻的它,又在何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连星光,也不过是一场迟到的幻影。城市的灯把星子都藏起来了,只有这山,肯把一整个星空摊开给你看。那一刻我小如尘,又大得能装下整片银河。可小与大的分别,不也是人心自设的藩篱吗?尘埃里有三千世界,银河也不过是宇宙间一粒微尘。大中有小,小中有大,大小不二,物我两忘。刹那和永恒,就这么轻轻落在心上,像两片羽毛,叠在一起,分不清孰轻孰重。不必找什么天人合一,它自己会来,像风,像云,像流星,抓不住,却真真切切在你身上。可它来了,又走了。来时不迎,走时不送。这才是合一。迎与送,都是执着;不迎不送,才是自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从山后升起来。像一面磨亮的古铜镜,又像一枚温润的玉璧,被夜色轻轻托起。月光一泻,满山都覆了薄银,树梢、岩石、小路,都像浸在牛奶里,轮廓变得柔和,仿佛整个世界都褪去了棱角。风放轻了脚步,怕碰碎这一地的白。山在月下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长,每一次吐纳,都送来一阵松涛的低吟。月照山,山不知;风吹松,松不语。万物各安其位,各循其道,唯有我,一个过路的看客,把这一切当成了诗。可诗也是多余。月照山便是月照山,风吹松便是风吹松,不需要注解,不需要咏叹。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最后的禅,不过是回到最初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起身,掸去衣上的尘,往山下走。石阶沾了夜露,湿滑如镜,每一步都踩碎一小片月光。月光在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又像无数片小小的月亮,铺成一条通往人间的路。我踏光而行,像踩着月色走,又像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虫鸣漫山遍野,像山自己在哼歌,高一声低一声,近一声远一声,织成一张声音的网,把夜轻轻地兜住。偶尔有萤火虫提着小灯掠过,划出一道细亮的线——是星子掉下来的碎片,还是梦的边角料,被风一吹,就散了。下山的路,和上山的路,是同一条吗?来时的我,和去时的我,是同一个人吗?路还是那条路,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已不是方才的那一步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不能两次踩在同一级石阶上。万物皆流,万物皆变,不变的是变化本身。而那个知道一切都在变的东西,它变过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山脚回头望。山静立在夜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藏着所有没说出口的秘密。可山何曾藏过秘密?秘密是人心里的,山只是山。星子还亮,月还悬着,风还在吹。可我知道,明天再来,秋会更深一点,叶会更黄一点,人也会在不知不觉里,又往岁月里走了一步。像河水不会停,像云不会驻,像所有的告别,都藏在相遇里。而所有的相遇,也早已写好了告别。聚散离合,都是无常。无常不是悲,无常只是真。接受了无常,便接受了全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开门,夜已深。摸出那片银杏叶,它风干了,边缘微卷,金已经褪成了软黄,像把一整个秋天都缩成一片薄薄的标本。我把它夹进书里,等冬天翻开,还能接住今日的半片秋。可冬天翻开时,我还是今日的我吗?叶还是今日的叶吗?罢了,夹便夹了,想便想了。这片刻的执念,也是禅。禅不在深山古寺,禅在拾叶的指尖,在夹叶的书页,在翻开书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秋香。担水砍柴,无非妙道;拾叶夹书,也是修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光又淌进枕边,和凌晨那道一模一样。仿佛这漫长一日,只是一场清梦,是月光开的一个玩笑,是秋风写的一封信,读完就散。可银杏在书页里,泥土在鞋底,暖意还在心底,风还在窗外,星子还在天上。梦也好,醒也好,真也好,幻也好。我来过,我见了,我走了。山还在那里。山不在那里,山在我心里。山也不在我心里,山只是山。说山在心,已是第二义。第一义是什么?不可说,不可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闭上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日,天一定还会很清。清与不清,天还是天。明日,我还会醒来。醒与不醒,我还是我。又或者,我已不是我。谁说得清呢。说不清的,便是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