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下之烟火篇

东方欲晓

1948年，文人希吾伊先生为胜利门写下一副楹联，当年刊载在无锡《大锡报》副刊上：“胜利门原是北门，门里男女老幼，进出忙碌不息；莲蓉桥俗称大桥，桥下轮艇船舟，往来穿流如梭。”短短两句话，就把当年大桥下帆樯林立、人流如织的鲜活盛景，完完整整定格在了纸面上。

老无锡人常说“不到大桥下，枉称无锡人”，这些消失的招牌、远去的人物，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历史，而是一代代人在运河边讨生活、守烟火的鲜活印记。

说起大桥下，首推徐嘉和茶食店。创建人徐锦文早年在北塘金源隆茶店学生意时，看到当时无锡北塘一带粮贸繁荣，茶食糕点有利可图，萌生了自己创建茶食店的想法。学徒满师后，他召集兄弟５人集资合股，在笆斗弄１号租借王恒兴茶食店店面及生产工具，于清光绪二十四年创建了“徐嘉和茶食店”。由自己任经理，其弟徐翰卿任会计。为表示五兄弟同心协力，和气生财，故取名“徐嘉和”。徐锦文经过十多年的苦心经营，积累了一定的资本，1936年改由徐锦文独资经营。正当茶食店经营红火时，徐锦文由于操劳过度，因病无力继续经营，便将店业务交侄孙徐良佐料理，儿子徐秀均掌握财务。

解放后不久,徐嘉和迁至时和绸缎庄左边营业,门面正对坛头弄，1956年公私合营，“徐嘉和”这块招牌收掉，改名叫无锡第四副食品商店，但是老无锡依旧习惯叫它“徐嘉和”，很少叫“四副”。

徐嘉和招牌就是小儿八珍糕，还有马蹄酥、杏仁酥、云片糕、蜜云子等老点心。

专门卖纸马的店有张振茂、镒茂、张永顺等。什么叫纸马呢？祝飨时供桌上点上了香烛，摆上了猪头、整鸡、整鱼和各种时蔬水果，究竟祭拜的是谁？总得有个形象代表吧。于是把土地公公、灶神菩萨等神灵的形象用木板刻制后印在黄裱纸上，供人行礼膜拜。印着这些神像的黄裱纸就叫纸马。纸马店还兼卖纸钱、锡箔、元宝、长锭、香炉、蜡钎之类。纸钱是外圆内方，是用黄裱纸仿制的旧时铜钱。小时候我对制纸钱特别感兴趣，常常站在店门口看人家把黄裱纸一层层叠得厚厚的，再用鎯头猛敲钢制的模具，几十张纸钱能一次性纷纷落下。路过的小孩，可以傻傻地看上半天。

紧靠着北大街口的昰大同饭店，卫生工作做得特别好，总是卫生先进单位，菜品又接地气，花两三角钱就可吃上一盆炒肉丝或炒肉片，经济实惠，口碑极佳。李万生三房对面的美华楼是一家著名锡帮菜的老店，与北里城脚的聚丰园齐名。这家的什锦面筋、红烧划水、冰糖蹄胖浓油赤酱，又甜笃笃，是真正"咸出头，甜收口“的无锡老味道。

美华楼隔壁仪兴糕团店的松糕、玉兰饼、鸡子大饼是特色。章万源是绍兴人开的酒店，绍兴黄酒堂吃有冷盆鹵菜。这家的茴香豆、笋甫豆、回芽豆、豆腐干之类下酒菜特别配农民的胃口。对门是曹林记牛肉店，牛肉锅贴一咬开，里面一包露汁，牛肉酸辣汤做得又香又浓稠。靠长安桥堍左有韦阿大馄纯店，右有王阿荣包饭作。当时农民的消费水平低，一是穷，钱少，二是省，舍不得花。坛头弄有两家十分体贴农民的粥店，一家姓胡，另一家大约姓马，一大碗粥只两分钱，花一分钱就可给一碟咸菜或罗卜干。小本经营，店堂狭小，客人多的时候只能站着喝。

这条街上还开有康糖果糕饼店，康泰饼干店，大饼油条店，温泉浴室，同天福国药店、烟酒店、剃头店……整条街面家家是店。

布行弄

在桃枣沿河与坛头弄之间，是布行弄，这也是从长安桥通向北大街的道路。史载明朝弘治年起，这条弄就开始挤满了布行、布店。收购无锡、江阴等各地农民自织的土布，加工整理后上市，或者染印成当时风行的蓝印花布，销往全国各地。高峰时全年交易量达百十万银两之巨。当时的北塘既是全国四大米市之首，又是著名的布码头，江阴巷、竹场巷、布行弄还遍布银行，还是有名的钱码头，北塘是全国的商贸重地。但是好花不会常开，后来国外传来了织布机，机织的"洋布“不仅平整细洁，而且色彩多样，图案漂亮，价格便宜，土布无法与之抗衡。只几十年功夫布行弄的布行布店先后倒闭。到解放初期，弄口宋学涛家的大众布店成了唯一的布店了。其余的店面分别成了银行、保险公司、土产公司等。布行弄中间一段连着有好几家银行，我记得名字的只浙江银行了。弄内有中医外科张云鹏的诊所，西医朱然生医生的诊所。一家别针、回形针的小型工厂，机器成天轧轧作响。旁边有家书场，下午和晚上总传出苏州评弹的弹唱声。

胥家的老虎灶不仅供应热水，还开设盆汤解决附近居民的洗澡之难。靠近桥堍的张仁根面店生意和信誉都不错。

布行弄和左面的桃枣沿河右面的坛头弄相比，冷静多了。但在明清两朝风头正紧时，布行弄也是热闹风光过的，堂堂全国闻名布码头的骨干街道，一旦落魄便成"过时的凤凰不如鸡"了！

北大街

长安桥东桥堍下的桃枣沿河、布行弄、坛头弄、游山船浜都通向北大街。有人把北大街称作无锡的南京路，商铺林立，十分繁华。全无锡最大的绸布庄几乎都集中在北大街上：日新、云裳、时和……时和绸布庄的六层楼是当年无锡的高楼之最。好几家商业电台都在这里，竞争十分激烈。解放前这里的电台就有听众点播歌曲、京剧、评弹之类的互动节目，十分新潮。日新绸布庄门面最阔，店堂最大，经营手段也多，布剪得多就送你一把竹尺，赠你一把剪刀。

无锡市首任商业局长王惕虎原是这里的营业员，地下党员。很多人只知道日新、时和，却不知道有过云裳绸布庄。这里有个故事，当时凡新店开张，同业公会要求同行们送礼祝贺，以示同业的精诚团结。但其实是"同行必妒“，生意场上都是竞争对手嘛！云裳绸布庄开业时，有一家送的贺礼是一尊瓷质的关公塑像。送瓷像和大型瓷质花瓶作贺礼也是当时的习惯。关公是"第一义士"，形象威严，脸色彤红，红是喜庆颜色。这尊关公像的姿势神态也很好，左手捋长髯，右手持青龙堰月刀，神采奕奕，威武雄壮，众人齐声称好。后来云裳绸布庄不久便关门大吉，众人深感疑惑。有人偷偷道出原委：关公姓关名羽字云长，云裳的老板收下关公像，就是接受关云长，能不关张？此是旧时生意场上相互倾轧的故事传说。

凡是能在北大街占有门面，站得住脚的店都是全行业的翘楚，没有绝活没有拳头产品哪能站住北大街？靠笆斗弄的杨庆和是经营金银首饰的百年老店，虽然店面不大，但做工细，生活好，分量足，有信誉，受人信赖。金银珠宝价值高，呒没信誉，怎能做好？贴隔壁是茶食店徐嘉和，卖各式糖果糕点，特色是自制的糕点。工场近在笆斗弄，生产的芝麻酥糖、椒盐核桃糕、猪油桃酥选料精细，做工道地，吃口好，驰誉沪宁线，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张记锦泰隆茶庄专门经营名茶，在安徽祁门、福建武夷、苏州洞庭山等著名产茶区都有直供商，新茶上得早，价格又公道。旁边是大公书局，后改为新华书店，不仅经营各种书籍图片，还供应各种文具用品。服务周到，即使买一支3分钱的铅笔，也会负责帮你绞好（削好）。

规模最大的几家南北货商行也都聚集在北大街上：大来、万大、元和。实力强的南货店，都有上下几层。楼下店堂一般卖常见的南货，旁边又设一个曲尺形的宽大柜台。楼上存放价值较高的细货。楼下的柜台负责接待买细货的顾客，收款发货，楼上负责配货。顾客进门，营业员便笑脸相迎："老先生，阿要带点啥转去？“"买一斤容易煮烂得的莲心，两斤最好的红枣。"营业员马上朝楼上大声喊道："一斤福建莲心，两斤苍州红枣！"楼上立即回应："建莲一斤，苍枣两斤！"噔噔噔跑过去配货。不一会从楼上吊下一只筐，里面一小藤箩莲心，一小藤箩红枣。楼下营业员将它们分别倒在摊开的粗草纸上，包成有棱有角的棱台形包，每个包上再放上一张印有店名的红纸。这就是新年送人，孝敬长辈的"草纸包"。收完款交完货，谢过客人，一笔生意遂成。当时的营业员不容易，眼睛要尖，能预判出客人的需要，态度要好，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包一个像模像样的草纸包至少得学半年，不仅样子要好看，外观要方轮执廓，下面稍大，上面稍小，看上去稳稳当当，还要扎得牢靠，不散包。草纸包是南货店的门面，包扎不好，出门就散是要歇生意的。

大吉春是几百年的国药老店，四、五开间的大店面，楼下店面，楼上倉库，后门直通坛头弄，有很大的选药、切药、熬药的加工场。店门口的玻璃柜里陈列着梅花鹿、东北虎的标本，吸引着不少围看的人。

老板营销本事了得，每逢冬季进补季节，预先大做广告；Ⅹ月X日，大吉春将活杀梅花鹿！邀请社会名流、豪商巨贾、各老主顾站在楼上贵宾席往下观看，并有酒水招待，楼下店堂里挤满看热闹的人，争睹现场斩鹿。于是进补之潮汹涌，鹿茸、鹿血、鹿筋、鹿胎丸、全鹿丸……一阵热销。顾客要的是货真价实，眼见为实，老板摸熟门道，做足文章。

北大街上的商店哪家没有绝招？哪家不红火热闹？整条北大街一年到头顾客盈门，挤挤挨挨，与上海的南京路相比，绝不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