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南屯（散文诗）

騎士

永清堂書苑: 散文集錦

九月九日，风从北方来。

不是秋风，是更老的风——带着黄土的腥味、麦秸的干香、窑洞里陈年的炊烟，像一位迷路的信使，把本该寄给远方的话，错交给了留守的人。南屯的老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数着落叶，像数着越来越少的——相聚。

登高。南屯没有山，只有运河大堤。

大堤便是山。老人一步一步爬上去，膝盖吱呀作响，像一扇老旧的门。堤上的风比村里大，吹得芦苇弯腰，吹得白发翻飞，吹得眼眶里的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他望向南方，那里没有山，没有城，只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某个儿女所在的远方。

"茱萸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南屯不种茱萸，只种玉米、高粱、黑黍——那些能酿酒、能饱腹、能换银子的东西。茱萸是诗里的植物，是王维的"遍插茱萸少一人"，是文人墨客的矫情。南屯的老人，把茱萸换成一把黄土，撒在堤上，算是应了节日的景。

黄土是南屯的茱萸，大堤是南屯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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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宗祠的庭院里，戊子拳的弟子在打拳。

不是为重阳，是为取暖。寒露刚过，霜降未至，拳风带着凉意，从足跟碾到拳窝，从拳窝传到梁柱，从梁柱散入空气，像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波纹。领拳的汉子四十出头，是与槐公的后人，他的祖父、父亲，都曾在这庭院里打拳，打到老，打到走不动，打到被黄土掩埋。

"收——"

他低喝一声，弟子们同时收势。足跟碾地，发出"嗒"的轻响——那声音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拳窝里，落在某个已故拳师的墓碑上，像一枚迟到的印章，盖在季节的末尾。

拳是热的，但重阳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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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花杠的领舞女人，在河滩上晾晒杠子。

枣木心的老杠，被秋露打湿后，需要日头晒一晒。她把杠子横在枯草上，铜皮上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每年重阳，她都要用手指抚一遍莲花，像抚过某个人的额头——某个在月光下，与她并肩坐在宗祠台阶上的人。

"登高去？"有人问。

"不去了，"她说，"大堤上人多，挤。"

其实是怕。怕站在高处，望见远方；怕望见远方，想起某个人；怕想起某个人，发现自己已经——想不动了。重阳的登高，是年轻人的仪式，是"遥知兄弟登高处"的期盼。老人的登高，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确认——确认少了的人，不会再回来。

少一人，是重阳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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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魁在河滩上走，手里攥着半块瓦当。

瓦当是明代的，青灰色，残了半边。他想起祖父说过，五里墩的戍卒，重阳节也在堤上瞭望——望的不是远方，是回家的路。戍卒们来自德州左卫，来自更远的北方，他们的大堤是城墙，他们的茱萸是刀鞘上的红绸，他们的登高，是站在墩台上，数着漕船的白帆，像数着越来越少的——归期。

"闸板起——"

他试着哼了一声，嗓子哑了。三十六首号子，他能完整唱下来的，只剩九首。剩下的，随着老闸夫的离去，沉进了运河的河床，像沉船上的瓷器，像戍卒们的骨灰，像所有在重阳节登高、却再也下不来的人——

他们变成了堤的一部分，变成了河的一部分，变成了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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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南屯的炊烟稀了。

不是灶少了，是生火的人少了。年轻人去了城里，老人守着空院，守着半仓粮食，守着一部不会响的电话。重阳节，电话该响的——儿女的问候，孙辈的撒娇，哪怕只是几秒钟的"忙，挂了"。但电话沉默如铁牛，沉默如墩台，沉默如所有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却依然站着的东西。

老人把月饼从橱柜里取出——中秋剩下的，硬了，开裂了。他没有糕，南屯不蒸重阳糕，只吃月饼的剩，吃饺子的剩，吃所有节日剩下的、甜得发腻、却又舍不得扔的——念想。

"重阳吃糕，"他念叨着，"糕没了，月饼凑合。"

月饼是五仁的，里有冰糖、青红丝、瓜子仁。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嚼一段漫长的岁月。甜是表面的，底下是涩，是苦，是某种说不清的味道，像运河的水，像南屯的土，像重阳的霜，像所有经历过繁华、又归于沉寂的——

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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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日，南屯。

大堤上的风还在吹，芦苇还在弯腰，白发还在翻飞，

而远方的人，

还在远方。

登高不是为了望远，

是为了确认——

确认自己还在高处，

确认高处还有人，

确认那个"少一人"的空位，

还在。

还在，

就是重阳。

《重阳·南屯》创作背景

触发：2026年10月11日重阳节，南屯留守老人登运河大堤望远。无山可登，大堤便是山；无茱萸可插，黄土便是茱萸。节日仪式感在鲁西北平原被重新编码，核心情感仍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亘古母题。

立意：以"错位"写传承。年轻人南下谋生，老人留守故土——重阳登高从"望远"变成"确认"，确认空位还在，确认记忆未褪，确认自己尚未被岁月完全吞没。电话沉默如铁牛，是当代留守者最真实的节日注脚。

核心意象：月饼。中秋剩饼硬裂，重阳凑合食用，甜腻底下是涩苦。节日食物沦为"剩食"，是物质丰裕时代的反讽，也是情感匮乏时代的隐喻——甜的是形式，苦的是内核。

收束："还在，就是重阳"。不是积极的坚守，是克制的认命。南屯的戊子拳、台花杠、闸夫号子，与重阳登高共享同一逻辑：形式延续，内核空悬，但空悬本身，即是存在的证明。

写于2026年重阳节，南屯运河大堤。

背景音乐

《南屯往事》是以山东武城南屯运河文化为核心创作的叙事歌曲，旋律悠扬婉转、铿锵豪迈。作品熔漕运兴衰、戊子拳传承、民俗风情与酿酒文化于一炉，用音乐勾勒出南屯厚重的历史长卷。

歌曲以运河渡头、斜阳帆影开篇，再现昔日码头繁华与镖师护漕卫民的侠义风骨，融入古贝醇香、地方风物等乡土元素，以大姑庙青烟唤醒时光记忆。副歌以辽阔曲调定格标志性意象，唱出南屯人的集体乡愁与文化根脉。

整首歌以往事为脉络，将历史典故与人文情怀织入音符，既是对运河文化的深情回望，也是对家乡侠义精神与匠心传承的真挚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