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隐京华》第九章:南行路，刀光寒

中国电影电视剧创作中心签约作家

第九章·南行路，刀光寒小凤仙离开天津那天，是个阴天。陈掌柜给她雇了一辆骡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姓王，话不多，只说自己跑过几趟南边的线，路熟。"姑娘，"陈掌柜把一个小包袱递给她，"里面是些碎银子和换洗衣服。到了济南，有人会接应你。"小凤仙接过包袱，上了骡车。骡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天津城，往南走。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天津城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从天津到云南，三千多里。她要一个人走。---骡车走到德州郊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车夫说前面有个破庙，可以歇一晚，明天再赶路。小凤仙点点头，她这几天睡得很少，一闭眼就梦见蔡锷站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地喊她的名字。破庙在路边，塌了半边，供桌还在，上面落满了灰。王车夫把骡子拴在庙外的树上，生了一堆火。小凤仙坐在火边，啃着干粮，忽然听见庙外有脚步声。她抬起头。王车夫也听见了，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谁？"他喊了一声。没人回答。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小凤仙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笔帽和玉佩都在。庙门口忽然出现了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眼睛很冷，像狼。王车夫站起来，把小凤仙挡在身后。"几位好汉，求财的话，车上有几两碎银子，都拿去。"为首的人没说话，目光越过王车夫，直直地盯着小凤仙。"我们要找的人，是她。"小凤仙的脑子"嗡"的一声。她转身就跑。 破庙后面是一堵塌了的墙，她翻过去，跌进一片荒草地里。身后传来王车夫的惨叫声，然后是脚步声追过来。她爬起来，拼命地跑。荒草地很深，草叶割得她脸疼、手疼。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忽然，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她回头。一个黑衣人已经追到跟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对着她的喉咙。"小凤仙，"黑衣人的声音很冷，"唐督军有请。"小凤仙往后缩。"我不认识什么唐督军！""云南唐继尧，唐督军。"黑衣人蹲下来，抓住她的头发，"蔡锷的女人，我们找你好久了。"小凤仙的瞳孔猛地收缩。唐继尧。她听过这个名字。蔡锷在云南的学生，护国军的第二军总司令。可蔡锷在信里提过，唐继尧这个人，心思深，不好相与。他们要抓她做什么？黑衣人的刀抵上了她的脖子。"跟我们走，还是死在这儿，你自己选。"小凤仙闭上眼。她想起蔡锷的脸。她还没见到他。她不能死在这儿。她睁开眼，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从黑暗里射出来，精准地钉进了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小凤仙抬头。荒草地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另外两个黑衣人从后面追上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谁？"戴斗笠的人没说话。他又射了一箭。这一箭射穿了第二个黑衣人的喉咙。第三个黑衣人见状，转身就跑。戴斗笠的人放下弓，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追了上去。小凤仙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看着那个背影在黑暗里追出去，很快，惨叫声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过了一会儿，戴斗笠的人走回来。他把斗笠摘下来。小凤仙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但眼神很冷。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斜斜地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他走到小凤仙面前，蹲下来。"你没事吧？"小凤仙往后缩了缩。"你是谁？"年轻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叫陆明。"他说，"是唐继尧的人。"小凤仙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救了她，可他竟然是唐继尧的人。陆明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别怕。"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那你……""我是来杀你的。"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刚才看见你，我忽然不想杀了。"小凤仙盯着他。"为什么？"陆明没回答。他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往南走不安全了。"他说，"唐继尧派了三拨人来，我杀了一拨，还有两拨在路上。你跟我走。""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因为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陆明看着她，"要么跟我走，要么死在这儿。你选。"小凤仙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一口井。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点了点头。陆明把她扶到骡车上——王车夫都不见了，大概是跑了。他自己赶车，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我们不去济南？"小凤仙问。"不去。"陆明说，"去济南就是送死。""那去哪儿？""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陆明带小凤仙来到泰山脚下一个小村庄。村里有一间猎户的小屋，猎户不在，大概是进山了。陆明把小凤仙安顿下来，自己去外面打了一只野兔回来，烤熟了给她吃。小凤仙坐在火边，啃着兔肉，终于开口问："你到底是谁？"陆明坐在对面，拨弄着火堆。"我说了，我叫陆明。""你是唐继尧的人，为什么要救我？"陆明沉默了很久。"我娘，"他终于开口，"是云吉班的唱曲儿姑娘。"小凤仙愣住了。"我小时候，经常去云吉班找我娘。"陆明的声音很轻，"她唱得不好，客人不多，总是挨打。后来她病了，没钱治，死了。死之前，她跟我说，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曲子，是一个叫小凤仙的姑娘唱的。"他抬起头，看着小凤仙。"我找了你很多年。"小凤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娘……叫什么？""柳儿。"小凤仙想起来了。柳儿。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小姑娘，唱《茉莉花》总是跑调，被班主打得浑身是伤。她偷偷给柳儿塞过几次药，还教她怎么运气，怎么把调子唱准。后来柳儿病了，被班主扔出去，再也没回来。她没想到，柳儿有个儿子。"你……"小凤仙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娘她……""死了。"陆明说，"我十二岁那年，她死了。我埋了她，然后去当兵。后来跟了唐继尧。""唐继尧为什么要杀我？"陆明看着火堆，眼神暗了下去。"因为蔡锷。"他说，"唐继尧怕蔡锷。护国军打赢了，蔡锷的威望越来越高，云南的兵都听蔡锷的，不听他的。他怕蔡锷夺他的权。"他顿了顿。"他跟我说，杀了你，蔡锷就会分心，会痛苦，会乱。他就能趁机把兵权夺过来。" 小凤仙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蔡锷。他在战场上，以为她死了，该有多痛苦。"我不能让你死。"陆明说，"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唐继尧不会放过你，我救了你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小凤仙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陆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往南走，走大路，你活不了。"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这条路，绕远，但安全。穿过河南，走湖北，入湖南，再从贵州进云南。"小凤仙看着那条路。很长，很曲折，像一条蛇。"你……要送我？"陆明点点头。"我送你到云南。"他说，"到了云南，我就不能再帮你了。唐继尧的眼线到处都是，我得回去复命，不然他会起疑。""你回去，他会怪你没杀我吗？""我会说，你掉进河里，尸首被冲走了。"陆明说，"他会信的。"小凤仙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明笑了笑。那道疤牵动着，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神很温柔。"因为我娘说过，"他说，"你是好人。" 他们走了半个月。陆明很细心，总是走小路，避开城镇，白天躲在树林里，晚上赶路。他打猎很厉害，总能找到吃的，还会采草药，给小凤仙治脚上的水泡。小凤仙渐渐不害怕他了。她发现他虽然脸上有疤，看起来很凶，但其实话不多，也不爱笑，可做事很周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是睡在门口，让她睡里面。有一次她发烧，他守了她一整夜，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天亮的时候，她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陆明，"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陆明正在烤一只野鸡，火光映着他的脸。"打仗的时候，被弹片划的。""疼吗？""疼。"他笑了笑，"但活下来了。"小凤仙看着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陆明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他说，"打完仗再说吧。""打完仗，你想做什么？"陆明沉默了很久。"想开个茶馆。"他终于说，"听人唱曲儿。"小凤仙笑了。"那我给你唱。"陆明抬起头，看着她。火光里，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赶紧低下头，翻动着野鸡。"好。"他说，"等你见到蔡将军，打完仗，我开个茶馆，你来唱。"小凤仙点点头。"一言为定。"---走到湖南境内的时候，陆明停住了。前面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西，去贵州，进云南。另一条路往南，直通长沙。"到这儿，"陆明说，"我得回去了。"小凤仙看着他。"这么早？""再往前走，就是唐继尧的地盘了。"陆明说，"我不能冒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些银票和干粮。往西走，三天后到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那里有个客栈叫'松坡客栈'，跟天津那家是同一个老板开的。你去找他，他会帮你进云南。"小凤仙接过布包。 她看着陆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半个月，他救了她，护着她，陪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他。"陆明，"她说，"谢谢你。"陆明笑了笑。"别谢我。"他说，"替我向蔡将军问好。"他转身要走。小凤仙忽然叫住他。"陆明！"他回过头。小凤仙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给他。"这个，你拿着。"陆明愣住了。"这是蔡将军给你的？"小凤仙点点头。"你拿着。"她说，"以后你要是遇到难处，拿着这个，去找蔡将军。他会帮你的。"陆明看着那枚玉佩，没接。"我不能要。""拿着。"小凤仙硬塞给他，"就当是……我欠你的。"陆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接过玉佩，揣进怀里。"好。"他说，"我收着。"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小凤仙。""嗯？""活着。"他说，"一定要活着见到他。"小凤仙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会的。"陆明没再说话。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小凤仙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西走去。路还很长。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同一时刻，昆明。唐继尧坐在督军府的书房里，看着面前的陆明。"你说，她死了？"陆明低着头。"是。掉进河里，尸首被冲走了。"唐继尧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确定？""确定。"唐继尧靠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脸上的疤，"他忽然说，"是当年在云吉班，被柳儿的姘头划的吧？"陆明的身体僵了一下。"督军说笑了。""我没说笑。"唐继尧放下茶杯，"我什么都知道。陆明，你娘是柳儿，你小时候在云吉班长大，你跟小凤仙……认识吧？"陆明没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杯盖轻轻碰撞的声音。唐继尧看着他，忽然笑了。"算了。"他说，"死了就死了。蔡锷的女人，死了也好。"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陆明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书房。门关上之后，唐继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小凤仙和陆明。他们在泰山脚下的小屋里，陆明在烤火，小凤仙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照片的角度，像是从窗外偷拍的。唐继尧看着照片，冷笑了一声。"陆明啊陆明，"他轻声说，"你以为你骗得了我？"他把照片扔进火盆里。火苗窜起来，把照片吞没。"不过没关系。"他说，"她迟早会到云南。""到了我的地盘，她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