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里人的海上睦邻

言和意顺

有阵子没聊娜娜了。

这只网红斑海豹的故事，我认认真真写过两回。头一回写《海岛来客》，记录她初临长海，是远道而来、备受欢迎的外来客；第二回写《从客居到落户》，见证她眷恋这片碧海，不再漂泊，最终选择在外长山群岛扎根安家。

原本以为，从过客到定居者，就是这段山海缘分最完美的结局。可那日好友王维成又发来一条短视频，画面中，娜娜在近水处摆着姿势给人拍照，像一个卖萌的孩子，超级可爱！看着她与人类和谐相处的样子，我忽然懂得，这段故事，还有更温柔、更动人的第三重境界。

娜娜来到长海这片海域，不过短短四个多月时间，算不上相守多年的老邻居，然而她早已褪去了“外来客”的生疏、“新住户”的青涩，完完全全成了与海岛人朝夕相伴、默契相知的海上睦邻。

这话怎么说呢？你在海边静静站上一会儿，便能真切体会到这份独有的温柔默契。

大清早，天还蒙蒙亮，渔船突突的马达声唤醒海面。总能看见一道圆滚滚的灰色身影，轻快地破开浪花，不远不近跟在船尾一路相随。船老大见惯了这般光景，不惊不扰，不驱赶、不投喂，只是顺势放缓船速，慢悠悠带着这位特殊的伙伴，一同驶向碧海晨光。这画面，成了渔港清晨最寻常的风景。

日头高升、阳光正好的午后，娜娜最爱爬上黄金海岸的浮桥，蜷着圆滚滚的身子闭目晒太阳，慵懒松弛，旁若无人。路过的人早已熟稔她的习性，远远望见，总会随口招呼一句：“娜娜，今儿又晒太阳享福呢？”她好像能听得懂人间善意，不慌张，也不躲闪，只微微睁开眼，慢慢抬一抬头，便算是友好回应了。

待到游客渐多、滩头热闹起来，她也会懂事地滚下浮桥，游向岸边，偶尔探出灵动的脑袋，和游人遥遥相见，有时还会爬上沙滩，在人丛中穿梭跳动。引得岸滩瞬间响起轻声惊叹，手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若是换作初来之时，她或许生性胆怯、警惕疏离，见了人便迅速潜入深水、躲得无影无踪。可短短四个月的相处，娜娜早已从容淡然、见惯不怪，甚至很愿意与人零距离接触。玩够了，在浅海处游上几圈，然后悠然折返碧波深处，不刻意迎合，只随兴而为。

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生出万千感慨。

与娜娜初遇，她是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轰动了整座海岛。彼时人人奔赴海边围观，媒体争相报道，她是万众追捧的网红海豹，是外界口中长海生态改善最直观的佐证。那时候的相遇，是新鲜、是稀奇、是值得广为传扬的山海惊喜。

可是热度从来都是短暂的。让人动容的是，喧嚣散去，浮华落尽，娜娜没有走。

她留在了这片澄澈的黄海海域，守着潮起潮落。而海岛的人们，也彻底接纳和习惯了她的存在。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似乎可以剥离贴在娜娜身上的所有标签。她不再是博人眼球的网红，不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线，更不再是用来印证生态变好的冰冷注脚。所有的追捧、歌颂，都化作烟火日常最朴素的相处。她只是栖息在这片海域的生灵，是住在海边、与我们以海相伴的睦邻。

人与海豹，各有各的生活，渔民耕海谋生，游人踏浪寻景，娜娜逐潮而居。大家共处一片山海，互不惊扰、互不亏欠，低头不见抬头见，相逢便温柔相望，无事便各自安然。

我始终觉得，人与自然最好的关系，大抵便是如此。不必刻意讨好，不必过度惊扰，你过你的烟火日常，我守我的碧海流年。

写到这里，我又点开抖音上的一条短视频：夕阳垂落，晚风拂过海面，粼粼波光轻柔荡漾。娜娜摆动灵巧的身姿，缓缓向深海游去，姿态闲适而淡定。

从远方来客，到安居新户，再到朝夕睦邻，一场跨越物种的彼此相惜，在长海的碧海之上静静流淌。

山海不负生灵，人心不负仁善，这便是人世间最安稳、最治愈的岁月静好。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