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起推窗,一缕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寒。我忽然意识到,这是秋分过后的风了。它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也不是初秋那种带着燥的爽,它有了筋骨,有了分寸,像一位老茶客端起的第三泡,不浓不淡,刚刚好。</p><p class="ql-block">我也进入了冷秋。</p><p class="ql-block">说“冷秋”,其实是有些矫情的。如今的秋,哪里还冷得起来呢?不过是早晚添件薄外套,中午太阳底下照样暖洋洋的。可人到了我这把年纪,总爱把话说得沧桑些——好像不这么说,就对不起头上那几根白发似的。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冷秋,是暖的。</p><p class="ql-block">你看那田里的稻子,金灿灿地铺到天边去。风一过,浪一样地涌。我蹲在田埂上,捏起一粒稻谷,剥开,米粒还带着点青,咬下去,浆汁溅在舌尖上,甜丝丝的,是土地的味道。小时候跟在父亲后头拾稻穗,腰弯得快要折了,那时候的秋,是真的冷啊。脚踩在泥里,拔出来要费好大的劲。父亲说:“秋收冬藏,苦是苦,可有了这一季,一年就不愁了。”如今父亲不在了,田也不在了,可每回看见稻子熟了,我还能听见他弯腰时骨头“咔吧”响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现在的秋,到底是不同了。收割机轰隆隆开过去,稻草人似的立在田头,看那些金黄的粒子涌进麻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排着队回家的士兵。空气里混着秸秆的清香和柴油的味道,奇怪的是,我竟觉得这味道也好闻——它是新的,是这个时代的。</p><p class="ql-block">我骑车去河边看鳜鱼。秋天的鳜鱼最肥,老人们说“秋鳜夏鲤”,如今在城里菜场,不分四季都能买到。可我还是喜欢来河边看——看打鱼的老陈收了网,篓子里沉甸甸的,鱼尾巴甩出亮晶晶的水珠子,映着日光,一颤一颤的,像碎银子。老陈冲我笑:“来一条?”我摆手:“看看就行。”他说:“你这人怪,光看不买。”我说:“看了,就跟吃了一样。”这话不假。我站在桥上,看河水缓缓地流,河边的芦苇白了头,风一吹,芦花就飘啊飘,飘到水里,像一群找不到岸的雪。水底的鳜鱼偶尔翻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白生生的,一闪又没了。</p><p class="ql-block">这鳜鱼也是幸福的吧。不像从前,深秋里还要被人破冰去捞。现在河水暖了,鱼也从容了。人也是。</p><p class="ql-block">最惹眼的是地里的棉花。我老家管棉花叫“娘花”——大概是说它像母亲一样,把温暖都给了人。现在正是采棉的时候,地里头一片白,白得晃眼。远看,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云,一朵一朵,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采棉的女人头上裹着花布巾,腰上系着围兜,手指头一捏一捻,一朵棉花就跳进了兜里。她们说笑着,声音隔着田垄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新摘的枣子。</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煤油灯下纺棉花。纺车“嗡嗡”地转,棉絮在灯光里飞舞,落了她一头一身。她像一尊坐在光里的菩萨。如今那纺车早不知哪里去了,可棉花还是白的,还是暖的。我伸手摸了一朵棉花,软得不像话,像摸着了这个时代的心窝子。</p><p class="ql-block">天上大雁排着队往南飞,一会儿“人”字,一会儿“一”字,叫得嘎嘎响。老人们说,大雁叫的是“冻死饿死”,听着凄凉。可我看它们飞得挺欢实,翅膀扇得从容,像一群退休了的老头老太太,组团旅游去。领头的那只,翅膀上有道白杠,我认得它——去年这时候,它也在这条航线上飞。它飞得不急不慌,偶尔偏过头,看下面金黄的田、白花花的棉、收完了庄稼的空地,像是也在看风景。</p><p class="ql-block">地面上的人也在看它们。公园里,一群老头儿仰着脖子指指点点:“你看你看,那个‘人’字,右边那一撇有点歪。”另一个说:“你懂什么,人家那是飞行编队,有讲究的。”旁边一个练太极的老太太收了势,拿毛巾擦汗:“管它‘人’字‘一’字,能飞到南方去,就是好字。”大家都笑,笑得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像也是秋天的芦花。</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老人,就是这群大雁。飞了一辈子,如今翅膀还在,力气还有,南方的暖和北方的凉,都见识过了。我们飞得不那么急了,不那么慌了,飞一阵,歇一阵,看看风景,说说闲话。这个时代好啊,给了我们一群一起飞的伴儿,也给了我们慢慢飞的底气。</p><p class="ql-block">傍晚回家,路过社区活动中心,里头飘出饭菜香。老年食堂今天做的是红烧肉、清炒藕片,还有一大锅萝卜排骨汤。我进去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开始黄了,可还没落,几片叶子在枝头晃荡着,像几只举起来告别的手。</p><p class="ql-block">对面坐着一个老哥,正用手机给碗里的红烧肉拍照。我说:“你这是发朋友圈?”他乐呵呵地说:“对啊,我闺女在深圳,让她看看她爸吃得可好。”他把手机举给我看,照片上红烧肉红彤彤的,油汪汪的,底下配了一行字:“今日秋分,食堂加菜,幸福得很。”</p><p class="ql-block">我看了,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可不就是幸福么?你不用去操心霜降会不会冻着菜地,不用去数米缸里的米还能吃几天,不用在秋风里弯着腰捡拾遗落的谷穗。你只管吃你的饭,拍你的照,看你的大雁南飞。这个时代把秋天变软了,把日子变甜了,把老人变回去了——变回了一群可以在秋光里撒欢的孩子。</p><p class="ql-block">夜里又落起雨来。秋雨是最有分寸的,不像夏雨那样劈头盖脸,它就那么细细地、密密地飘着,像是怕惊着了谁。我躺在床上听雨声,听它落在雨棚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鼓。我想起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可我们这儿没有残荷,有的是街心公园里新修的凉亭,亭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雨大了也不走,支把伞接着下。</p><p class="ql-block">这冷秋,哪里冷呢。分明是暖的。</p><p class="ql-block">暖在那一口甜丝丝的稻米里,暖在那一条肥嘟嘟的鳜鱼里,暖在那朵软绵绵的棉花里,暖在那一声声不慌不忙的雁叫里,暖在老年食堂那碗热乎乎的排骨汤里。</p><p class="ql-block">我翻了个身,听着雨声渐渐小了。明天该是晴天。我要去河堤上走走,看芦花,看大雁,看那些扛着钓鱼竿的老伙计们,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把自己也晒成一幅画。</p><p class="ql-block">这画里,有秋的风,秋的雨,秋的叶子姹紫嫣红,秋的果实累累硕果。而我们这些老人,就站在这幅画的中央,身上落满了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