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

道誠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秋风起时，天便高了，云也淡了，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菊香与茱萸的药气。又是一年九月九。

“重阳”这个名字，听着便觉厚重。古人以“九”为阳数之极，两九相重，日月并应，故曰重阳，亦曰重九。魏文帝曹丕在《九日与钟繇书》中说得明白：“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一个“久”字，道尽了这节日骨子里的祈愿——愿人寿，愿岁长，愿人间安稳，地久天长。

重阳的源头，可追至先秦。《吕氏春秋》记载，季秋之月，农事备收，天子率众祭祀天帝与祖先，以谢五谷丰登。秋收之后，人心松弛，天高气爽，正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登高之俗，或源于山岳崇拜，或源于避灾传说，又或是“辞青”——与阳春三月的踏青相对，在草木凋零之际，再向青山作一次深情的告别。这理由究竟是哪一个，倒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在这一天登上高处，看层林尽染，看江水东流，胸中块垒便随长风散去，只剩下一片澄明。

提起重阳的诗，王维那一首，怕是无人不晓。十七岁的少年，独自在长安求学备考，远离家乡蒲州。重阳这天，他想起往年兄弟登高的热闹，想起山茱萸插遍时那个缺席的自己，于是写下：“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没有华丽辞藻，只是平平道来，可那“少一人”三个字，轻轻一落，便砸在天下所有游子的心上。千百年来，他乡的人在重阳读到此句，无不怅然。

再往后，杜甫的《登高》便是另一种气象了。“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此时杜甫流寓夔州，老病交加，重阳登台，眼中所见是苍茫，心中所感是悲凉。可那悲凉里有力量，如长江之水，滚滚不息。同是重阳，李清照的笔下却又是另一番凄清：“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她写的是独处的凉，是“人比黄花瘦”的相思。一个重阳，百般滋味。有人登高而歌，有人把酒独酌，有人思念远方，有人感怀身世。这节日像一面镜子，照见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可重阳终究不是一味的愁。晚唐杜牧的重阳，便洒脱得很：“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有酒便醉，有菊便簪，这是唐人骨子里的旷达。孟浩然更闲适，应故人之邀，到田家饮酒赏菊，临别说一句：“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绿水青山，桑麻把酒，重阳在他笔下，是一幅田园画卷。到了毛泽东笔下，重阳更是豪迈：“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同样的秋风，有人觉萧瑟，有人见辽阔。景随情转，情由心定。

重阳的习俗，处处藏着古人对生命的深情。插茱萸，因茱萸是“辟邪翁”，能驱虫去湿、抵御初寒，佩在臂上，插于发间，是朴素的护佑。赏菊饮菊花酒，因菊花是“延寿客”，秋霜中犹自盛开，取其傲骨与生机，酿作杯中酒，求的是身体康健、岁月绵长。还有那重阳糕，“糕”与“高”谐音，吃糕便寓意步步登高，讨一个向上的彩头。这些习俗看似琐碎，可细细想来，哪一样不是先人对“好好活着”的热望？

如今，重阳又多了一层温厚的含义。1989年，国家将农历九月初九定为“敬老节”“老人节”，2006年，重阳节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个与年龄有关的节日，就这样从祈寿走向了敬老，从个人的祝愿走向了社会的温情。九九重阳，因与“久久”谐音，更被赋予了生命长久、健康长寿的寓意。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人生若四季，年事渐高之人，恰如四时之秋。可秋有秋的好——天高云淡，菊黄枫红，正是最从容的时节。愿每一个走到秋天的人，都能登高望远，把酒临风，心怀旷达。这，便是重阳两千年来不曾改变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