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云山之间,心居何处</p><p class="ql-block">——刘星《太白山居图》的笔墨境界与精神栖居</p><p class="ql-block">文//迪普思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刘星先生这幅《太白山居图》,初看是满纸烟云,再看是满纸苍茫,及至凝神良久,方觉那苍茫之中有一缕极安静的、属于读书人的气息在流动。</p><p class="ql-block"> 这幅画最夺人处,在于它对“云”的处理。刘星没有去“画”云,而是以泼墨积染之法,让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渗化、碰撞、挤压,留出了大片不规则的虚白。那些白不是空无,是山气,是雾霭,是秦岭深处某个清晨或黄昏正在吞吐的呼吸。墨与白交界的地方,没有刻意勾勒的轮廓线,墨色自己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又该在哪里洇开去,这是一种高度控制的“放任”。中景那团翻涌的浓墨,厚重得近乎山体,却又分明是云,是气,是刘星笔下秦岭那“说不上瓷实,说不上蓬松”的质地。他以墨的浓淡干湿,写出了一场云的运动:从右下角林木深处升起,向左上方蒸腾、弥散,最终与天空的淡墨融为一体。山在云中,云在山中,界限消融,这正是“气韵生动”在当代水墨中的一次扎实回响。</p><p class="ql-block"> 画面右下角,几株浓墨写就的林木与隐约可见的屋舍,是整幅画唯一的“实”处,也是唯一的“人迹”。它们被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画幅的边缘,仿佛随时会被涌上来的云气吞没。但恰恰是这种近乎孤绝的位置,赋予了画面一种深沉的张力:山居不是隐居山中的风雅点缀,而是一种主动的退守,一种在浩瀚天地间为自己选定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坐标的决然。几只飞鸟散落在不同高度,从前景的树梢盘旋而上,飞入中景的云层,再向上,变成几个微小的墨点,最终融入天际。它们串联起一条从“可居”到“可游”再到“可望”的视觉路径,也暗示着一种精神上的攀升——人虽居于低处,目光与心志却可以抵达云之上。</p><p class="ql-block"> 右侧的题跋“太白山居图”五字,行楷结体紧峭,用笔沉实,与画中云水的流动、林木的恣肆形成了另一种节奏。刘星是书法家,也是美术史学者,他的题款从不是画面的装饰性补白。这几行字像是从画面内部生长出来的一道堤坝,它以文字的确定性,拢住了墨与水的弥漫性。值得注意的是,刘星长期研究石鲁“以神造型”的思想,他的博士论文核心正在于“传统艺术精神的守护与超越”。在这幅画里,“守护”的是水墨媒材本身的尊严——墨的厚度、水的敏感、笔的骨力;“超越”的则是山水作为“景”的再现功能,云不再是云的形状,山不再是山的轮廓,它们共同构成的是一个可以安放目光与心绪的场域。</p><p class="ql-block"> 当代水墨山水容易落入两种困境:要么在传统图式里打转,笔墨精熟却气息陈旧;要么急于“当代”,以观念和制作取代了笔墨自身的言说能力。刘星走的是第三条路。他有数学本科的底子,又有美术史博士的学养,这种罕见的跨学科经历,让他的画里有一种不慌张的理性,又有一种不炫技的深沉。他的山水画“取资古法,不远今人”,上追李唐的苍劲、王蒙的绵密,下逮黄宾虹的老辣,但最终落笔时,那些古人的影子都退到了墨色的背后,站在前面的是一个当代人对着一片真实的山、真实的云,在寻找一种诚实的表达。</p><p class="ql-block"> 《太白山居图》的“居”,不在山间那几间看不见全貌的房子里。居在每一笔落下去时墨与水相遇的那个瞬间,居在虚白处那口没有画出来却分明在流动的气里,居在题跋收束处那一点沉甸甸的、不肯散去的墨意里。山是大的,云是动的,人是小的,但那个“小”里,有一整个不被打扰的内心世界。这或许就是刘星所说的“小画大境界”——境界之大,不在于尺幅,不在于山有多高、云有多厚,而在于笔墨停下之后,还有东西在继续生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