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品说话】我是搓衣板

诗人碧宇

【美篇号】59367332

【昵称】诗人碧宇

【图片】汤圆文学社及网络

导语：

一件旧物，藏一段人间旧事。

九十年代苏埠太平街一号，一块紫红色塑料搓衣板，静静守着院落里的烟火与风波。

供销社改制的浪潮改变了普通人的命运，一段被看好的姻缘，在人情冷暖里陡生波澜。

它不会言语，却亲眼见证了一场家庭的对峙、一场心碎的奔赴。

请听这块老旧搓衣板，娓娓道出它所见的往事。

我是一块搓衣板。我是一块普通的搓衣板，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搓衣板——塑料的，紫红色的，老旧的。我如此强调，是因为我想以一块普通老旧搓衣板的真实经历，揭开一桩藏匿许久的旧事。

那一年是1993年，我在苏埠太平街一号已经生活很久了。当年我还没被从苏埠供销社买回来时，女主人多次去看过我，对我充满喜爱，说我外表好看，内里藏秀，是个好物件，值得成为家中成员之一。于是，我来到了这个家。起初，我被小心呵护，也被女主人当人前炫耀。我竭尽所能为女主人提供被使用的机会，以报答她的喜爱之恩。随着时间推移，我从一块新搓衣板变成了旧的：棱角被磨平了，颜色也暗淡了，泛着白边。后来，我被主人一脚踹开一道裂纹——是不是不小心，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妄自揣摩。从此，我变成了碍眼的东西，不被待见。女主人开始物色新的搓衣板，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直到有一天，我被劈成碎块，当作起煤炉的引火材料。我一生的经历普通而平常，结局也不算悲惨，作为一个物件，毕竟我已经做到了物尽其用。

我的小主人是个独生子，1988年招干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公务员，被分配在外区工作。那时候交通不方便，他很少回来，但他有自己的心上人，在供销社上班。那时还是计划经济，供销社被认为是一份旱涝保收的好单位。女主人起初也喜欢她，认她作干女儿，见人就夸她漂亮、懂事、礼貌、家境好、工作单位好，还常说自家高攀，用这些话来讨好。后来，她就成了准儿媳。

直到1993年，供销社体制改革，小主人的女朋友成了这场经济改革的第一批下岗工人。从此，女主人开始嫌弃她，处处找她的麻烦，说她的坏话，甚至开始给小主人物色新对象：先挑选了苏埠十字家刘锡匠家的小女儿，后又选择了自己亲妹妹的大女儿。我家小主人千万个不同意，不顾一切维护自己的女友，反对退婚。为了破坏小主人的姻缘，我作为主人家一块最忠诚的搓衣板，不得不陈述一件我亲眼所见的事情。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小主人从工作单位回来，放下东西就去找他的女朋友了。女主人气急败坏，不断在家里咒骂，还点燃香火，跪在蒲团上磕头咒骂。恰巧被前来玩耍的侄子听见，这件事就被流传了出去。从此，当年女主人眼中的人中龙凤，变成了人中垃圾，被贬得一无是处，也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出来誓不罢休。

又一个星期六，小主人回来，女主人见面就恶人先告状，诬陷她女朋友为人不检点，在家跟别的男人厮混，还说是小主人女朋友亲口承认的，但是小主人不信。女主人就提出来“四人当面”——小主人的父母、小主人和他的女朋友。小主人的父亲是个严重妻管严，在家里没有地位和话语权，对于一些歪曲事实的事情，不敢怒，也不敢言，在是非面前是个完全可以忽略的人。

四人当面，女主人先声夺人，要小主人的女朋友亲口承认自己对她说过“脚踏两只船”的事，和正在家烧香磕头诅咒她们一家被她撞见的事情。小主人的女朋友没有做，当然不承认，小主人也不相信。于是，女主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发誓这两件事情是真的。小主人的女朋友没有做，当然还不承认，小主人还是不相信。于是，女主人顺手把我拽了出来，放在地上，硬生生地跪在我身上赌咒发誓，逼小主人的女朋友承认。小主人的女朋友对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坚决不承认，小主人也坚决不相信。于是，女主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装死在我的身旁。我被吓了一跳。这下，小主人的女朋友不承认，也百可莫辩了，小主人不相信，也得投降认输了——必定人命关天。这时候，小主人的女朋友傻眼了，在万般委屈中，只好答应分手。小主人不同意也没有办法立即挽回。此情此景，我作为一块塑料都看不下去了，但是我无法为他们争辩，澄清是非。小主人这边刚答应分手，女主人立马就醒了过来，口中的白沫和垂死挣扎的样子，魔术般消失了，她说：在这个家里，有小主人的女朋友就没有她，有她就不能有小主人的女朋友。小主人说：两个我都要。

那天的闹剧中，小主人的女朋友在万般委屈中，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向淠河的沙滩，她看不到脚下的水、石砾、洼氹，荆棘，她心痛的快要停止跳动，窒息得快要死去，一失足，差点溺亡在淠河上。小主人顾不上主人的威逼利诱，追上了女朋友，救活了她的心。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相信赌咒发誓的人；那天之后，我被劈得四分五裂。因为，在女主人跪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张开裂口，死死咬住了她。

我只是一块小小的不被主人待见的老旧搓衣板，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小主人，说不清小主人的女朋友到底冤不冤，只想请诸位帮我一起分析分析，了结一桩藏匿许久的旧事。

创作手记：让一块搓衣板开口说话

这篇《我是搓衣板》的底子，来自一段家庭旧事式的口述记忆。这段故事的来源，我不想提及，因为最刺痛我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那些极具体的物件：供销社、太平街一号、塑料搓衣板、香火蒲团、淠河沙滩。它们比道理更能留住一个年代。于是我决定不直接写“一个人如何被家庭威逼分手”，而是让一块搓衣板开口。

选择搓衣板作叙述者，有几个考虑。第一，它足够普通，普通到几乎不被看见；第二，它长期处在家庭生活的低处，能看见人的膝盖、眼泪、咒骂和装死；第三，它从“被喜爱”到“被劈成引火材料”，本身就是一条完整的物命线，和女主人的“用得上就夸、用不上就弃”形成暗合。物品不会讲大道理，但它记得裂纹、白边和咬住人的那一下。

叙事上我刻意保留了口述感，没有把它写成控诉书。搓衣板反复说“我不知道”“我不能妄自揣摩”，不是替谁开脱，而是让物的视角保持一种笨拙的诚实：它只能看见，不能审判。也正因如此，女主人跪在它身上赌咒、装死倒地那一幕，才显得荒诞又悲凉。人命关天的伦理压力，最后竟由一块塑料板来承重。

女主人强势，男主人失语，小主人被夹在孝道与爱情之间，女朋友则从“旱涝保收”的准儿媳变成改革后第一批下岗工人。1993年供销社体制改革不是背景板，而是整场嫌弃与逼婚的转折点。没有下岗，女主人未必会那么快撕破“干女儿”的夸赞；没有计划经济旧光环，也显不出“人中龙凤”到“人中垃圾”的翻脸速度。

语言上我保留了一些方言和旧词：起煤炉、蒲团、洼氹、淠河沙滩、招干、旱涝保收。它们不是为了猎奇，而是给记忆一个落脚处。结尾“我张开裂口，死死咬住了她”是全文唯一明显越出物性的一笔。它不写实，是物的反抗，也是叙述者替沉默者咬下的一口。这一口不能改变结局，但能让读者记住：有些伤害不是抽象的，它落在搓衣板身上，也落在人身上。

这篇文字仍有不足。比如女主人咒骂被侄子听见一节，可以再补一点传播路径；四人当面的场面，男主人“完全可以忽略”的状态还可以用一个具体动作来呈现，而不只是判断句。但总体上说，我想写的不是一桩猎奇家事，而是一块普通搓衣板记得的旧年代：改革落在家庭里，常常不是文件，而是一场跪在塑料板上的赌咒。

作者附言：

这段发生在苏埠太平街的往事，根植于九十年代乡土真实的时代记忆。供销社改革，浪潮起落，个人的情爱与命运，常常被裹挟其中。

借搓衣板之口叙事，以物观人，不做道德审判，只还原当年一幕一幕的现场。世事翻篇，可那些被时代、人情伤害过的人，留在岁月里的叹息，值得被轻轻记下。

感谢阅读，欢迎各位师友品读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