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独行之路

卢林青

雪花纷飞，簌簌地落在他身上。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了，淡淡的夜色，如轻薄黑纱垂下。黑黢黢的山峦，陡峻、灰色的断崖，模糊不清。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远去，一直去到两山之间的垭口，又翻过垭口向远处延伸。

夜幕，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将他细小瘦弱的身体笼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渺小而卑微，如同积雪下一棵干枯的小草。

风在耳畔凄厉地刮过，呜呜的，哀哀的声音，像饥饿的孤狼夜嚎。

他心头一阵莫名的惊悚掠过，全身寒颤着、哆嗦着，强咬着牙，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前行。

沁林沟。干涸的沟谷，宽阔空旷。他行走在沟谷中的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上。

感觉刺骨的风仿佛收敛些了，气温却下降了不少。往日路上的泥泞消失了，深冬的寒气冻硬了道路表面的薄薄的那层烂泥巴。形成高高低低的滑溜溜的冰疙瘩，踩上去“咔咔”地响。这"咔咔"的声响，犹如单调的节拍，给他的喘息，给他咚咚的心跳，敲出些节奏。

夜幕四合。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令他恐惧。

脚下的路。称为路，极其勉强，那只是分开了低矮的草丛，隐约可见的一道窄缝。即使在风和日丽的时候，也少有人走。偶有去到山里砍柴或者采药的人，会走上那么一两次。

背篓里除了一条空的米袋子，一只空了的装猪油的土陶罐，没有别的什么物品。

放学后从学校出来，他已经走了好一程了，肚子咕咕地叫。他的确是又冷又饿了。

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艰难地往前行走，前面还有二十华里。今天是星期六，他必须赶回家，拿到下周在学校要吃的玉米颗粒、红薯、猪油、咸菜。他不能停下脚步。

被剥夺了上学资格的孩子，好不容易托朋友帮助，才在翠柏村办的所谓首届初中，勉强插班读上书。来之不易的机会，弥足珍惜。再大的艰难困苦，他都要挺住。

他幻想着：此时，这里有一户人家，有暖暖的火塘，主人善良，富有同情、怜悯之心。给风雪之夜远行的十二岁孩子，赏两个烤红署……可惜，这周围五里地没有人烟。

到达雪岩子。周围依旧是荒野，没有人迹。很久以前是有人居住的，不然哪来的稀疏的无主的坟茔。不知是什么年代的荒坟，朽烂了的棺木，歪歪斜斜地露出了，横在路面上。棺椁内的白骨也零星可见。

他听大人讲过，成片的白骨在漆黑的夜里，会发出粼粼的光来，那就是“鬼火”。他踩踏着白骨，绕过坟尾。

远远有棵孤立的树，在雪夜的寒风中矗立着，突兀地矗立着，仿佛是从坟茔里爬出来，夺了路人的魂魄，站立起来的鬼魅，周身漆黑，张开狰狞的大口，露出长长獠牙。这鬼魅也许要跳将过来，将他的喉咙咬断，将他撕咬成碎片，饕餮地吞进它的肚子里。

要是有一星灯光，哪怕是极其微弱的灯光，或者一两声狗叫多好呀，这样就不会这么害怕。他拼命地将恐惧挤出脑海，对自己说：“不，这只是古老的坟茔，白骨的灵魂早已转世。远处也只是一棵树，我记得，绝对不是鬼魅。”

脚步加快了，走呀！人死如灯灭，父亲曾告诉过我的，世上没有什么鬼魂。他在心中不停地给自己鼓气。往前，什么都不要怕，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终于走出了雪岩子。前面就到了梅家河沟。梅家河沟的路相当难行。

路左侧是高高耸立的峭壁，一眼望不到顶。稀稀落落的几棵灌木，艰难地把根扎进岩缝，长得七歪八扭，瘦骨嶙峋，秃秃的掉光了夏日里原本也很少的、可怜的几片叶子。岩壁缝隙有零星的水滴，从高处滴落。滴入他的后脖颈，冷飕飕地顺着背脊下窜。

路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数丈深的溪谷，溪谷内不大的水流，在乱石上摔打成水珠，又湍急地流过陡崖，跌成水雾，发出哀嚎、恸哭般的声响。

路，就是从这上覆绝壁，下临深谷的悬崖的半腰被人修出来，或者叫被人踏出来的。所谓的路，连一块像样的，稍许平整的石块都找不到，乱石嶙峋，横七竖八，随意安排在本已狭窄的巴掌宽的地方，下脚的地方很不好找。

借着微弱的积雪的反光，依稀可以辨别出下脚的浅凸与坑凹。他左冲右突，小心翼翼。

心中向往一马平川的前路，属于他的未来的光明的路。他不停地给自己鼓气，坚信向往一定会实现。

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地名叫田沟地方。谁知这寒冷的冬夜，竟然没有把几天前用稀泥搭成的田埂冻结实。这些路平日极少人走，仅偶尔有人走一趟。老乡才不管有没有人走，田坎一定要做牢靠的，便连同路面也搭上厚厚的烂泥，保证田坎不漏水。他脚踩下去，陷入深深的烂泥里，心头一着急，一个跟头，摔进了水田里。

他下意识地挣扎着，猛地在水田里站立起来，拔出左脚，挪一步；拔出右脚，挪一步；身后的脚窝，迅疾被水田里坍缩的烂泥和寒冷浑浊的泥水淹没。

他从水田里捞起陶罐，捡回米袋子，拖出背篓。走出烂泥，全身敷满了稀泥巴，刺骨的冰水浸透了棉裤的裤腿，冷！冷！钻心的冷！牙齿嘎嘎地上下磕碰，嘴里发出“哆哆”的声音。

他抹了抹身上的、脸上的稀泥，定了定神，又迈开了前行的脚步。

“为什么我会一个人走这雪夜的路、这独行的路？为什么与我小学同班的同学，可以去更近的，路也更好走的县里的中学去上学？为什么我没有资格，去条件好的县城中学读书？为什么？为……什……么……”

许许多多为什么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几个月前的往事一幕幕，涌上他心头。

夏天，正午。父亲急匆匆地回到家。他正在往柴灶里加柴，准备给一家人煮午饭。

“X，你到里屋，来一下！”父亲叫他。

他跟到里屋，“你怎么打算？没有你的初中录取通知书.....”

"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他急切地说：“我成绩最优秀，我还是推荐小组的学生代表，有我的名额。"

显然，他只有十二岁，他太天真。推荐小组学生代表？他？算老几？无非就是个活道具！

（嘿嘿，读者诸君莫怪，那时候不凭成绩优秀升学。由学校老师、村干部、学生代表三方，坐一桌挨个评议推荐。

谁上？根红苗正，最好三代挖煤做马牛的穷苦人家的后代，这种人最有资格。这只是面上的说法，宣传口径。

其实不然，真正三代挖煤做马牛的后代，也未必能推荐上！

诸君以为桌上三方合议就铁板钉钉了吗？奶奶的，等学生代表一回家，村干部就撇开学校老师。喜欢谁，看谁顺眼，跟谁家关系好，他们安排谁，就就往上面报送谁的资料。你以为的政策、原则，在他们眼里就是“屁”）

得到父亲肯定的消息。

雷霆乍惊，一道突兀的闪电无情地划过晴空，撕裂了他十二岁的稚嫩的心脏。仿佛殷红的血，一丝丝从心脏慢慢渗出。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全身弥漫开来。他想喊出他的痛楚，但没有一丝气力。眼泪一涌而出，每一滴眼泪里，都有一颗梦想，跌落到地面。梦碎——如流星坠落......

“我要读书！”心中想喊出的话，变着喑哑的无声的抽泣。

知了依旧不停地鸹噪，风依旧呼呼地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剥夺！剥夺他读书的理由，是如此的充分、如此地不容质疑、如此的不容辩驳。一切都是五八年到六二年间，爷爷惹出来的“祸”。

爷爷拒绝加入合作社，决定自盖三间草房，自开茅草荒地，自给自足；爷爷反对伐大树烧木炭，以木炭“炼钢”，凭“鸡窝炉”炼不出合格有用的钢材；认为集体农业生产，会导致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农业丰收将成为泡影。

爷爷善良真诚。看到“大食堂”的粥，几乎没有实实在在的米粒。

乡亲们久不见荤腥，爷爷又把自家的肥猪宰杀，分给乡亲们“打牙祭”。

看到乡亲们饥饿、浮肿，往米汤里撒炭灰……爷爷想起早年结识的，住嘉陵江边某城里的几个船东。那时，机动船很少，人力船行上水、过滩，都需要纤夫拉纤，于是联系好船东，带领乡亲砍伐竹子，做成“纤条篾”赚些钱。

三年困难时期，农民称其为“灾荒年”。当时自由市场几乎无粮。钱，很难买到粮食，乡亲们又饿到没办法。就去城里，高价收购“城市居民购粮本”——城里人省下的购粮指标——到粮站购粮。但城里人粮食指标本就不够吃，于是有人买卖过期的“城市居民购粮本”，城市居民的废本子还能变钱，窜通一气就达成了交易，涂改粮站标注的“已购粮”标记，伙同套购了国家管控的粮食。

六三年“社教运动”，爷爷是出主意，拉买家，制作“纤条篾”的总根子。社教工作组判：没收房产，家具……甚至口粮等全部财产。

至于口粮没收的“绝杀技”出台，会不会让爷爷及全家饿死在那个冬天。但愿是工作组疏忽了吧，他们不会故意要让爷爷一家真的饿死。

幸得某天，姓彭的干部单人看守值班，对爷爷说：“门上有封条莫要破坏！上屋顶，揭几处屋顶的瓦，翻进屋。弄点粮食过冬，别弄多了被人发现。”

血统论，堪比核武器。他读书的路——断了！

父亲多方打听，翠柏村要办首届初中。托了老同学的人情，答应帮忙试试看，便打了个招呼。让父亲带着他去报名。

报名那天，他心中忐忑不安，怕生变故。跟着父亲来到"庵子"——一座尼姑庵改成的学校。条件很差，勉强可算个教学点。

第一次见老师，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出了岔子，任由父亲与老师交谈。

老师起先执意不肯收，“人满为患，教室坐不下，名额已满。”

听到这里，他绝望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老师是个细心的人，看出了他的渴望、忧伤、绝望。兴许是动了恻隐之心，犹豫了许久后，勉强答应收下。

十二岁，他或许可以在娘的面前撒娇。但他不能，离家还远，离母亲还远。他还有艰难的独行的路要走。

独行的路、难行的路、危险的路三重叠加，真的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从回忆中醒来。

他没有流泪。流泪，不能增添勇气；流泪，不能减轻痛苦；流泪，不能带来希望；流泪，不能丝毫慰藉。或许，他的眼泪已经在前几个月的痛苦煎熬中，在历经不确定命运的恐惧中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呀走.......也不知何时，终于到家了。

次日清晨，雪依旧未停。农民没有星期天，即使寒冷、下雪，母亲依旧背上背篓，顶着风雪去菜地里砍菜。母亲拔了些萝卜，又从雪窝里揪了些卷心菜。回到家里的火塘边，又烧满一锅水。

他突然说：“妈妈，我不想读书了。"

这几天，祖母病了，躺床上咳嗽、头昏。父亲为生计，趁土地上没活计，去小煤矿干苦力。

母亲听着，眼泪刷地流下来！“不读书，你要干什么？不想读书，就给我滚！”母亲冲他吼叫。

“我不读了，太苦了，我昨天晚上回来，鞋子袜子，棉裤腿全湿了，都结了冰。我冻得受不了。"

本想在母亲面前撒娇，反叫母亲更伤心了。

母亲一下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掐他腮帮子。嘴上骂着“你这个不争气的，要你做什么？”不读书，能下地？能去煤矿做苦力？......滚远些，别在我眼前晃！”

母亲掐着他，自己痛楚的心也在流血。他死活要去读的书，现在又在困难面前退缩了。他作为长子，不但不能为家庭，为母亲分忧，反而说出这样让她伤心的话。

十二岁，小学毕业，在农村能干啥？

苍天啊！地狱恶鬼也不会这么对待一个孩子吧？

他的脸迅速地肿了起来，母亲的指甲印密密地，布满了他的两腮。弯弯的指甲印，像极了阴历初三挂在天边的新月。渗着殷红的血色的一弯弯新月，是一行行写满了母子痛苦的文字。是无声的控诉！

连续几天，他脸上热辣辣的，他不敢去学校，他怕让同学知道，他的脸上密密地写满的，是母亲的伤痛与艰辛。

几天过去了，脸上的伤痛并没有完全好。

他还是又返回学校去了，老师兴许从他的脸上读到了什么。说："好几天没来，落下不少的功课，你自己看书，尽快补上来。"老师轻声地说，轻得几乎连老师自己也听不见。他却听得很真切、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