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那个人

暗香浮动

　　

　　我家的老屋拆了。我站在一块废墟上，任童年在空荡荡的巷子飘来飘去。不时传来几声鸡鸣狗叫，反倒衬托出这份乡村的寂静。村西边传来河水哗哗的声响，声音时而低缓，时而激昂，那是我最熟悉的旋律。

　　我的脚步很慢，生怕惊动了沉睡的村子。走到东头，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小平的母亲。她满是皱纹的脸，笑得舒展开来，显得那么慈祥。老人家不由分说，拽住我的手，直往她家拉。

　　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摩挲着我的手背，有些扎人。她眼不花，心也不糊涂，腿脚虽不如当年利索，但刚才拽人的劲头可不小。

　　老人家的热情，像一盆炭火，烤得我浑身发烫，心里发虚。她哪里知道，我和小平，早就不是朋友了。

　　我和小平从小一起长大。村子西边有一条小河，是我们的乐园。夏天，我们扛着钓竿去村头河里钓鱼，鱼没钓上几条，人倒晒得跟泥鳅一样黑。下雨过后，我们就提着水桶去田埂上捉虾。他眼尖，总能摸到藏在石头缝里的大家伙。摸到了，就咧着嘴朝我笑，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那些年，我们形影不离，村里人都说，这俩孩子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后来，我们一起出去做事，进了同一个单位，成了搭档。有一次发了工资，我们在外面喝酒，酒杯碰在一起，他仰着脖子，脸胀得通红，对我说：“谁给你介绍的工作？没有我，你能有今天？”这句话让我堵得心慌，我说：“没有我，你一个人能干吗？”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看着眼前的他，忽然觉得他变得陌生起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争吵，而且争吵得这么凶。第二天，他主动向我认错，我却没有原谅他，还是把他的微信删除了。

　　风风雨雨，我们认识了四十多年，我却只轻轻一点，几秒钟就删除了他。

　　事后，村子里别的伙伴也劝我，多大点事，不值得。时间一长，气也消了，想重新把他加回来，可是被我删除的人，我好意思再加吗？

　　他一定给我发过消息，当看到对话框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时，会是什么心情呢？

　　屋外，老人家不知什么时候又跟隔壁邻居攀谈上了。我坐在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她逢人便说：“这伢子好，人好，心眼好，从小就跟我们家小平最好，两个人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一句“最好”，一句“亲兄弟”，砸在我心口上，比什么都重。

　　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那条河、几条鱼上，还以为她的儿子和我，依旧是那两个光着脚满村跑的孩子。

　　我问：“小平最近回来吗？”

　　老人家说：“回来过一趟，还问起你。我说你忙，他说忙点好。”

　　老人又跟我说起村里的家长里短：村东头的张大娘前年走了，村西头的李大爷上个月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年比一年少。说到这里，老人沉默了。我问起童年的其他伙伴，老人说，他们已经在城里定居不回来了。

　　告别的时候，老人家还嘱咐我：“下次在微信和小平约好一起回来。”

　　我没有回家，而是顺着村口那条路来到河边。那条河还在，还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流淌着。河水清澈见底，两条鱼儿从草丛里游了过来，摆了摆尾巴，一条钻进了石缝，另一条也很快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