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小楼

方寸小印

(图片来自网络)

远方的小楼

一次意外的出差机会，让小钱再次登上阔别三十多年，曾经非常熟悉的实习生小楼。上下两层的小楼骑跨在大山脚下防空洞的出口上，仿佛是一幢具有三层楼高的乡村别墅。大块岩石砌成的拱形防空洞口，器宇轩昂。

小楼依山傍路，矗立在宽阔水泥路的转弯处，形似“肘关节”外沿的山脚下。宽阔的水泥路由小楼左侧向正前方转弯往下滑坡，给小楼增添了不少居高临下的雄风气势。道路两边的冬青依然枝繁叶茂，向前三百米左右，道路右手边是实习生一日三餐寻觅“佳肴”的干部灶。干部灶斜对面则是实习生唯一使用的公共厕所，起夜自然没有现在的套房方便，但这生活的不便却方便了往后时不时的巧遇邂逅。

闲置的小楼披上了岁月沧桑的外衣，窗框的油漆斑驳陆离，玻璃碎落满地，栏杆和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走廊尽头的水池挂满青苔，墙壁地面的缝隙挣扎着各种野草树苗。一条通往门诊、住院部大楼的羊肠小道与“肘关节”形成“大弓小箭”之势指向小楼入口。

小钱站在楼前，往事犹如昨天。那年的酷夏，他们军医实习组一行十二人离开学校，风尘仆仆从祖国北方来到江南大山脚下。到达小楼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吱吱哇哇、叮铃咣啷地拆开包装归置行李，忙得不亦乐乎，突然传来清脆甜润的声音：“这么晚啦，你们轻点，楼上还有半夜值班的人在休息！”。抬头望去，三楼飘下一位身装军装身材轻盈的少女，穿过我们杂乱的行李现场，沿着“羊肠小道”渐行渐远，留下小钱他们面面相觑。

住院部四楼的外科，小钱初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多少还是有些拘谨。除了“跟屁虫”似地紧随带教老师的节奏，查房开药写病历，就是在大砖块似的教课书前发呆煎熬。待到下班双手伸向水龙头的时候，旁边抹满肥皂泡的手掌比划出的“清脆甜润”再次敲打耳膜：“停水啦，要去拿桶下到一楼提水”。小钱用余光扫过清秀稚嫩似乎还有些央求表情的脸庞，屁颠屁颠地提了满满水桶。

一天值班的中午，门诊送来了满腹疼痛的急腹症患者，经过麦式点穿刺化验和X线腹部拍片检查，根据白细胞增高和腹部中等量的气体显示，小钱考虑上消化道穿孔并向带教老师提出建议，带教老师则考虑阑尾炎穿孔，让小钱填写手术申请单。两种情形的穿孔手术开口位置是不一样的，于是小钱只好折中提出腹腔探查手术的再次建议，并要求备好手术医生（实习生当时只能做阑尾手术，腹部其他大点的手术只能做第二助手）。探腹发现穿孔点在十二指肠球部支持小钱的判断，要做胃大部切除术，小钱由第一助手退到第二助手。几个小时下来小钱虽有疲劳之感，但想到晚上有《霹雳舞》电影便浑身是劲，护好患者整好资料写完病历，详详细细地做了汇报，并附上一句：“老师，今晚礼堂放《霹雳舞》您去看吧”。“你去看吧，值班我来”老师不紧不慢的声音，让小钱飞快地跑向礼堂。电影已经开演，弱光下小钱摸索位置正准备坐下的时刻，清脆甜润放低了声音：“你不是值班吗？术后患者怎样？”。“挺好的，值班老师顶着呢”，说完之后，小钱时不时感觉后背的眼神在穿透他的脊梁，思绪成了电影荧幕的画外之音。

同是住在小楼的实习生，一来二往，慢慢地熟络起来，“清脆甜润”姓袁。她和小钱一样，轮科转室都是单打独斗，只是每转一处她都比小钱先到一个星期（在这往后的错位一周的时间里，她的同学总说小钱这好那也好，还说是小袁告诉她的，被人夸赞，小钱内心特别舒畅）。大多数时间，小钱和小袁是在同一个科室实习，家长里短，他俩聊得十分轻松，甚至还有某种灵犀相通之默契，别有一番愉悦在心头。小袁父母为她钦点的对象，经常远道而来为她献上暖胃的殷勤，这些殷勤偶尔也会填塞小钱的胃底。小袁时常说她并不喜欢这个对象，决绝的时候把所有书信化成灰烬，小钱只会傻傻地点头。

每当她告诉小钱烧烤“殷勤”的时候，小钱都会从干部灶上士那里顺点鱼肉鲜货带到她的寝室。小袁的烹饪水平不错，简单的电炉子也能烧出不少样式的味道来，小钱至今记得最为真切的是豆芽肉丝馅的春卷，当然还有他那颗烧得越发活络的心。

看到杂草满地的防空洞，她借来的自行车好象还停靠在洞口边。小钱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晚上，小袁邀他骑上自行车，一起去军部看电影的情景。去还顺利，回来时不知道是骑术太差还是散场时人多拥挤，他俩摔倒在路边草地，惹得行进中的队伍一阵骚乱。她嗔怪着：“看你，这技术以后怎么带媳妇？要不我来骑着带你！”。小钱哪能丟了面子还去掉底子，硬着头皮把她载回了营地，嘴里还犟着说，以后有摩托车！如今回想，小钱感觉还真有点象电视剧《王牌部队》中的高梁驮着韩春雨，只是他没有那么幸运摔到河里，载的也不是韩春雨。

手扶着二楼锈迹斑斑的栏杆，小钱脑海里浮现“剪改蚊帐”的往事，仿佛旧时的蚊帐还挂晒在过道的护栏上面。那时部队战士配发的蚊帐都是封口的，上下床非常不方便。看到她整洁的内务和开口的蚊帐，小钱好生羡慕，于是她让小钱把蚊帐洗好凉晒到护栏上，她拿去加上一块纱布缝好做成开口蚊帐再晒回原地。躺在床上望着留有清香的蚊帐，小钱露出甜甜的微笑。

透过三楼的碎玻璃窗口，仿佛那盏床头灯还很明亮，织衣的竹针还在跳跃。跳跃的竹针同样织着清脆甜润的声音：

你这次请假回家是不是相亲去啦？

小钱：哪能啊，一个农村的穷孩子，谁看得上呀？

小袁：你现在是堂堂帝国准军官，别妄自菲薄。

小钱：说说你吧？

小袁：你们看到的呀，我不喜欢他。假如是把你写的信，当着你的面全部烧了，你会怎想？

小钱：挺委屈的。要是他对你好，就好好珍惜吧！

在畅谈小袁的父母督促她找对象，花尽心思的时候，问到小钱想找什么样的女孩，一句“你这样的”红透了小袁的面颊。

实习结束的前夕，小袁请假回了老家。告别小楼的时候小钱看不到她，小钱穿着温暖的毛衣拖着惆怅的身躯登上了火车。省城的天使回了她的省城，农村的孩子迈向了他的山野，落寞的小楼在破败中顽强地迎着风淋着雨。

小钱回到他经历了十六年风雨飘摇，跌跌撞撞进驻居住的省城，居家健康观察。穿上尘封已久的手工毛衣，暖洋洋地重复着电视《王牌部队》翻车落水的情景，嚼得嘴里的豆芽肉丝酸酸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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