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米象虫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当打开米缸的时候,我就立刻看见它们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几只极小的甲虫,黑褐色的,圆筒形,在雪白的米粒间缓缓爬行。我蹲下身,凑近了细看,它们便立刻僵住了。六条纤细的腿紧紧蜷缩,像一群装死的小丑。</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轻轻拈起一粒米,那上面有一个细小的圆孔,边缘光滑,像是被谁用微雕的钻头精心钻过。孔里隐约露出一点白色的粉末,还有半截白色的小肉虫,弯着腰,安静地躺在自己的粮仓里。那姿态,像是一个蜷在母亲怀里的婴儿,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p><p class="ql-block">这样的场景,我是熟悉的。在童年的记忆里,米缸里的牛子,就像冬天的炉灰,春天的柳絮,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它们似乎从来不请自来,也从不需要被邀请,像某些远房亲戚,逢年过节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你不知该欢迎还是该厌烦,但它们确实来了,而且来得心安理得。</p><p class="ql-block">牛子,是我老家鄂西南的巴东对米虫的叫法。但据说在鲁西南,那里的人说话,牛字不读“niú”,读“ou”。所以牛子,念出来便是“欧子”,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亲昵的嫌弃。那语气,就像叫一个顽劣的孩童,嘴上骂着“这个熊孩子”,心里却早已软了三分。</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这虫子的学名叫米象,又名米虫、谷牛,而在更古的书里,它还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叫蛘。我对“蛘”这个字最初的印象,来自《尔雅》,那上面写着:“蛄䗐,强䖹。”郭璞注曰:“米中小黑甲虫也。”原来,三千年前的人,就已经认识它了。三千年了,它还在。三千年,多少物种灭绝了,多少文字失传了,多少条河流改了道,多少座城池化作了土,而它还在,还在米粒里,还在做着同样的事。</p><p class="ql-block">我爷爷是村里最会种地的人。他常说,一粒米从稻田到碗里,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风灾、水灾、虫灾,哪一样都能让它颗粒无收。所以他对粮食的珍惜,近乎一种虔诚。那种虔诚,是我在教堂里、在庙宇中都不曾见过的,那是从汗水和土地里长出来的信仰,比任何经文都厚实。</p><p class="ql-block">每年伏天,爷爷都要晒麦子。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得能把地面的蚂蚁烫死。知了在树上叫得像疯了似的,一声叠着一声,把空气都叫得毛了边。爷爷会把我从凉席上拎起来,说:“走,帮爷爷翻麦子去。”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在爷爷身后,踩着被晒得发软的土路,一路走到打麦场。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着头,像打了败仗的士兵。</p> <p class="ql-block">麦子摊成一大片金黄色的地毯,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带着麦粒特有的醇香。那种香味,是太阳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是夏天最深处的味道。爷爷光着脚,在麦子里慢慢地蹚,脚趾拨动麦粒,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淌一条温暖的河。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场仪式。每一脚踩下去,都要停一停,让脚趾充分感受到麦粒的温度和湿度。他说,脚比手灵,脚知道粮食的干湿,知道该翻多深,该晒多久。</p><p class="ql-block">我在场边的槐树下坐着,看爷爷的背脊被汗水浸透,衣衫贴在后背上,显出嶙峋的肩胛骨。汗水从他的后颈淌下来,淌成一条条晶亮的小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晒麦子要选最热的天,热得人恨不得钻进地洞里。我问爷爷,爷爷说:“越热越好。热,才能把牛子晒出来,把虫卵晒死。”他顿了一下,又说:“虫子也怕热。你把它晒出来,它就爬走了,爬不走的,就晒死了。晒死了,粮食才存得住。”</p><p class="ql-block">有一年,村里的王大伯没舍得下力气晒麦子,麦子受了潮,入仓没多久就生了牛子。我到王大伯家去玩,看见他家的麦子几乎被蛀成了空壳,用手一捻,就成了粉末。那些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像一场细小的雪。王大伯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烟,谁也不说话。他的脸埋在烟雾里,看不清楚表情,但我知道他很难受。那个冬天,他家借了别人家的粮食吃。爷爷后来跟我说:“囤尖儿不省,囤底儿省不赶趟。”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我后来把它写在本子上,本子丢了,但话还在。像一粒种子,埋在心里,不浇水它也能发芽。</p> <p class="ql-block">说起来,牛子的样子,其实并不丑陋。你若肯低下头细看,它那延长成管状的喙,像一根微小的象鼻,触角生在喙的基部,弯成膝状。它的鞘翅上,左右各有两个淡黄色的斑点,像四枚小小的徽章。那斑点不是静止的,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微微变色,有时偏黄,有时偏白,像四颗会呼吸的星星。你用手指轻轻一碰,它就会突然停止一切动作,六条腿僵硬地蜷缩起来,装得跟一粒沙土似的。庄子说:“蛣蜣之智,在于转丸。”如果把这句话挪到牛子身上,大约也可以说一句“牛子之智,在于装死”。只是屎壳郎的智慧用于劳动,牛子的智慧用于逃命。</p><p class="ql-block">古人似乎也观察到了这一点。清人有一首《十七字诗》,末一句写“头乌身上白,米虫”,寥寥几字,倒把米虫的形貌写了个透。而我们老家的那句童谣,“尖尖嘴六条腿,光吃粮食不喝水”,更是把牛子的性情都说尽了。它确实不喝水。它在代谢中自己产生水,一生不需要额外饮水。它以粮食为食,在粮食中生存,在粮食中繁殖,在粮食中完成它短暂而饱满的一生。它不需要外来的水,因为每一粒米里,都藏着上天赐予的水分。</p> <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这真是一种极致的生存智慧,它的全部世界,就是那一粒米。它不需要更广阔的天地,一粒米就是一座城池,一座宫殿,一个王国。它在那里面出生,在那里面长大,在那里面衰老,在那里面死去。这样的生命,算不算幸福呢?《庄子·逍遥游》里说:“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牛子的世界,也不过一粒米。可一粒米里有日月星辰,有春夏秋冬,有天地玄黄,有宇宙洪荒。谁说小就不能是全部呢?</p><p class="ql-block">民间关于米象的传说,我听过好几个。</p><p class="ql-block">一个说,米象是“米精”变的。传说每一粒米都有自己的魂魄,当米被怠慢、被遗忘、被浪费的时候,米精就会化成米象,出来向人索债。这个传说让我想起祖母。祖母生前最恨浪费粮食。我小时候有一次把半碗饭倒进了猪食槽,祖母看见了,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说:“你晓得不,浪费粮食要遭天打雷劈的。”我那时不懂,后来读《朱子家训》,读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才恍惚明白了祖母的意思。那些米,从播种到插秧,从收割到打碾,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要晒过多少日的太阳,要淋过多少场的雨,才能来到你的碗里。你倒掉它的时候,倒掉的是天地的恩赐,是农人的血汗,是你不该辜负的东西。祖母的筷子敲在头上,响的是她的心。</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传说,说米象是粮仓的守护神。它的出现,说明粮食放得太久了,该翻晒了。这个传说倒有几分道理。牛子从来不撒谎,它来了,就是告诉你,米该晒了,粮该动了,时间到了。它像一个不请自来的信使,用它的存在提醒你,日子在流逝,粮食在变老,没有什么是可以永存的。它不说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一句比任何语言都古老的话。</p><p class="ql-block">还有人说,米缸里生了牛子,是财运要来的征兆。我不太信这个,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它把一件让人恼火的事情,变成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这是中国农民特有的幽默,在苦涩的日子里,总能找到一点生活的甜味。在无望的时候,总能找到一点希望。就像牛子本身,明明是在啃食你的粮食,却被叫作“牛”,那是庄稼人最看重的牲口,是家里的顶梁柱。用“牛”来命名一只虫子,这里面的宽容和幽默,比任何大道理都让我感动。</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对牛子特别着迷。我会把它们一只一只从米缸里捉出来,放在白纸上,看它们慢慢地爬。白纸上的牛子,黑得格外分明,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它们的步伐很慢,但不犹豫,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你看着它走,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把一只牛子放在手心里。它在我掌心里爬,爬过生命线,爬过感情线,痒痒的,像一粒会走路的米。我数着它的脚步,数着数着就乱了,便重新数。那是夏天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把牛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个影子在掌心的沟壑间穿行,像一个旅人在穿越一场无边无际的沙漠。</p> <p class="ql-block">后来那只牛子飞走了。是的,牛子会飞。虽然它平时总是慢慢地爬,但当它决定离开的时候,鞘翅一掀,后翅一展,就那么轻盈地飞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笨拙的小东西,是会飞的。它飞走的时候,在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就消失在了阳光里。我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上面什么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它飞去了哪里。或许它飞到了另一个米缸,或许它飞到了另一个村庄,或许它飞进了云里,再也没有回来。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牛子。我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大地上爬行,周围全是巨大的、透明的、散发着香气的山。我爬了很久很久,爬过一座又一座山,却始终没有找到出口。后来我醒了,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块。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p><p class="ql-block">我在巴东县城读高中的时候,住校。学校食堂的蓑衣饭,总是带着一股陈味。那种味道,像是把去年的月光、前年的雨水、大前年的北风,都一起煮进去了。有一次,我在碗里扒出了一只米象。同学看见了,皱着眉头说要去找食堂师傅换一碗。我没有去。我悄悄地把那只米象挑出来,放在桌边,然后继续吃饭。</p><p class="ql-block">那只米象让我想起了家。我想起了爷爷在打麦场上蹚麦子的样子,想起了祖母把长虫的米一遍遍淘洗的样子,想起了老家院子里那口大缸。我忽然觉得,那只米象并不可怕,它是故乡派来的使者,藏在米粒间,不远千里,来到我城里的饭碗里,只是为了跟我说一句话,你该回家了。它穿越了田野、公路、粮站、卡车、仓库、食堂,穿越了那么多它不该穿越的地方,就为了来看我一眼。</p> <p class="ql-block">我没有回家。但我把那碗饭吃完了。吃完饭,我把那只米象放在窗台上,对着它看了很久。窗外是县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远山。我想象着这只牛子从我的老家出发,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最后落在我的碗里。这样的旅程,对它来说,该是多么遥远而不可思议。</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没有去上课。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翻着一本旧书,书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虫声新透绿窗纱。”那是刘方平的诗。我想,虫声可以透窗纱,虫身也可以透山水。一只牛子从故乡来,带来的不是虫子,而是整个故乡。</p><p class="ql-block">前年,我回到老家。</p><p class="ql-block">老家的院子还在,但爷爷不在了。打麦场早已盖了房子,那口大缸还在墙角立着,上面落满了灰。缸沿上,还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爷爷用指甲划的,每年划一道,记录着当年的收成。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道。最后一道,是爷爷走的那一年。</p><p class="ql-block">我打开缸盖,里面空空荡荡,只残留着一些发霉的谷壳。没有牛子。缸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难受。那种干净,不是清爽,是荒凉。是那种把一切都收走了、什么都不留下的荒凉。我站在缸前,手扶着缸沿,忽然觉得这口缸太大了。大得能装下我一整个人,大得能装下我所有的童年,大得能装下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p><p class="ql-block">我走进厨房,看见嫂子新买的一袋大米,真空包装,密封完好。她说:“现在买米都是小包装,吃完了再买,不会生虫了。”我点点头,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牛子的米缸,还算是米缸吗?没有虫子的粮食,还算是粮食吗?一个不长的东西,一个不会失去的东西,我们还能说我们拥有过它吗?</p>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嫂子煮了一锅新米饭。米饭很香,粒粒饱满,晶莹剔透。我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但我没有吃到米象。一只都没有。</p><p class="ql-block">不知怎么的,我竟有些怅然。就像遇见一个老朋友,明明看见他站在街对面,挥手的时候,他却不见了。</p><p class="ql-block">现在,我的厨房里也有米缸。一只小小的陶瓷罐,放在橱柜的角落里。偶尔,我也会在里面发现一两只米象。它们不知从哪里来,不知什么时候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在米粒间。</p><p class="ql-block">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它们一只只挑出来。我只是把生虫的米倒进淘箩,用清水一遍遍地淘洗,那些被蛀空的米粒浮在水面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淘米的水,带着淡淡的米白色,顺着指缝流下去,像时光在无声地流淌。那些浮起来的空米粒,被水托着,轻轻地旋转,像一群跳完舞后安静下来的精灵。</p><p class="ql-block">然后我蒸饭。水开了,蒸汽在厨房里弥漫,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那是土地的味道,是季节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我想象着,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更多的牛子,正安静地住在某一粒米里。它们不知道,它们的世界即将被沸腾的水淹没。它们不知道,它们的一生,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一生。</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诗经》里那句“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牛子的一生是苦的吗?我不确定。它吃粮食,粮食吃水,水吃天,天吃道,道法自然。在这样一个循环里,谁是害虫,谁是益虫,谁说得清呢?或许在天的眼里,牛子不是牛子,是另一种形式的粮食。就像人不是人,是另一种形式的牛子。我们吃掉了那么多东西,最后不也被时光吃掉了吗?</p> <p class="ql-block">米象不喝水。它一生都住在粮食里,以粮食为天,以粮食为地,以粮食为故乡。它不需要外面的世界,因为一粒米已经足够大了。大得能装下一场完整的生命,大得能装下所有的日出和日落。</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人其实也是一只米象。我们住在自己的“米粒”里,一间房子,一份工作,一座城市,一段感情。我们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我们以为这就是永恒的家。直到有一天,米粒被吃空了,我们才发现,世界很大,而生命很短。但那时,我们已经老了,已经飞不动了。</p><p class="ql-block">前几天,我在书房里翻旧书,偶然翻到了一本《尔雅》。书页已经发黄,边缘卷曲,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我找到《释虫》篇,又看到了那四个字,“蛄䗐,强䖹”。郭璞的注在下面:“米中小黑甲虫也。建平人呼芉子。”</p><p class="ql-block">建平,是三国时期吴国的一个郡。那里的“芉子”,就是我们老家的“牛子”,就是书上的“蛘”,就是现在的“米象”。三千年来,它一直被记载着,一直被人叫着,一直住在米粒里,一直做着同一件事,吃米,生子,装死,衰老。</p><p class="ql-block">三千年了,多少王朝更替了,多少河流改道了,多少种语言消失了,而它还在。以一只不足三毫米的身体,穿过了三千年的时光,来到了我的米缸里。它不会写诗,不会酿酒,不会造宫殿,但它会活。它活得比任何英雄都长,比任何帝国都久,比任何誓言都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诗经》里说:“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古人以为蜾蠃养螟蛉为子,其实是蜾蠃在螟蛉身上产卵。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一错就是几千年。可谁又能说,误会就不能是另一种真实呢?牛子在米里,米在人家里,人在天地间,天地在道里。道在哪里?道就在一粒米里,就在一只牛子的爬行里,就在爷爷蹚麦子的脚印里,就在祖母淘米的指缝里。</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渺小。渺小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切切实实地存在着。像一句没有声音的话,像一滴没有落下的雨,像一段没有写完的诗。</p><p class="ql-block">我把书合上,走到厨房,打开米缸。又看见了几只牛子,在米粒间慢慢地爬。我不赶它们,它们也不怕我。我们就那么对视着,像两个隔了几千年终于重逢的老朋友。它的六条腿在米粒上轻轻踏过,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那声音,比雪花落地还轻,比月光流泻还轻,但如果你静下心来,就能听见。</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蹲在米缸前,看牛子看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米缸上,落在牛子小小的鞘翅上,那四枚淡黄色的斑点,在光里闪了一闪。我伸出手,它立刻装死。我缩回手,它又爬起来,继续走。</p><p class="ql-block">那个下午,米缸边的阳光,跟着牛子的脚步,一点一点地移过了米粒,移过了缸沿,移过了我的童年。然后,太阳就落山了。</p><p class="ql-block">牛子还在走。它要走完它的一生。它的一生,就是一粒米。而我的一生,是一粒米,也不是一粒米。</p> <p class="ql-block">我慢慢地关上米缸的盖子,留了一条缝。我知道,明天早上打开的时候,它们还会在那里。在白色的米粒间,安静地、缓慢地、固执地爬行。就像时间,就像记忆,就像故乡,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p><p class="ql-block">那些小小的、黑褐色的牛子,背着四枚淡黄色的星星,在雪白的米粒间缓缓前行。它们走的不是路,而是岁月。它们啃的不是米,而是时光。</p><p class="ql-block">而我站在米缸前,像一个站在河边的孩子,看着河水无声地流过。河水带走了很多,也带来了很多。河水知道一切,却什么也不说。</p><p class="ql-block">牛子也不说话。</p><p class="ql-block">它只是爬。慢慢地,爬过三千年的时光,爬过千里的山水,爬过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中年,爬到我的面前来。</p><p class="ql-block">然后,它停下来,看着我。</p><p class="ql-block">它的眼睛里,有我的整个故乡和全部的童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