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重阳，我陪父亲去蒙山

季昊辰

文/编辑/制作:季昊辰

美篇号:79019311

图片:拍摄于蒙山部分来自网络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是我年少时在课堂上背得最熟的一首诗。老师讲，王维写这首诗时身在异乡，题目里的“山东”不是泰山也不是我们脚下的沂蒙山，指的是华山以东。可就是"山东"这两个字，每次念到，心底总会一暖。年少时不懂“少一人”是什么滋味，如今再读，才明白那个缺席的人，是我的父亲。

　　重阳是农历九月初九，老辈人讲，这是个祈祥敬老的日子。我要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2006年的深秋。

　　那年我买了人生第一辆车。那时候我跑青岛拉货，一周一个来回，车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我在外立身的底气。临近重阳，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重阳正是赏秋登山的时候，蒙山正好离我家不远，我去过好几回，父亲却从来没去过。如今有车了，何不带上我的老父亲，上山看看红叶，出去好好转转。

　　我跟爱人提了这事，她也很赞成。蒙山是临沂的名山，古称东蒙、东山。山上有石碑记载：“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那“东山”说的便是这座山；听人讲，鬼谷子王禅当年也在这山里修过道。

　　记得那天，父亲起得比我们还早。吃过早饭，他穿戴得整整齐齐。车子出了门，我开车一路向西，往费县、平邑方向走。父亲不时地透过车窗往外看，路边全是秋色。这些年山里的新农村变化大，父亲不常出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看着看着，话就多了起来，说起早年徒步走过这条路的情形。那些旧事在他嘴里一件件冒出来，他心里高兴，我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蒙山脚下。我们找到停车场，把车停好。父亲下了车，没走多远，腿的老毛病就犯了，膝盖疼得迈不开步。那是他年轻时出力太多落下的病根，平时在家走久了就疼，这次上山更是吃力。这里不像泰山有抬人的滑竿，蒙山门口一顶都没有。就算有，他一百八十多斤的个子，让人抬着，我心里也不忍心。他站住歇了歇，摆摆手说：“到这儿看看就行了，我上不去了。你们上去玩吧，我就在大门口这儿转转，回车里等着你们。”

　　我当时没怎么劝。大老远来了，就这么回去，总觉得可惜。我便和爱人往上走。

　　十月底的山里，好看极了。枫树、黄栌，红的橙的夹着绿，风一吹，偶尔有叶子打着旋往下落。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吸一口，胸口都敞亮。

　　往山上走，刚开始爱人还劲头十足，走到半道，就已经累得不行。我们走走停停，边看景，边拍照，遇到庙宇就进殿堂上一炷香火。再往上走，迎面就是一道崖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寿”字，大的小的，楷的草的，一眼数不完。旁边有人讲，这叫百寿崖。当中那个最大的，仰着头看都费劲，字迹舒展开阔，集的是王羲之的笔迹——书圣是咱临沂人，这笔迹刻在咱临沂的山上，看着就亲。

　　转过崖去，对面的整面山体上就是南极仙翁的老寿星。额头宽，白胡子长过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桃，慈眉善目，笑呵呵地朝山外望着。那是依着山崖凿出来的。我站在那里，面对老寿星，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愿父亲身体康健，平安长寿。

　　等到登上龟蒙顶，日头已经偏西。站在山顶往远看，一层层的山连着山，鲁南大地全在眼底。一阵凉风吹过来，我忽然记起，山下还有老父亲在等着。

　　我心里一下子慌了，顾不上细看。爱人早就走不动了，下山时我们坐上景区的车往回赶。回到山下，天已经全黑了。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还停着。我问他中午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至于吃了什么、在哪儿吃的，我当时没细问。现在想起来，那一天，他一个人守着车，又在陌生的地方，就为了让我们安心上山。他不说苦，只成全我们一场登高的欢喜。

　　停车场边有一排粗大的板栗树。倒车往外走的时候，我心里还惦记着山上的景致，没留意车尾上方横过来的树枝，“哐”一声撞上去，把车生生顶出一个大坑。那一刻，我心里比车还疼。回到家吃完饭，已经九点多。父亲一句没提腿疼的事，倒是一遍一遍跟我说：“这山真高，真大，站在底下往上看，一层一层，比在电视上看着好多了。”

　　我上山看了一路的红叶，父亲在山下坐了大半天。同一座蒙山，我们爷俩看到的，不是一回事。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蒙山，每次都赶着深秋的红叶去。只是再也没能带上父亲。父亲走了好多年了。每到农历九月往后，秋风一刮，山上的叶子开始慢慢上色，我就想起他。想起他一个人坐在山下停车场等我们的样子。

　　我生在临沂，长在蒙山脚下。在我这儿最让人惦记的，就是深秋时节漫山里的红叶，还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又一年的重阳节到了。写下这些，就当再陪父亲来一次蒙山。这一回，我不上山了，就陪他站在山下，看看他当年看了大半天的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