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上的三国梦.老川陕公路笔记· 拦马墙

心愿

出绵阳城，老川陕公路继续往北。过了魏城，过了梓潼，路边的柏树渐渐密起来。

蜀道多柏。可走到拦马墙这一段，柏树不是“渐渐密”，是突然涌上来——两行古柏夹着一条青石古道，枝桠在头顶交握，把天遮成一道缝。树皮皴裂如鳞，最粗的要三人合抱；树下没有护栏，只有一道低矮的石墙，半人高，沿路缘延伸，像一条沉默的臂膀。

这就是拦马墙。

一、墙拦马，不拦人

拦马墙不是城墙，是驿道上的安全设施。老川陕公路通车以前，这里是金牛道的一段，官马邮驿、商旅脚夫、赶考的书生、贩盐的挑夫，都从这墙边过。

路窄，坡陡，弯急。马匹受惊或失蹄，冲下路基就是深沟。于是古人沿路缘砌起这道石墙——不高，不厚，不设门，不驻兵，只拦马，不拦人。

我蹲下来摸那墙。石头是青砂石，棱角早被磨圆了，缝里长着苔藓和蕨草。一千八百年，多少马蹄踢过它，多少车轮蹭过它，多少赶路人靠着它歇过脚。它不说话，可每一块石头都记得。

墙外是坡，墙内是路。路是人的，墙是马的。

二、张飞柏：谁种的，说不清

拦马墙最出名的不是墙，是柏树。

这段古柏道，当地人都叫“张飞柏”。传说张飞任巴西太守时，令士卒沿驿道植树，以荫蔽行人、标识里程。老百姓感念，就叫它“张飞柏”。

可史书里没有张飞植树的记载。《三国志·张飞传》只写他“以飞领巴西太守”，驻阆中，没提种树。种树的另有其人——明清方志多记，剑阁至梓潼的驿道柏，是明代正德年间剑州知州李璧主持补植的；再往前，唐宋时期驿道已有植树传统。

那为什么叫“张飞柏”？

因为老百姓愿意信。张飞是巴西太守，这一带是他的辖地；张飞是猛将，可猛将也护路、护树、护行人。传说未必真，可传说的意思是：这条路，有人管过。

我站在一棵古柏下，看树牌：树龄约1700年。1700年前，正是三国。树可能见过张飞，也可能没见过；可树见过这条路从土路变成石路，从驿道变成公路，从马蹄声变成引擎声。

树不说话。树只管长。

三、青石板上，马蹄印还在

拦马墙的青石路面，是另一种证据。

石板被磨得光滑，雨天泛着青光。石板上有坑——不是风化坑，是马蹄印。千百年来，驮马、驿马、战马，在同一块石头上踩过，硬生生踩出浅浅的凹槽，像一枚枚印章。

我蹲下来，把手掌按进一个马蹄印里。石头是凉的，可那个凹槽是温的——好像前一匹马刚走过去，蹄铁还热着。

旁边还有车辙。两道平行的深槽，是木轮车年复一年碾出来的。车辙深的地方，能陷进半个车轮。

路是活的。石头死了，可石头上的印子是活的——马蹄、车辙、草鞋的擦痕、挑夫的拄杖印，全刻在青石上，像一页页翻不完的账本。

四、翠云廊：一条绿色的河

拦马墙是翠云廊的一部分。

翠云廊，是剑门蜀道上古柏的总称，从梓潼到剑阁，再到阆中，绵延三百余里，现存古柏七千余株。拦马墙这一段，是保存最完好的一段——古柏、青石、拦马墙，三者俱全，像一段没有断代的标本。

清人乔钵有诗：“剑门路，崎岖凹凸石头路。两行古柏植何人？三百长程十万树。”说的就是这条路。

我走在翠云廊里，忽然想起一个词：绿色隧道。头顶的柏枝交握成穹顶，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成满地光斑。风穿过树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远处的号角。

一千八百年前，刘备的军队走过这条路；诸葛亮北伐，走过这条路；邓艾偷渡阴平之前，也走过这条路。

同一条路，走过了蜀汉的兴与亡。

五、墙还在，马不来了

拦马墙还在，可马不来了。

老川陕公路改道后，这段古道不再是交通要道。游客来，拍照，摸树，看马蹄印，然后离开。柏树还在长，青石还在磨，墙还在拦——可没有马需要它拦了。

我坐在墙边，看一只松鼠从古柏上跳下来，又跳回去。

忽然觉得，拦马墙像一位退休的老人。它拦了一千八百年马，现在马不来了，它就坐在路边，看人来人往，看树长叶落。

它不寂寞。树陪着它，石头陪着它，那些深深浅浅的马蹄印陪着它。

墙拦马，马不来了。

树还在，路还在。

人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