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雨记——和爸妈一起

然野

今年上半年出游，儿子说这次的游记由他代劳，就有了这篇《风来雨记～～和爸妈一起》，他驾驭文字的能力很强，写作思路、文章架构、人物和山水的表述，与我们这一代人的写作风格绝然不同。简练的文字，寥寥数笔，就能把繁复的画面说得明白，且善于留白，让读者去想像。可能是阅读习惯不一样，初读多少有点绕。

～～题记

【序】

一切关乎“喜欢”。

爸妈常出远门游玩，在没有朋友圈的时代。

他们没体会过某种只属于现代人的悲哀——

徐霞客下笔时会不会考虑有多少人点赞他的游记。

马可波罗在监狱里只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刚好同室的那个人听。

——好像有那么件事情在生命的什么地方等你，它属于你，只属于你，你擅长，你感兴趣，你找到它，然后坚持，岁月的荒凉终会被你踩在脚下。

但这是放屁。

人们喜欢你这么做，你才跟着喜欢上你手头的事情。

因为被期待。

人们按自己的期待塑造你，你也愿意被推着前进。

如今的互联趋势，想要获得反馈实在过于容易，人好像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在别人眼里确认自己。

这些天一个人走了许多地方，终于在想象里羡慕起过去那些年，爸妈身上那份不需要任何回应的自足。

直到4月上旬，在曼谷得知他俩决定开始今年的旅行，嫡长子可免费参与——

立刻报名。

……

写东西的人通常矛盾，曝光自己的同时又想方设法隐藏自己。

对于在网上写父母的事情更有种羞耻心，类似小时候和同学在校门口看到来接自己的父母后飞快的辞别朋友——总之不想让两边相见。

至今没从这份幼稚的自尊中摆脱，但想学着真诚一点。

一、泰宁篇 【4月17号】 是从云南出发与他们汇合的。
高铁站里我穿着夏天的衣服，候车座位正对空调出风口，行李箱里除了一件外套，其余四件是不同图案的短袖。
从我爸那得知这次沿海之旅的大致行程后，对这次旅行的统一加入了蓝天白云以及沙滩海风，也做好了拖鞋露趾部分被晒成黑色的准备。
九小时的高铁，在泰宁古城的一条小巷见到我妈。
棒球帽，蓝白条赛车服，黑长裤，公厕对面朝我挥手。
傍晚没云。
公厕的门是圆的，两边栽了细竹，像通往大观园的洞。
“吃了没有？”
我妈总担心我会饿死在外头。
我看着公厕听她说，他们已经吃过了，这边的鱼汤跟游浆脆皮豆腐，美食街就在古城入口。
古城不大，游人不多，青砖灰瓦石板路，一半商业一半烟火，居民在道路两旁的水渠洗衣服。
顺着墙沿亮起的灯条把视觉引向远方，古巷很长，两边卖特产的商铺也尽量挂些仿古的旗幌，能轻易核对关于古镇老街应有的想象。
巷子入口一眼大井，有鱼在里边游。
“井水好的地方都出豆腐，”从公厕出来的我爸说，他理短了头，浅骆色夹克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老花镜如同发箍卡着额头，双腿叉开，前倾身体，手机朝下对准水井。
拍照这件事上他是我妈的反义词，不管玩到哪里，多么值得留念，我妈从不给景色拍照，128G永远足够，她的眼与景之间没有遮挡。
老俩口从武汉出发，下午就到了，已经逛过古城——尚书第，九举街，进士巷——明朝兵部尚书住的大房子，以及出过九个举人跟一堆进士的街道，简而言之是个当年一本率很高的地方。
我爸对一切含“古”的建筑如痴如狂，在家刷短视频时开外放，也多是与中国古代建筑相关的内容，什么顶什么檐什么梁。
古城与我们住的旅馆隔着一座桥，桥下的河叫金溪，不臭，可以乘船夜游——
几十条小筏首尾相连，金黄的灯带描着船边，船顶撑着发光的伞，为首的小船上安了个龙头，戴红帽子的中老人游客们在旅行团的安排下统一乘坐。
简陋的金龙在河上缓慢的移动，掉头，夜色里竟也不丑，只是坐船的人看不到。
爸妈留在桥上看龙，我过桥继续走，找了家肯德基——它对面没有麦当劳。
柜台空着，过了会才有人从后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板烧鸡腿堡没有了。
“我们小地方，”说这句时店员带着某种自豪。
定的旅馆就在溪边，能看见对岸古城的灯火。
前台的女人睡裤白T，站在大厅，拄着拖把踩着用水润过一遍的瓷砖地，戴着蓝牙耳机。
“你是老板吗？”
“我打工的，一天拖两遍。”
临睡前在周围走了一圈，旅馆隔壁，咖啡店的玻璃橱窗上仍旧贴着驯鹿与圣诞老人，再等8个月就又能对上季节。
工作后我再没有与父母出游，大多数时候能享受孤独。
不过正如一些事情的理解会随着时间走向它们的反面，对成熟的定义也从远离父母变成了陪伴——如果要标榜自我，我会这么说。
但事实是我有时很想他们。
即便他们就在身边不远。
最难排解的就是想念，特别是抱有某种期待的想念，会让你带着对答案的心态与人相处，我尽量避免这一点。
4月17号，我们旅行的第一天。
拉开旅馆的窗帘，月亮在笑。 【4月18号】 早起，感到意料之外的凉意。
加了外套，毛线帽。
这些压箱底的衣服是为5月底去银川看沙漠准备的，我爸说反正这趟是一路往北走。
穿过晨雾去了昨晚那家肯德基，三个当地初中生点了老北京鸡肉卷，店员换了一个。
爸妈一早过桥，去古城“老地方”吃牛肉粉。
汇合后乘船游大金湖。
我爸知道这些景点的故事跟历史，而我只知道它们的名字。
大金湖对得起它第一个字，沿湖丹霞山色，山壁大面积斑秃，船上的导游一路诱导——大家看这块露出来的石头，上面的痕迹是不是很像一个寿字，再看那个山峰……
在山野里拼凑人间的寓意。
我爸总能看出点别的东西，还拉着你为他证明，“我觉得更像一个乌龟，你看，这是它的头，它的背。”
我妈比较自若，比起去哪里，看什么，出来旅行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目的。
船上老年游客偏多，湖水深绿，风不腥。
下船登岸，一路竹林掩映，空气清新。
往上踩十几分钟石阶，有个号称悬空的寺庙在那里。
古建加寺庙的组合正中我爸的好球区，“据说全是木头，一根钉子都没用，也不用加瓦，卡在一块凹进去的岩壁里，就靠一根柱子在下面顶着。”
每次听他描述都让我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尽管仅靠文字与想象会让人在面对实景时失望。
不过这个寺庙真的卡在一块U形岩壁中央，左右两端各架在两边稍微突起的石头上，一根柱子顶在下面，有点像传统杂技里拿筷子尖端支住一块陶瓷盘。
登上寺庙，凭栏，左右顾盼，岩壁如同蜂窝布满风化的空洞，鹰会在这些洞里做窝。
我提议给他俩照相。
我妈常说跟我爸出去玩那么多趟都找不出几张人相。
我爸只拍景，像个勘察现场的法医，巨细靡遗的记录古代建筑的遗体，把一切喂给他的外接大脑——手机。
这么记录只是给他一个理由去心安理得的忘记，我爸自己也这么讲，“如果将来要写游记，翻翻照片就行。”
他俩都不擅长摆拍，面对镜头时的僵硬感，或者说庄重感，让他们的每张合影看起来都像两国元首友好会面。
好在他们的底色是生活，长久的生活，是两人一起遇过的所有。
我跟在他们后面，抓拍两人自然互动的瞬间。
我爸大概挺喜欢山大王抢压寨夫人的把戏，自动把自己带入反派角色，拉过我妈的肩膀，“美人儿~”，我学不会他的儿化音。
……
返回岸边，同一条船带我们去斜线天——
一线天的倾斜版。
流水侵蚀出来的一道岩缝。
游客列纵队往上攀行，绿藓红岩，我妈的蓝衣服在队伍里亮眼。
中段最窄，岩壁收紧，必须两手同时撑住右侧护栏，歪着身子往上挤。
过斜线天，顺着同一道岩隙一路下至谷底，再绕行回去找船。
我妈用湖水洗手。
正午阳光强烈，她反戴棒球帽。
我把手机对着她，让她朝我泼水。
连续定格的瞬间看到过去曾在家里老相册里找到的某张照片——她估计才十几岁，刚当上兵，双麻花辫，一半刘海卷在额前，穿着部队的制服，腰间系着另一件完全不搭的衣服，一手拄着树枝，乡间小路，也是大太阳，照得她发白发光，对着镜头招手——脸上的笑跟此刻完全一样。
人生真是又短又长。
……
返程的船上我爸在他的裤脚发现偷渡上来的毛虫。
灰绿色，不认识的品种，只有两端有脚，看不出哪边是头，顺着裤脚的布料，一挤一挤的往上拱。
像Ω。
“你看，”我爸展平裤脚，给它舞台，让我完整看它移动。
当年下乡务农他常被蚂蟥叮咬，此后对所有借机依附在他腿上的昆虫的第一反应都是“我跟你讲，这就是蚂蟥。”
我妈说这只显然不是，它会变成蝴蝶。
……
午后，我们去寨下大峡谷徒步。
峡谷徒步其实差不太多，区别只是跟谁一起走。
往景区入口是条又长又直的路，两边稀落着农家住户，他俩在前头，牵着手，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合到一处。
天上的云朵分散，轻薄，肉眼可见的变换移动，有时像龟有时像狗。
散养的鸡蹲在入口的草丛，直到我的手机快贴到它的屁股才不情愿的挪走。
因为生在年初，我爸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属什么。
偌大的峡谷基本没有游人，铺石路边走边给脚底按摩，虫鸣一刻不停，以及风吹过林叶的声音。
下至谷底，步道旁有条鳝鱼色的清溪，好几处都露着能落脚的土地。
“那块石头好像玉！”我爸忽然指着一处。
所谓洁癖就是擅长从地上发现闪光的东西，比如痰，或者某块石头多么像玉。
我和我妈停下来看。
两个远视都看见了，我近视却不行。
带着弄件纪念品的心情，我从步道跳下去，却噗通踩进了溪水里。
水太浅，又太清，那些看起来似乎能落脚的土地其实仍在水里。
也没什么石头像玉，我爸从另一侧下到溪边，用树枝翻动后告诉我他看错了。
跳水这事被他笑了一路，我妈抱怨还不是你说什么石头像玉，但她自己笑得更放肆。
……
谷底两侧仍是丹霞地貌，常年的流水侵蚀与风化，两侧岩壁上孔洞极密，大小不一。
然后我们见到了那片倒悬的穹顶。
在谷底的阴影中仰头，左侧崖壁整整往里凹陷了很大一块，剩下薄薄的顶部朝我们的眼睛压过来。
蜂窝状洞穴群悬于头顶的高空，下午的阳光照绿崖边的青苔。
我妈历来对密集有些恐惧，但也仰头直直盯着。
那些孔洞永远背阴。
……
出谷底，爬山途中遇到一个背包老人，白发，秃顶，T恤扎进西裤，问我们该从哪里出去，这样一直爬能去哪里。
“不知道，我们从下面上来的，往上爬应该能出去。”
他跟着我们，不信，自顾自说没有指示牌也没有景区电话，这边搞的不行。
休息时他给我他的大字版手机，让我帮他留影。
并第四次问我，这样一直爬到底能不能出去。
我说你有手机，开高德自己查。
“我不会啊。”
于是他抖包袱般的说了他的年龄。
我意识到他的社交策略就是扮演时代的牺牲品。
尽管这是事实。
正如我们是最惨的一代年轻人，他们也是最惨的一批老人。
时代往前飞，他们只能靠脚挪。
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的父母，祖辈，一生都面对同一种生活，有无数的话可以对后人说。
他们不同，年纪与学习能力被错配在前所未有的科技跃进中，二十岁时见到彩电，四十岁得知互联网，五十岁学习智能手机，而到了六十岁几乎所有支付方式都转移到了线上。
他们经历的过往没法兑换成通往未来的门票。
但这不能改变我对他的厌恶。
返程的最后一段看到三叠瀑布与散养的鸡群，其中两只扑上屋顶，我爸爬去山坡拍摄瀑布，我等着那两只鸡，直到这个瞬间，它们交颈错位成一个对称的图形。 ……
晚上吃鱼。
有种包了酸笋丁跟肉的青皮蒸饺，叫暖菇包。
回泰宁古城，逛了夜间的尚书第。
老建筑，大的要命，整整五进，每进十几间屋子，明朝管兵部的哥们住的。
历史加古建，又轮到我爸炫技。
他强烈建议我参观，并主动引领——汇合那天他们比我早到泰宁，已经提前带我妈看过。
“来，走Z字，跟我走，不绕路。”
他背着手，依次把他的兴趣倒给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里为什么要放这个东西，又为什么是这个数目……好像他就是那个管兵部的，回家一样自如。
没人买票夜游，我们在无数天井中穿梭，所有房间的椅子与床都让人联想到背痛。
途中我想试试他——他的方向感历来很差——骗着问说这个房间我们刚才是不是来过，他立刻说没有，刚那个房间是干啥用的，这间不同。
兵部尚书与他母亲同住，他妈九十多，所有跟他妈有关的所有建筑门槛要低上许多，门旁凿有供宠物进出的小洞。 【4月19号】 上清溪跟昨天的大金湖雷同，看点仍是两侧岩壁的丹霞孔洞。
只是窄了许多，从游船变成了竹筏，两个艄公一前一后。
水不停浸到脚丫。
每人二十块小费，六人一筏。
给齐了艄公会唱山歌，讲景点。
“那要有谁不给呢？”我爸问船尾，“你们是不是就撑的飞快？”
两侧岩壁挤挤挨挨，有些地方离人很近，连排的孔洞组成骷髅的眼窝，偶尔还有嘴部。
竹筏在骷髅们的凝视中驶过，我想象着那种挂满人物肖像的古堡长廊，可惜阳光太好。
负责讲解的是船尾的艄公，五十多，没戴斗笠，黢黑，蒜头鼻，腰圆，古画里的将军体型，说自己这辈子没出过泰宁。
每个景点都有办法开出黄腔，还能保证语调跟情感，很容易忘记同样的说辞他每天都要对不同的客人说一遍。
同船的三人年纪比我爸妈大，都是老三届，跟我爸同一年考上大学，聊起来有话，“那个年头啊……”
艄公经常打断他们，因为景点到了，该告诉我们某块石头看起来像啥。
石壁上星点着野生兰花。
前排的老伯问艄公兰花的品种。
“没上过学，不知道啊。”
我爸继续跟那三人聊起当年，甚至手机翻出我妈年轻时的照片，“漂亮吧，但她不太喜欢讲话。”
一路上拍了些我妈的侧脸。
直到前排的老伯回头对他老婆开口，“我忍你很久了。”
“忍什么？”
“你到现在都没给我拍照。”
船至最窄处，艄公喊起了歌，除了我妈，每个人都把手机举了起来。
他在稍微宽阔的地带擦边超过前面的小筏。
我们要他慢点。
“饿啦，要回去吃饭咯。那两个（被超过的竹筏）是新手。”
……
上岸后原定的行程就结束了。
但在船上时艄公说附近还有座山，叫状元岩，爬上去很不错，比你们昨天玩的大峡谷还要不错。
庆幸他没给我们形容是怎么不错。
仅靠名称带来的想象要浪漫的多。
我们趿着拖鞋寻找进山的入口，直到在上清溪终点遇到安排返程景交车的工作人员，要我们稍等，她电话喊来个另一个脖子上没挂牌子的工作人员。
那哥们负责收进山的门票钱。
他带我们往前走了二十几米，在一处废弃的砖房指着通往林中的小径，“就从这上去，山上没人，你们的鞋不行，一定要小心。”
为了防滑，我爸坐在一个砌成树桩的垃圾桶上穿袜子。
“你洁癖呢？”
“这又不脏，谁来这种地方啊，人才脏。”
我想我厌人的症状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
简而言之进山与出山的路是个倒过来的【U】。
进去与出来的口子是两条极窄的溪谷。
时值正午，顶端的阳光直直从头顶贯入谷中。
仰头能见到字面意义的一线天，且刺眼。
人在那道光里白的像深海的鱼。
“来对了，”我爸在缝里说。
溪谷原本没处下脚，人工在溪里插了十几个石墩，排成一列，一根开裂木头靠着潮湿的谷壁，上面爬了几圈蘑菇。
“掰根棍子当拐杖，”我爸来了劲头。
过了溪谷，我们在树丛里挑拣，我拿到更直的那根。
我说等会去山顶，找个开阔点的地方拼剑。
“好啊，华山之巅。”
……
进到山里我爸的行动模式就变了，一个人闷头往前，把我跟我妈甩的老远。
直道还勉强，要是弯多，拐几次都不见得找得到他。
“他干嘛这样。”
“鬼知道，你爸嘛。”
如果追上去问他，他会拿“我先去前面帮你们探路”当回答。
只是找借口一个人冒险吧……独占那些风景的第一眼。
想到我妈对他的评价——
外婆下葬那天，全家族在大巴上晃荡，我坐我妈旁边，她忽然开始总结，我这辈子呢，算是运气不错，你爸是个很好的人，就是有时候胡闹了点，大小孩。
我爸对这段关系的评价则是先婚后爱。
他不看什么套路短剧，却能说出我跟你妈是先结婚后恋爱这种话来。
但他实际的意思是虽然生活还原了两人原本的面目，但仍然认为值得继续为彼此付出。
…… “这是棵真树哦？”
我爸停在前面喊我。
那玩意就立在登山步道旁边。
起初我也怀疑是电线杆或者什么。
过于均匀了，不论直度粗度还是高度。
更重要的是它露出地面的根部，全是如同火箭尾翼的板状三角。
不过没几个人会在电线杆子上刻字。
事实上我已经忘了这个景点为啥叫状元岩。
手机里，这棵树的后面就是这片大岩壁的照片—— 树的拍摄时间是12点41，岩壁是13点30，期间一直在爬山。
去年到西藏看南迦巴瓦——也是个大山，当时坐藏民的车，山道一边是悬崖，拐过一个大弯，悬崖对面突然跳出一片绝壁，从极近的距离完全夺走人的视野。
记得当时膀胱的感觉。
我问司机那是什么山。
“南迦巴瓦啊，你不是来看这的吗。”
但大家来看日照金山，一般都在拍照点远观，没什么攻略会推荐你靠近了看。
那天不知怎么巧合走岔了，司机绕了一大圈，带我路过它身边。
……
我们不停对着岩壁叫喊，等待自己的声音反弹。
下面是沉到底部的山谷，回头是我们上来的路。
一只马蜂全程跟着我们。没有别人。
“发朋友圈。”
我爸开始录影，却发现怎样都录不进自己的回音，并不停忘记这个地方的名字，“妈的这是哪里？”
“泰宁状元岩。”
“哦哦。”
我问我妈嚎不嚎几声。
“哎呀不要，你们两个自己喊。”
岩壁上的亭子就是山顶，接着走就能绕去那边，亭楣下面挂了块吊牌，写着海拔520。
他俩在那合影。
晚上继续吃鱼。
明天到潮州。 二、潮州篇 【4月20号】 对潮汕的印象始于零九年。
我妈化疗住院，到了不得不吃饭的时间，被我爸搀着半边，挪出院门，街边的潮汕餐馆离他们两百米远。
海鲜粥。
海鲜粥。
海鲜粥。
有时也努努力，加一条鱼。
街不够新，灰大，天上的云也难看的要命，餐馆门口是248站。
我妈总摁着那顶油亮过头的假发走进潮汕，餐馆的餐字还缺了个又。
从学校回来看她，也在这吃饭，面对面坐着，粥锅在她那边，一碗接着一碗，在我面前演出她的食欲，借此告诉我不要因此影响原本的生活学习。
当时很想把锅掀翻。
奇特的心理，有时人会想要压打受害者，不给她表现的机会，让她更低。
吃到一半老板出来打招呼，“你爸妈天天来。”
像是为了证明，第二天我们再去时她没带假发。
被这份坦然刺到，我跟她讲，不带好，你那个破逼假发两鬓太短，但又太宽，你的头像个蘑菇，蘑菇。
我妈说你这会嫌我难看了。
小升初那年，家长旁听公开课是她来，一身军装，我揣着心机不停回头拿眼神撞她，直到后面的女生戳我，那你妈妈？好漂亮呀。
病人的世界简单，但日子困难。
她终于挺过全部疗程，潮汕餐馆却没有。
十几年间换了许多老板。烤鱼，土鸡，火锅……现在是川味酒楼。
但在我们家的语系里还叫潮汕餐馆——
苹果哪买的？
哦有个卡车，潮汕餐馆门口停着。
……
结果潮汕并不是单独的地方。
潮州，揭阳，汕头。
先去的是潮州。
火车上，我问我爸这一趟的金目标。
意思是这次出来是为了啥，只能选一个的话。
他说泉州开元寺，潮州广济桥。
开元寺在游戏里见过。
“广济桥是什么。”
他跟我说是个古桥，中间断的，白天铺了船板让人走，晚上拆了可以过船，“就是看过河拆桥。”
我乐意问他，因为不论给他多傻逼的问题他都不会在回答前反问一句“你这个都不知道？”
“那我妈呢？”我是说我妈的金目标。
她靠过道坐。手机里过分磨皮的背头男正结合国际局势分析大盘目前的风口，废话太多，她想拉进度条，然后意识到这是直播。
“你妈啊，只要出门就行，我看她就在小区门口站着也挺开心，不如就在XX（家旁边的宾馆）开房住着，我没事过去串串门。”
……
定的酒店在古城边上，导航广济桥——穿几条巷子就能到。
其中一条的名字被刻在巷口的墙上。
甲第巷。
问豆包，它会给你讲这是条历史名巷，两边都是明清时期有钱人盖的老宅子，保存的很好，现在大多还有人住，末尾了它会再次强调多数宅院为私人住宅，尊重居民生活，不随意闯入。
我爸敲了敲某户的门。
没有反应。
十几秒后门的一边往里拉开，探出半个疑惑的老人——
而敲门凶手已经举起手机在前方十几米拍摄另一处民居的屋顶，我妈跟我站在原地电线杆的阴影里，我对老人拉起嘴角，他关上门。
大部分屋子的大门中间都有道牙缝。
贴上眼睛——
四间屋子围合出一块天井，大水缸，青砖地，一个穿碎花打蒲扇的老人坐在正对大门的祖堂里。
我甚至能想象水缸上飘着的荷叶跟里面的苗条金鱼。
他们似乎家家都有个红色塑料桶。
……
“请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坐在自家门口的老人对我爸点头，问我们为啥来潮州。
“看过河拆桥。”
“那个看不到了。”
于是我们得知就在前一天，他们封了广济桥——理由是维护——没有傍晚的拆桥仪式了。
“封多久呢？”
“一个多月吧。”
我爸进了老人的院子。
我盯着门口的对联，【万事顺心如意来】。
旁边的小桌上插了些纸风车，3块钱一个。
……
顺着人潮挤出广济门城楼，马路对面就是广济桥。
城楼是近年新修的，只是样子照旧——如同这一路出游见过的许多亭楼。
我管这种叫3D影院旅游，现代建材出演旧时建筑，并在原地点演出。
“给我照张相吧。”
我妈难得这么讲。
她开始懂得什么时候反戴球帽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好。
我蹲下来，想取人少的角度。
不过她不在乎，不在乎画面里人多。
她是那种从不化妆的女人，梳妆台上常年一罐面霜，孤零零的跟他妈碉堡一样。
按牌子去翻淘宝记录就能看到这瓶面霜的购买时间——2024年。
也不做头，天生的大波浪，拉直的样子只能靠我去想。
我爸把这一切归咎——或者归功于——她生在一个保守的教师家庭，对于展现自己有某种道德上的抵触，他们的字典中，与生俱来和不劳而获完全等同。
她年轻时照片不多。
……
我们在广济桥边等日落。
结果发现夕阳在我们背后，给城楼和云挡着。
云把夕阳晕成破在水里的蛋黄。
返回城楼，顺着牌坊街走，沿途都是小吃跟特产的店铺。
表演捶肉丸的人满脸虚无，拿着两根棒子坐在店子门口对着牛肉糜打鼓。
道路正中，分发试吃的店员左拉右顾，推销裹了蜜的杂粮酥。
手拿瓶装油柑汁的年轻人排队等着油炸脆皮豆腐。
塑料凳上的女生佝着脖子把搅开的黑芝麻炖奶往嘴里送，串在另一只手里的牛肉丸像水泥色的糖葫芦。
我爸问她那玩意好喝不。
“呃，就是一般的芝麻糊……”
又一家腐乳鸡翅。
我妈提醒我。
判断我妈想吃什么的办法是看她喊不喊我爸——叫他的名字，等他过来，问他想不想吃这个。
而没什么是我爸不想的。
她如愿买了只鸡腿。
长久的挑选与闲逛积蓄了对食物的渴望，第一口——
她的嘴与手同时出发，奔向对方，在中间汇合。用了一种生日派对上忽然发疯用力把蛋糕拍到自己脸上的势头。
“是这样的。”
她给我看咬开的部分，脆壳下的白肉上抹着一层红色的酱料，手机摄像头吃到了第二口。
牌坊街很长，但不让人难忘。
每隔一段就路过一处牌坊，基本也是新修的，匾额上字体又草又古，我跟我妈都认不出。
“那是什么什么叠被？”
现在记得的就这么一个关于叠被子的牌坊——豆包倒是公布了答案，但有点无聊——因为立柱旁边有只异瞳白猫。 干净，漂亮，以至于从它身上的读到一点庄重的悲伤。
奶奶家也养过一只白猫，后来没人要，大家都想打胜仗，而爱是一场投降。
广济桥的灯光秀在八点左右。
趴城墙上看了眼。
回酒店的路上再穿古城小巷，一只狸花跟上着我们，但表现得不太在乎——提前跑到前面的电动车旁边舔毛，等我们经过后再从后面追上，且沿途事务繁忙，一路嗅着水沟跟垃圾桶香。 两段路后它意识到我们之间不会发生点什么。 【4月21号】 我们用游戏的方式旅行。
意思是你有一个主线任务，【参观潮州开元寺】，按M打开地图，定位那个任务，然后控制你的人物往目的地走——
其余什么都不清楚。
以前倒是会做攻略，提早了解景点的长相，终于到达那个地方，在推荐的机位确认眼前的东西和攻略图片上的一模一样——其实大多不如，肉眼没法加滤镜。
有点像自己给自己剧透，唯一的优点和缺点是你精准的知道你会发一条包含什么图片的朋友圈。
那些人其实不是朋友。
后来不查了，找个AI，用最节能的模型问，XX有啥玩的不。
它偶尔会给出根本不存在的景点以及妄想出来的公交线路，并本着谁都不得罪的态度对一切景点进行天花乱坠的吹捧。
我爸的方法更古早——
看地图。
城南小学在我们去开元寺的路上，因为名字，我想去瞧瞧。
却在小学边上的巷子里找到一座被居民楼围着的古庙。
叩齿古寺。
锈红色双开防盗门，左边贴着超凡，右边则是入圣，上面的匾额——【入智慧门】。
门内的电瓶车正在充电。
庙很小，墙上写了它的典故。
韩愈被贬到潮州，第一次见到这座寺庙的住持——大颠和尚。
大颠是个超级龅牙，或者吸血鬼，总之是对韩愈露齿笑了。
韩愈不得不盯着他的牙，这跟修养没什么关系，人没法控制自己不看那些跟你不同的东西。
韩愈心想这和尚面有恶相，可能对百姓不利。
结果第二天他收到个包裹，里边是大颠的两颗牙，大颠自己拔了。
于是韩愈为昨天的以貌取人羞愧不已，郑重登门，两人结交，传为佳话。
大颠应该早习惯了被人这么盯着牙，也知道对面的想法，可牙只能拔一次，他选了他认为值的人。
两颗大树对称在大雄宝殿的背面。
牌子上写着品种，细叶榕。
“好家伙。”
我爸说。
他喜欢奇形怪状的古树——
大的，粗的，歪的，活着的，死了的，半死不活的。
去翻他的旅行照片，跟怪树合影的次数比跟我妈的还多。
“这得有几百年吧。”
“一千年了，”
一个中年人坐在树边，可能是附近的居民，
“这叫龙凤树，这边这棵上盘了龙，”
他站起来，用他的口音告诉我们该从哪个角度看，哪边是头。
但我只看出一只枯槁的人手，在名为衰老的漫长蒸发中努力抓着树干。 我爸照例跟它两合影。
离开前在侧廊墙上看到词句，不认识的名人提的，中间一列是“看二榕，斜依似诉，冷对逝川”。
……
度一切苦厄。
——开元寺的门口这么写着。
它是免费的。
女人在寺院红墙下摆出祈福的姿势。
我让我妈也去罚站试试。
闽南潮湿，庙里的柱子半木半石。
进殿时我爸要我抬头——为了承重，架在柱头的斗拱从周边层叠往上，在中心收拢，如同中空的金字塔积木。
庙里一对石经幢——刻了经文的石塔——是唐朝的。
石头比人久。
旅行团跟在摇小旗的导游身后，依次抚摸。
我也照做，希望从一千三百年前的石头上得到保佑。
等我死了，神佛们翻我的祈祷记录，会发现我几乎短暂的联络过每一位神佛，并且通讯里对祂们的备注是佛1佛2佛3佛5……
……
开元寺到黄公祠步行不用十分钟。
售票处的阿姨割双眼皮没多久，心情不错。
学生半价，她说。
“我能做学生不？我什么都不懂。”
“那需要学生证哦。”
黄公祠是个用木头雕成的立体绘画书，房顶房梁的木头上繁复的挤满了走兽和人物。
都是些寓教的内容。
厅里有台望远镜，能看木雕的细部——不管尺寸多小，没一个人物的脸是崩的。
如果有本可视化的词典，【雕梁画栋】的解释就是这座祠。
遇到带团讲解的导游，让大家比较房子左边和右边的雕刻，“是不是觉得风格不同？”
因为房梁上的木雕不是同一个团队做的，是请了两批同时开工，一队雕左边，另一队右，完工后更好的那边拿的钱更多。
“哪边赢了？”
“你觉得哪边更好？”他跟我打乒乓球。
之后的景点是驸马府——
有着全城最好的下水系统，九百年不堵。
那哥们原本娶的郡主，后来岳父登基做了皇帝，他便成了驸马。
我爸说他第一次去我妈家，她外婆给他煮了三个蛋。
“为什么不能是两个？”我没这么问他所以他自问自答。
“二球是骂人的嘛。”
……
除了牛肉火锅，晚上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都到潮汕了对不。
所以内心一直有股拒绝的冲动——
到了对的地方，却故意错过。
有个忘了出处的典故，说有个古人忽然想见朋友，半夜起来拉着家仆骑马就走，雪季，走了好久，个把月，到了朋友家门口，手抬起来要叩，但在这里停住了动作，想了会，扭头跟仆人说算了，够了，我们回去吧，于是背后的路成了面前的路。
一直觉得这个人只是为了留下事迹才这么做，特意来了，却在门口让所有的成本沉没。
我憧憬这份浪费，很想找机会试试。
但牛肉蘸沙茶酱真的很香。 三、揭阳篇 【4月22日】 想象一下，有三个人——潮州，揭阳，汕头——在期刊上合作发了篇论文，反响不错，署名时却只提到其中两位。
且无论去哪参加活动主持人介绍时都只会省略的说让我们欢迎【潮汕】。
尽管把地域拟人并擅自同情是种挺蠢的想法，但揭阳似乎真的在努力整容追上它前面两个——
古城有不少正在施工的地方，也布置了许多用来打卡的墙。
城隍庙里香火极旺。
求签的人跪着蒲团，合十祷告，掷出圣杯——两块新月形的木片，分正反，平的是正，凸的是反。
掷到地上，如果一正一反，意味着神明对你所求之事给出肯定的答案。
神佛吃的普遍不好，供盘上除了少量水果就是精加工的零食饮料。
彩色瓷片装点着寺庙的屋角，天井下有石桥——跨过放生池的水面，岸边挤满晒背的乌龟。
一只正努力爬上另一只的背。
乌龟的繁殖有点像徒手攀岩，我会想要给它加油而不是通过它的表情揣摩它的感受。
那两个在交配，总之我说。
我爸便指向池塘另一角，“那它们在群胶。” 如同大人常常低估孩子知道什么，我也老以为上一辈人永远不清楚某些事。
我妈抿嘴白了他一眼。
每到一处放生池她都会低头找鱼，并掏出苏打饼干捏碎投喂，如果池子里看起来热闹，她必定多提一嘴我们自己家的小草龟，“把它带来这里放了吧。”
反正喂它的不是我，我可以质问我妈你怎么就这么想要扔了它。
“它在我们家很孤独啊。”
养东西的麻烦就在这，你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但你是做决定的那个。
小家伙是我爸从河里捡的，第一次它从一块石头缝里出来，又游了进去，第二次出来时我爸拿住了它，并解读为“它是主动找上门的”。
尽管他自己叮嘱我“什么都别养”，因为“你这个人没爱心”。
我当这是表扬。
自带香炷的香客在佛前与保安争吵，保安说不能自己带香，得用寺庙的。
没多久来了个戴老花镜的和尚，脸上皱得像水里的波，嘴里的话跟保安一样，只是声音更小。
走时我爸让我拍下寺庙门口的对联，再拼成一张发他。
一边是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另一半是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
……
路过一家店面我妈叫了我爸的名字，问他想不想吃印度飞饼，有榴莲味和香蕉的。
我爸能吃榴莲。
他们点了香蕉。
那家店在骑楼街上——
整条街生在民国，活到如今，此刻正抹着当年的妆。
铁皮质感的老式仿手写招牌顺着两边的墙面竖排下来，多是繁体，不装灯条。
刻意挂着与实际不符的内容——茶铺，酱油，五金，理发店，修钟表。
骑楼就是建筑踩高跷。
底层的欧式柱子撑起二三楼的混凝土外墙，木框格的玻璃窗，柱头与墙面货真价实的斑驳。
游人很少，多猫。
过石狮桥到打铜街，戴斗笠的大爷骑着老凤凰，龙眼树上垂着流苏灯笼，夜里来看或许不错。
附近有丁日昌故居，里边藏了根鲸鱼骨头，慈禧送的，已经断成两截，每截一人半高。
我以为是肋骨，我爸说太直，肋骨会有弧度。
查了下是下颌骨。
如同久置的木材布满细密开裂的纹路。
隔着玻璃，凭着尺寸想象它的头部——
在老挝时坐过一次动力滑翔伞，一辆尾部装了螺旋桨的卡丁车，拖着摊开的伞裙，从跑道加速乘风。飞往最高点的途中从极近的距离穿过几只热气球，跟在地上看见的不同，是极其鲜艳的巨物，像某种无机的宇宙生物披着蛇的皮肤在空海漂浮，那个瞬间天地的界限都变得不太清楚。
偏房的木桌上有盏煤灯，type-c插口，没电了，或者接触不良，摇一摇才亮。
有块展板简单讲了曾国藩跟丁日昌，曾国藩多么重视他，又多么厌恶他急功近利的做法。
……
揭阳武庙规模极小，同街的另一端是菜市场。
山门顶部的藻井站满明朝木雕。 又是请来两班师傅一左一右斗艺的结果。
一路上除了大小寺庙，神龛也见到不少，路的边角或居民区的楼缝里，都挺小巧，更像一株公共植物，靠周围人浇水供养。
晚上在双峰寺吃素，20块一位，自助饭菜，豆制品与菌菇多，甜品区大部分是炸物，榴莲酥，南瓜饼，反沙芋头。
盛菜后盘底一滩底油。
之前在南京问过一位师傅，素的标准是什么，对油菜籽来说榨油算酷刑不。
具体的回答记不住了，大意是植物不会思考疼痛——即便感觉的到疼，但不会去想为什么。
它们的概念里没有“我”。 四、汕头篇 【4月23日】 从汕头开始，剩下的行程便再没穿过短袖。
冷空气追着我们。
城区上空灰云密布，旅馆房间是个装满海雾的罐头，走进去没两秒镜片就变得模糊。
低压从墙里挤出一层水膜，闻着像擦完身子的毛巾但从没晒过。
之后是拯救一切的暴雨。
从行李箱翻出加绒长裤，在抓绒外套里叠上几件夏天的衣服，看着楼下的路口，罩着透明雨衣的本地人短裤短袖骑着电瓶车在雨中穿过——打湿的头发因贴紧而稀疏，一道道头皮如同抓痕，就这么露着。
我们是来找夏天的，至少出发时这么期望。
得到的却是从手腕直达太阳穴的鸡皮疙瘩。
我爸感冒了，咳嗽，我逗他，“夏天在哪？”
“是你妈非要出来的，她在家待不住了。”
“她说的吗？”
“不用说，我感觉的到。”
他边摇头边笑。
有时候在家里吃到某颗味道不好的水果我妈也会兴高采烈的抱怨“是你爸非要买的，他说这个好。”
对于因对方造成的决策失误——他俩似乎都挺高兴。
我常觉得自己像个审判者被夹在中央，他们以为评论对方时会改变对方在我心里天平上的分量。
实话说这种三角形的感觉很好。
……
暴雨没能坚持多久。
我们在城里闲逛，去了些该去的地方。
城里的模式与山里差不太多，我爸一个人走在前头，“这边有痰，不要踩到。”
我开着地图，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军人步幅，直到他遇见路口，“左还是右？”回头问我。
“右。”
如果我不抬手指出方向，他就得花点时间自言自语，“左右左右……这边是右……哦哦，”像个只有手臂能动的提线木偶交替试验自己双手的活动幅度。
对，
我爸不分左右——少数他愿意亲口承认的弱点。
因为他原本是个左撇子，工作却逼他习惯右手，“这个世界是给右利手的，”对他来说【右】在概念上代表着正确和顺手，而他本能上认定顺手的一侧是左，于是每当需要判断左右时就开始出错。
他犯傻我妈也挺享受，通常在他得出结论自行出发时才开口“哎那边才是右”。
……
饭点。
当地人推荐去龙眼南路。
我妈罕见的提议再吃一次牛肉火锅——她向来不爱红肉，出去点菜多以鱼为主，也是我们家唯一一个从未被鱼刺卡过的。
如果你看过我们吐鱼骨头的盘子——
我跟我爸比较像刚开始练习处理尸体的猎奇杀人魔，每根骨头上都连着糜烂的鱼肉，我妈则是会让警方头疼的那种。
不光鱼，所有带壳的生物都属于她擅长处理的范畴。
“吃鱼就吃鱼，”她仍保有活在当下的能力。
我从没见过她边吃边看手机或者听短视频。
事实上她也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能够不开加速看完整部四十六集连续剧的。
滴滴来的很快。
车内开着空调，司机的腿毛如同梳过，齐整的帖服，后视镜上用红绳吊了串佛珠。
“那边哪家牛肉不错？”我们问师傅。
他说随便进，都差不多，“反正最不好吃的也不会难吃。”
这句话我们记了一路。
有点像形容一群天才，最蠢那个三十岁才拿诺贝尔。
事实如此。
出外旅行时我们每餐尽量选不同的菜品，“明天再来”是对一家店的最高评语。
我们选的那家大概在整条路的二分之一处。
隔壁的卤鹅店号称经营百年，橱窗一侧贴满名人与店面的合影。
电动车密集的停在道路两边。
对街卖牛肉丸也写在牌子上标了那个早于在场所有人的诞生年。
排挡门口的塑料桌椅挤压着行人的空间。
几乎见不到冷门的店铺，雨后的龙眼南路鼎沸拥堵。
被洗过的空气里，林立的灯牌显得更加鲜艳清晰。
霓虹，水洼，倒影，川流。
一切都很眼熟。
这趟旅行有点像论文查重。
每条街都有办法让我想起另一条街，每座城市都能引我回到另一座城市。
那天晚上睡得很好。 【4月24日】 晨间降温，另一张床上的被子也被我扯过来盖在身上。
听了会雨。
爸妈的房在隔壁，两人起得早，已经穿戴整齐——
蓝白条纹赛车服，驼色外套。
出发前彻底估错了这边的温度，没带替换的厚衣服。
他们房间的窗外也能看到旁边矮楼的房顶平台，接连成片的积水中涟漪无数，波纹胡乱相撞如同显微镜下无规则运动的微生物。
“诶，叫外卖吧！”我妈看着我。
“对哦！叫一次试试！”
两人的眼睛都在放光。
洁癖的缘故，他们从没叫过外卖。
什么事都自己搞定——
马桶，灯管，窗户……我爸查完资料就开始修，我妈帮手。
陌生人进家他没法接受。
如果你见过他在步行街上走，我是说人特别多的时候，会觉得他在跟全世界玩一种【碰一下就出局】的游戏，灵活的避开任何与周围人的身体接触。
“这叫分别心。”我说你要破除这份执着。
“是的，对。”他点头，然后依旧如故。
时间久了我妈也跟着洁癖了许多。
生活就是两块漂移的大陆相互接壤，交换原生病毒。
……
“真快啊。”
送来的塑料袋里装着肠粉与拌粿条，以及一碗加了姜薯蛋花的豆浆。
粿条有些坨，佐了些葱花肉末，配的花生酱，拌开后干巴黏糊。
“像热干面，”我爸说。
只有吃面的时候他筷子用的不错。
……
上午的景点叫菩提禅寺，号称小布达拉宫，依山而建，登顶途中会过一段溶洞。
地方是我妈找的——
她的手机时常推送跟西藏有关的旅行内容，对她来说属于尽管去过好几次但仍然向往的远方。
……
中午在旅馆附近的小店点了份蚝烙。
“你们有一次性的盘子不？”
“要打包吗？”
“对，我们赶火车。”
——不，我们不赶，只是我爸不想用店家自己的碗。
灶台上并着两口铁锅，夫妻一人一口，外卖员在旁边等候。
没多久进来了个男生，蓝牙耳机，校服短袖，系上围裙开始帮厨。
我们意识到附近的高中放学午休。
我爸回忆起之前路过卖鱼干的店铺，看店的小女孩比柜台还矮。
男生把蚝烙端上来，接着去炒另一份外卖。
“这下圆满了，”我妈说。
她心里的潮汕菜单已经全部打勾。
其实到潮州的第一天就在小吃街见到蚝烙——还挤到队伍前面把脸往人家锅里凑——却选在离开前的这餐才点。
算是恰到好处的延迟满足。
下午去漳州。
问我爸漳州有什么玩的。
回答是还没查。
去那只因为它在汕头跟泉州之间。
如同他们没在第一天点蚝烙，我爸也没打算那么快进泉州。
候车时我抱怨脚痛。
“你鞋子重了，”我妈说，“最好买我这种。”
她展示脚上的网眼厚底跑鞋，告诉我穿这玩意走起路有多么舒服。
“但是丑，”我说。
那类鞋子处处刻着流线纹路，我不想把一对跑车套在脚上。
我喜欢笨一点的形状，圆的或者方的。
“跟你外婆一样。”她给外婆推荐的时候外婆也拿【丑】当理由。
之后话题转到我的行李箱——
那原本是她多年前买的，来自还不存在网购的时代，她不记得自己当年有没有设开箱密码，所以我从没用过箱子上的拉链锁。
“你外婆有个箱子也把密码忘了，有一天跟我说，诶，”她模仿她妈妈的语调，用武汉话喊她自己的小名，“我在家试了一上午，一个一个试，终于试出来了！”
这其实是她第二次给我讲这件事，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大概还会听到第三次。
人没法控制自己被记住的方式。
……
乌云继续扩张版图，漳州也成了它的领地。
雨打湿骑楼老街的石板路，两边是木构的老房子，配了新商铺，文创，咖啡，簪花摄影……二楼墙壁上两列亮着的灯笼把视线拉向远端的交汇点，每只灯笼上都写着喜字，不清楚为什么。
晚餐选了家煲仔饭——它的烹饪方法能够确保端上来的砂锅高温消毒。
我爸把店家的勺子插进发烫的饭。
他还记得多年前我们第一次吃这玩意，那时煲仔饭还是个带有异地风情的新东西，服务员帮你开盖后会再用装料汁的壶沿着锅边浇一圈，给你听听液体在高温下瞬间气化的声音，并提醒你等等能吃到锅巴。
……
问AI去哪看夜景，它推荐附近一家百货商场的顶楼。
老商场带有明显的千禧年气息，胶囊电梯沿透明的电梯井上行，从外面看我们置身于一根老式真空传动管。
十层空无一人，电梯旁边两扇打开的窗户引导你往下面看——
刚才拉满灯笼的老街成了条发光的电子绦虫。
更远的背景中，新城那些雷同的高层住宅楼顶亮着统一的金色灯带，像排插在夜里的通电墓碑。
这幅画有股怪异的美。

五、漳州篇

【4月25日】

早上我爸边咳边问我，今天玩什么，有计划没有。

他在等我摇头。

如愿后他拿出既然如此的语调，“那我们就去江东古桥。”

结果途中变卦——

公交驶出市区，路过一块提示前面是【瑞竹岩寺】的指示牌，我们在那下。

“不是看桥吗？”

“我也想看看这个庙，反正就在附近嘛。”

对，要么老桥要么寺庙。

他就喜欢站在几百年前人站过的地方。

“妈？”

“嗯？”

她倒一点不惊讶，或许我爸早就规划好了，知道我懒得看庙所以骗我说只去古桥。

我妈这人通常只对小事一惊一乍。

“哎呀好多鱼呀！”“哦哟那是什么花！”“完了眼镜忘拿了！”

几年前得知自己第二次患癌时却只说了句那就治吧。

……

公交站设在山脚，寺庙如同溺水在覆满山坡的树冠海中努力冒头。

盘山而上，三人里只有我没负重。

我爸背食物、水以及其他一切，我妈带阳伞纸巾充电宝，我负责把控队伍速度——爬着爬着落到最后撑着膝盖抱怨“哎慢点等等我！”

“我小时候身体比你还差，出门吹个风就被板车拖回来，你奶奶拿我没办法。下个乡就好了。你没下过乡。”

每次听我爸这么讲我都觉得他口里的下乡是【美国队长】里的人体强化药。

事实上我妈的素质更好——我爸还会在爬山后说腓肠肌疼——区别只是她懒得炫耀，顶多找机会继续给我推荐她脚上的鞋子，“你累是鞋没买对。”或者在我问她“你怎么都感觉不到累？”后踢出一两个大幅度摆手的正步。

……

瑞竹岩寺的命名照例有个故事，包含高僧跟竹子，具体我忘了，反正有AI能速查。

如今的知识有点像老朋友的电话号码，通讯录存着，随时都能打，找不出非要现在拨通的理由。

寺庙搭在山腰，下边是通往厦门的高架桥，九龙江在视野里拐了两道。

乌云是天空的屋顶，云层的尾翼朦住远方的山群，工业轰鸣不知出处但永无止境。

“那个靶子是什么？”

另一侧山脚有片如同靶盘的巨型水泥建筑，三个逐一缩小的同心圆环，圆心处的圆形建筑等距朝它们辐射出八条连廊。

“土楼，”我爸说那是在仿福建土楼，应该是个养老院。

显然烂尾了，导致那片土地如同被特定形状的烙铁烫过，废楼在草木里结成一块充满过时仪式感的痂。

……

沿路下山，在公交站打开导航——

江东桥仍离我们三公里。

面前大路茫茫，送我们来的公交好像是全世界最后一辆。

偶尔来往全是货车。

“叫滴滴。”

我爸不知道怎么在手机上操作，但会说——

【转发】【买票】【团购】【订房】

——并以为这些事跟他们的发音一样快速简单。

不做事的人总抱怨做事的人太慢。

“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你自己订总行了吧！”等我妈被说的实在不耐烦，他才恬起那张【下次还敢】的笑脸，“我不会嘛，老婆，没有你可怎么办啊……”

以我们为中心，雷达扫描线在地图上徒劳的旋转。

这里离城区太远。

“只能走去了。”

我拖着鞋子往前挪。

两分钟后经过一家工厂，一辆轿车从后超过，停在门口，下来几个人。

“诶？”我妈发出看到好多鱼或者什么花时一惊一乍的声音。

“没用，他不是滴滴。”我看见司机跟他送来的人聊天了。

我爸和我继续往前。

“你们等等。”

我妈走向车窗。

有时候我会忘了她有多擅长与陌生人沟通。

比起我，她更愿意相信遇见热心和良善的可能。

“过来，上车！”

没几步她在后面喊。

师傅顺路，愿意载我们。

我坐副驾。

师傅挺惊讶有人专程去看那座石头桥，“一般都是来吃鲈鱼的。”

我回头看了眼我妈。

她隔着老花镜确认手机上的行情，注意到我于是简单的笑了下。

把办成这事的人换成我爸——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至少邀功两次，“怎么样，我英明吧？”

……

古桥纯石堆造，长几百米，砸在九龙江上。

偶尔有村民骑电车经过。

“那玩意两百吨，比搭金字塔的石头还重。”

桥头左侧，我爸指着架在两根桥墩上的巨型石梁。

“猜猜他们怎么搬上去的？”

答案是浮力，那时候的人会先把石梁弄到船上，涨潮时从上游开始运梁，让船顺流漂到两根桥墩之间，停住，等退潮。

潮汐会把一切架设妥当。

那些扛着它们的桥墩，被水啃了八百年，无数人走过它们头顶。

过桥，往车站的方向会经过一座小村。

河边有人独自垂钓——

朝上游抛下浮漂，浮漂顺流从右往左，引着我们一齐扭头，途中虚提几次钓竿，直到钓线完全舒展，浮漂在它能达到的最远处定住。

拉杆，这次没有。

他确认钓饵，重新抛向上游，希望这一趟的水流能给他点什么。

“我之前跑货运的，”聊起来后他说，这边挺多野生动物。蛇呢。有，当然有，“有次我轧死了一条，整年运气都不好。”

我们在岸边的栏杆上支肘，看着坡下的浮漂一次次游过同一段水路。

河里鱼多，总有禁不住诱惑的，漂子时常轻微沉浮。

他终于拉起一条，鱼鳞在阴天下反着过白的光。

他抬杆让钓线荡到面前，解了鱼，取出鱼篓时故意抬高，用背影展示他隐蔽的骄傲。

我数了数，篓子里大概有四五条。

“还看不？”

“等他再钓一条。”

我们没有等到。

十几分钟后他收杆，回去吃饭。

我们沿河继续前往车站，河边有些下河的石阶口，两个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借着河水洗衣服。

再往前走有颗一半根系扎在水里的古树，几十条鱼安静的泊在树冠的荫庇中。

“哇！”

我妈的惊呼没能震动它们一下。

我爸再次聊起他钓鱼的热情，以及钓鱼本身多么有趣。

“你又钓不到，”我妈说，你从来就不会钓。

于是对话的重点变成干嘛非要钓到，钓鱼要的是耐心。

接着两人带着共谋的语气回忆某天凌晨两三点，我爸拉她起床，让她陪自己去70公里外的沉湖湿地公园野钓，待了大半天，当地的蚊子全都吃的很饱。

“然后呢？”

“钓到了，”我爸竖起两根食指，比出明明只需单手张开食指中指就能达到的长度，“一条，这么小。”

“拿回家还吃了哦，油炸的。”

……

公交站旁是成片的甘蔗田，田边立着几棵火焰树，枝头碗口大的红花挑衅着整片阴天。

六、泉州篇 【4月26日、27日】 尽管短暂，还是在泉州见到了太阳。
放下行李正好中午，我爸说得先睡个觉，感冒重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第三天永远最严重——像是在聊相思病或者戒毒。
我扫了辆电单车，漫无目的的沿街游晃。
依然不清楚这里有什么——泉州安排了整整四天，持续到五一之前，是爸妈此行的重点——但不是我的。
每次转弯都很随便，看着那些骑车超过我的人，如果某个人在下个路口右拐我就往左开。
应该是在期待这么做会把我引向一个有故事或者邂逅感的终点。
四点多收到我妈的消息，我爸起床。
骑回酒店，和他俩逛西街。
“感冒怎么样？”
“好了。”
“啊？”
“睡个觉就没事了。”
他看上去也确实如此，眼睛里已经没有血丝。
对话要是再进行下去估计又要跟【下乡】扯上关系。
过芳草园，一站路后是西街，没到入口就能眺见开元寺一侧的塔楼，我爸指给我。
而我妈馋嘴的回头望对街，“姜味好重，”——那边有家姜母鸭的店铺，门口的塑料椅上坐满等候翻台的客人。
西街这头到那头，两个来回的筛选后，他们试了芋头饼，烤油边，土笋冻——完整的沙虫被琥珀样的果冻包裹，泡在浮着蒜蓉的酱汁中。
第三次路过爆汁牛肉饼的小铺，“买一个吧还是……”我爸的眼睛已经走不动了。
七块钱，饼捏的精细，外层酥皮圈圈缠绕如同金丝。
对高血脂的担忧最终输给了来都来了的诱惑，“你帮我吃一半啊，”得到我妈愿意分担热量的保证，他放心的咬下掉渣的一口，油立刻涂满他的嘴巴。
那晚的主食是加了鱼卷的沙茶面。
……
泉州的第二天留给了周边景点——
洛阳桥，梧林村，永宁古城，洛伽寺，蟳埔村。
一日游团全部包含。
如果不是一日游的导览介绍，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么些地方。
……
七座的黑色别克载我们到洛阳桥。
相比江东古桥，洛阳桥更规整也更长。
同样利用潮汐涨落浮运架梁，同样的船形桥墩，尖端向着迎水的那面。
唯一的区别在于粘合剂，先人在洛阳桥的桥墩缝隙里养殖牡蛎，利用牡蛎分泌的粘液与硬壳将组成桥墩的石块粘在一起。
牡蛎本就喜欢幽闭的环境，自行繁殖，持续加固桥体。
桥的另一头立了当年的泉州太守。
如同所有古人石像，背手挺腹，目视远方。
他不是造这座桥的人，但桥在他任上完工。
……
梧林村房子多，却没什么人住，一半是中西合璧的番仔楼。
闽语中的番仔是指老外。
司机兼导游带我们从一条施工的小路进入，“过去这是个侨村。”
清末民初，他们下南洋闯荡，赚到了钱，寄回来盖房，再冠上祖辈的名字。
“人可以不回来，楼一定要盖。”
这些混血的楼就是一块块牌位。
外墙全是当时罕见的钢筋水泥，罗马柱上刻着花鸟纹样，门口造型时拱时方，山墙上对称的中式石狮不踩球也不蹲坐，以西洋的方式仰天怒吼。
其中一些没能建完，内部简陋空荡，因为赶上抗日战争，他们把原本打算装修的钱捐给了国家。
楼前是整片的马鞭草田，去时正是季节，比人更高的茎干撑起一层紫色的海面。
AI说马鞭草的花语是正义，期待和齐心协力。
妈妈拨开花田——
她擅长的定格姿势之一是四十五度侧脸，拈过附近等身高的一朵，深情凝望。
我有时候觉得她甚至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爸，也许没那个必要。
任何深情都可以是一种表演。
……
下一站永宁古城——
漫步古城老街，两侧红砖古厝，燕尾脊翘角飞檐，墙面上依稀可见侨乡题字。
这句是豆包写的。
因为我基本忘了古城里有哪些建筑，相册里就一张城门照片——阴天的门楼挂满不亮的灯笼，墙垛上四个红字【喜迎新春】，零星杂草拨开城墙砖缝，城门两侧立着两只过于卡通的吉祥物，都骑着胖乎乎的小矮马。
此外留有记忆的只剩财神爷。
城里两个财神庙，一个正一个偏。
想事业有成的拜正财神，打麻将的拜偏的。
我和我妈都在偏庙鞠躬。
我爸照例举起手机四处取证。
与我不同，我妈是拜庙时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那种。
我也想说，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这样就不错。
……
之后是此行期待的重点，也即最大的失望。
洛伽寺。
携程的一日游不可避免的看到途径景点的图片介绍。
海上佛国，页面上这么形容，还配了张明显经过调色的航拍图——碧蓝过头的海跟饱和到没有丝毫杂质的黄墙，潮起的海水没过四周岩礁，一座孤悬海上的佛岛。
到时刚过正午，司机把车停在寺庙对面的排挡街，“可以在这吃饭。”
海风吹动被餐具压住的塑料桌布，戴橡胶手套的阿姨把桌上的残羹冷盘赶进一只像是用来放置拖把的薄皮铁桶里。
残留的水渍积在新摆上来的碗底。
我们过街去了洛伽寺。
正值低潮，四周袒露暗淡的岩礁，写着【禁止攀爬】的沿海矮墙旁，等候拍照的人们排在能踏脚上墙的地方。
院子里有十二生肖的像。
“我跟你妈跟蛇合一张。”
蛇盘着一块三角形的小石山，没吐信子。
“摆个姿势。”
我妈摸着蛇头，我爸在蛇身上支肘。
“生你那天晚上，进手术室前我问你妈紧不紧张，她红光满面（红字重读，拉长一点）。”
很难想象那种状态，这四个字通常只出现在藏民脸上。
同一句话我听过许多遍，最早可能在小学，切生日蛋糕时他们会回忆。
所以我挺早就知道自己被欢迎和期待来到这个世上。
以前我会把多次重复一件事情当作衰老的信号——爷爷在世时曾多次讲到他母亲带他渡河却没有船费于是拉他一起给船夫下跪——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而是某些场景下那就是你最先想到的一件事。
离开前我们去了寺庙旁边的沙滩，地图显示叫黄金海岸。
只有后边两个字是真的。
……
最后的景点，蟳埔村。
以我的预想这里算是超市里用透明胶带死死缠在正品上的凑数赠品。
主打体验是簪花写真——换上上一个人刚刚脱下的汉服，头顶花环，摄影棚就是整座渔村。
整个村子让人想到街上开业大酬宾的店面，巷道两侧被假花挂满。
尽管知道答案还是问了问我妈要不要簪着试试。
果不其然，对于自己的打扮她有着古板的分寸感。
说好听点是她谦让时间，而不是尽力插队抢在它前面。
等在墙边摆姿势的人群里也有许多阿姨，我指给她看。
“那些是去腥的，”我爸忽然插嘴。
他用对讲机的方式拿着手机，自从学会语音输入，豆包成了他有问必应的随身精灵——
当时的渔女常年在滩涂日晒劳动，海风咸腥，头上戴花驱虫，顺便掩盖身上腥气，还能在风中固住发型。
风在她们脸上留下经过的形状。
【今世簪花，来世漂亮】
现在的宣传语把后面改了——今世簪花，世世漂亮。
进村前司机说里面有些房子的墙面是生蚝砌的，“蚝宅，你们可以去找找。”
我们找到了，海蛎壳铺成的外墙。
墙对面的矮竹凳上佝着一个头簪红花的阿婆，成团粘连的海蛎裹着海藻盛在挂满白斑的塑料澡盆中，盆底沥满沙泥，她将它们拿出来，用刀一只只撬开。
撸到手肘的袖口伸出皮革质感的脱水小臂，纹理交织如同鱼鳞，溅开的碎壳沾满裤腿。
我想她头上的花是真的。 【4月28日、29日】

早上开始就有感觉——

关于寺庙的景点将塞满这天。

进开元寺时刚刚八点，连双塔下面都没站几人。

拿金箍棒的摄影师举着复刻黑神话游戏场景的相片。

我爸开始他的绕塔环线——

两座几乎一样的灰色石塔，五层，每层外墙都刻了些像，我就看到这些，不知道映在他眼里的是个什么画面值得他拿着手机不停绕圈。

抬头盯着那几层末端朝上翻飞的塔檐，想到梦露被吹裙子的照片。

过了会我看到他在数数，一二三四五。

“这底下的叫塔奴。”

他说石塔基座共有八角，每只角上都刻了力士石像，寓意一同承重把塔托住，每位力士表情动作都有细微不同，他绕着塔想把它们全拍下来，却总数不清楚。

“妈的，这个我刚才是不是拍过？”

以至于我妈也放下手上的活计——想要合法赌博，她在看股——过来一起数数。

我爸的头发已经完全长了出来，发茬粗硬，让人挺想逆着搓一下。

因为懒得染黑，他的选择是干脆不要头发，我妈定期为他剃度。

……

我蹲在花坛的边缘等候，不清楚他还要拍多久。

有点像坐在商圈里儿童娱乐区外的椅子上，看着里边疯跑乱笑的自家小孩。

事实上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送人培优。

那些工作了一天的家长，带着装晚饭的保温桶在校门口接上小孩又把他们送往下一站培优，在等待培优结束的过程中会干些什么，除了骗自己相信这一切必定有意义。

我是指过去，手机远没有现在这些功能的时候。

他们都是日复一日的西西弗斯，只不过孩子是那块石头。

或许有些人从不失眠的原因是他们不期待即将到来的第二天。

总之我决定练习一下爱人的能力，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可惜很快失败。

“要拍多久啊，快点吧。”

……

开元寺的佛前供着韩文包装的冲调麦片。

大殿后廊檐下有两根布满印度浮雕的岩柱，来自当年泉州某处的印度神庙，明代重修开元寺时被搬来用作这里的构件，留存至今。

柱子四面装了玻璃围挡，怎么拍都反光。

直到一个翻译带着两个领导风格的印度人——眼镜衬衫西裤公文包——讲解时告诉他们可以把手机摄像头贴紧玻璃外壁。

我爸立即效仿，手机水蛭般吸到玻璃上。

比较有意思的是这面关于剖腹杀魔的浮雕，说有个极恶的魔王因为通过残酷的修行感动了创世神——可能是咬牙坚持三十分钟不去杀人啥的——神告诉他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我要长生不死。”

“不行哦。”

“那就——”

他把不死改成了没法被杀。

人兽不杀，昼夜不杀，内外不杀，天地不杀，兵器不杀。

就是民间故事里刘邦许诺韩信“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的增补。

不过一切将规则当成核心的故事都以打破为结果——

最后毗湿奴变成人狮（非人非兽），选择黄昏时刻（非昼非夜），在宫殿的门槛上（非室内也非室外），把魔王拦腰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没悬空也没挨着地面），徒手撕开他的肚子。

完全是个玩文字游戏的新本格派推理。

但隔着玻璃，我想过去的人们要远比现在更相信出口的言语。

……

开始多云——

因为接下来翻到的照片是我妈在阴天黄墙前。

那面墙的对面是弘一法师纪念馆，他在开元寺度过生命最后的十几年。

展厅一楼用遗物还原了他生前的房间，电子屏上循环播放弘一法师各时期的相片。

有张年轻时的剧照，扮茶花女，卷发，白衣白裙，腰极细，自伤的歪着脖子，一副薄命的神情。

后面的照片全都穿着僧衣。

介绍里说最后十几年他在此读经修行，守着规矩。

我很好奇【修行】，一直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西藏色拉寺遇过一位下山的僧侣。

剃掉头发，年龄长到一定程度的人在外表上就不太容易分辨男女。

“您是这的喇嘛吗？”

她说不是，她是尼姑。

我问她身后的黄色建筑叫什么。

她不清楚，只知道是用来读经书，他们每天都在里面读经书。

读经书能当喇嘛吗？她又摇头说她开始不是这里的，讲了很久，整条下山的路。她是半路出家，早先结婚，有了孩子，后来没了门路，来了这里，经书里有路，门路，因为是喇嘛的心，心写的，心里的话。好几次她担心自己的汉语不好，很希望能完整的表达。心，心，途中她多次按着胸口。

展区二楼有弘一法师的绝笔复制，【悲欣交集】。

每个圆寂的人都死得让人羡慕——

有点像小孩，眼睛是新的，迫不及待的向世人分享头一次见到的风景。

……

出开元寺前我爸又走回去拍开头那两座塔。

“之前不是拍了半天吗？”

实在不明白已经细致看过的景点有什么折返的必要。

如同过去的他也无法理解我为啥一整个下午拿着手柄徘徊在同一个游戏场景。

“跟你爸出去是这样的，让他拍去。”

……

之后直到傍晚都追着弘一法师的足迹。

承天寺有他的火化地。

圆寂处则在一条巷子里，原本的养老院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被围在居民楼内的小公园，他住过的几间平房还在。

天是亮的，月亮却已经出来。

过早吃饭的老人们坐在公园中的六角小亭聊着平平仄仄的方言。

“好饿。”

我跟我妈坐在凉亭的一边。

“他人呢？”

这么小的公园，我爸也有办法沉迷拍照让我们连他影子都找不见。

我妈笑起来，说等会帮你问问，“他磨唧到现在到底是在拍啥。”

附近的中学打铃，巷子里堵满骑车的学生。

我爸终于从平房的一侧出现。

等他又绕房子转了一圈。

我妈叫他，“说说，拍了这么久学到什么没有？给我们讲讲有什么典故。”

“就是李叔同圆寂的位置啊。”

“哦，这我们知道，别的呢？”

“……他在这圆寂的。”

“是啊，”我妈说，你真有见地。

他终于读懂空气，嘿嘿笑着摘了老花镜，伸手找我妈要充电宝，并抱怨手机烫得不行。

……

泉州的照片基本全是寺庙景点。

连我也渐渐了解寺庙的布局。

山门，水池，大殿……

每座寺庙的山门背面都有着另一块牌匾，希望你离开的时候看见。

大部分会写【回头是岸】，有的则写【莫向外求】。

我妈问我莫向外求是什么。

就是不要在别人身上找幸福，我说。

忽然想试试她对婚姻的态度，所以我往下补充“你看出家的都不许结婚，因为婚姻会鼓励你从别人身上找幸福。”

事实是只有菩萨有资格结婚——他们愿意渡人。

我妈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说话改变不了什么。

记不清是哪个周末，我晚上才到家，客厅灯没开，我们靠着沙发。

她熄掉手上的平板，忽然聊到我家家——就是外婆——“现在想啊，你家家以前老跟我说这说那，我还不是一句也没听她的。”

生活把她变成一个斯多葛派哲学家，知道自己能控制些啥又不能控制些啥。

……

我们在五一的前一天离开泉州，去德化县。

“德化在哪？”

“山里，”我爸一脸【等你到了一定会喜欢的】得意。

七、德化篇

【4月30日】

某种意义上德化更像此行的重点。

“找个人少的地方避五一”是这趟旅程的起源。

一场关于闹中取静的挑战，我爸要展示他和我妈常年出游积攒的经验。

……

德化下车的不到十人，高铁站外四面环山。

进城的公交沿途报站，却油门到底一概不停。

两边空旷，能见远山，近景连绵着米黄外墙的低矮厂房。

偶尔能见到上世纪国营风格的红砖坡顶、横平竖直的生产标语贴在残垣外墙。

大大小小的窑厂门口堆着成箱素坯，些许碎掉的瓷片延伸到路边。

豆包称这里作世界瓷都，掌管全球百分之八十的瓷器出口，县城常驻30万人，三分之一从事陶瓷行业。

“你们酒店订哪？”

车上都是本地人，身穿polo衫的大叔主动搭话，告诉我们该在哪站提醒司机停车。

我爸头戴格纹渔夫短檐帽——算是他坐车时的专用睡帽。

整辆车上只有我们三人身处秋天。

下车的地方叫瓷都大道——横穿县城的唯一主道，正午，往来车辆比想象中少。

“这家是连锁的。”

我爸指着旅馆旁边的羊肉烧烤，说同样的店名进城途中也见过。

谈到吃肉他的记忆力出奇的好。

“我可能是第一个下馆子的，在我们同学里。”

大学时奶奶给他的零花全被他用在吃上。

在我想象，那个年代去餐馆点菜似乎是件稀罕事，特别是独自下馆子。

……

德化的第一顿是合并起来的早午餐，一家扁食店——坐满当地人。

这边管馄饨叫扁食。

端上来的扁食不光面皮里包着牛肉，汤面上也铺了层生烫的肉片，肉眼可见的弹嫩。

泛白的汤面上油花浮萍点点。

我妈点了她心心念念的肉粽。

隔壁卖黑猪肉包的夫妇听到我只买一个后问了两次——一人一次——“只要一个吗？”

……

安顿完毕，豆包告诉我们该去哪里。

漫长的等候，载满中学生的公交将我们带往县郊的月记古窑。

仅标有一趟公交的站牌孤零零的竖在灰黄的水泥路旁。

蓝色铁皮围挡引出一段通往山脚的坡路。

没有大门，景区感很弱。

一条巨型的灰色蝉蛹顺着山势爬向山腰，头一次见到这么壮观的龙窑，如同石器科幻风格里的轰天大炮。

窑身一侧码着一人高的木柴，旁边摞起开裂的匣钵。

“你闻，松香。”

沿阶而上，我爸讲起年轻时在村里烧窑的过往，他负责投柴，火不能断，柴捆也重，师傅一味催促，就这么来回负重奔行，大半天过了。

那代人的时间流速似乎与我们不同。

结婚不久他去东北出差，回来的火车要站二十小时左右。

我问他途中干什么，是不是发呆看着车窗外头。

“哪有看的啊，被挤得脚都踩不到地。”

听起来像把塞满的人送往奥斯维辛。

那时写给我妈的信我妈都还留着，他在信里向她汇报自己英文学习的进度。

“回武汉那天你妈来车站接我，见面的时候是真的感动。”

我听着，想象着那份只能属于上个世纪的翘盼已久。

……

龙窑这几天没烧，侧面的矮门可以探进窑体内部。

半圆拱顶上等距的接缝像爬虫背部的节节纹路，两侧匣钵累摞成塔，如同包子店里直达天顶的蒸笼。

几百年的松烟把投柴孔上的砖头熏成了墨。

一人一猫在山顶的窑口劈木头——猫用爪子挠。

龙窑旁边的小聚落被蓝色挡板围着，正打造成景区的样子，附近的展厅展出由月记窑烧制的瓷器。

男人安静的坐在前台，把茶壶里的水倒进小盏杯。

一侧展台全是羊脂色的碗碟，摸上去却是磨砂，阻力带来这份贴手的实在。

或许是孤独，男人离开前台为我们讲解瓷艺。

“你没有口音。”

“这边年轻的都讲普通话了。”

我爸问他平常来德化的人多不。

“五一可能多一点点吧。”

“你不离开德化吗？”我问他。

之前入住时旅馆前台说除了本地学生，看不到什么年轻人。

“出去啊……出去干嘛呢。”

他引我们到门口附近的展台，打开手机灯光，让我们凑近一只薄如纸窗的瓷杯，从杯口打入的灯光渗透杯壁，映出藏在瓷中的图案——两只林间追蝶的山鹿。

我爸一说哇，他就笑了。

或许需要坦诚来平衡一下，他告诉我们这些其实是全自动电烧的，挂了月记窑的名字。

如果开窑柴烧，不光刚需几万斤木头，且连续近百小时不能停火，全程派人轮班守窑，加上没法像电窑那样精准温控，次品率高。

简而言之就是放任土与灰在时间的盒子里随机博弈，所以柴烧出来的瓷具每件都附着独一无二的烟火痕迹。

原路返回，等不来公交。

滴滴师傅载我们去德化陶瓷博物馆。

县郊的马路随山势起伏。

路旁建筑发灰零落，店铺的双开玻璃门大多落着锁，拉到底的卷帘门上贴着旺铺出租。

博物馆的陶品照例按年代顺序展出，石器时代，西周……直至他们的镇馆之宝——玉漱公主。

女人身披透明薄纱，双手举过头顶，发丝分明。

原型为《神话》电影里的金喜善。

薄纱褶皱细腻，厚度只有零点二毫米，基本是连目光都能将其碰碎的程度。

旁边有介绍与作者名。

“连，连，连理德。”

“是连德理。”

跟他不分左右有关，我爸念字总会混淆顺序。

……

五一前的最后一天，即便县里的万达广场也没有节日气氛。

“早说这里没人吧。”

自动扶梯上我爸依然背着手站在最前面。

晚饭时间，三四楼的美食层空旷得让人怀疑任何点餐都在帮他们去库存。

一路上我妈常在饮食上迁就我们，如果是她自己大概每顿都点鱼和糯米。

“有石斑吗？”

我爸走进我忘了名字的鱼鲜店。

看不见接待的服务员，我叫了声，后厨出来的人告诉我们没有了，用的是本来有但刚卖掉的口吻。

“鲈鱼呢？”

“……”她回头望了眼后厨门上的布帘，仿佛里面有人能帮她确认。

无人应答。

“也没有了”，她转过头。

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的肢体动作忽然放松，在意识到我们不会在这点餐的瞬间。

离开店面，我跟我妈说如果我做店员，也希望永远没人在我当班的时段进来吃饭。

转了两圈，

“这家吧，”我妈看到玻璃外墙上贴的【冰淇淋自助，一位3元】。

我从不觉得她爱吃甜食，整个夏天她都不会吃上哪怕一根冰淇淋，正因如此才有例外的时刻。

店里的特色是乌鸡汤与排骨咸饭。

焖好的咸饭盛在巨大的煲锅里，面上薄薄的铺了层排骨，琥珀色的米饭用猪油滚过，佐了些海产香菇，混着排骨的糖色拌开，卤香扑鼻。

叫咸饭但不咸，米粒纤长油光却不怎么腻。

一桌之隔就是冰淇淋机，两个出料口——草莓和香草。

“香草吧，”我妈用甜筒推下拨杆，它以惊人的速度拉出长长一条，来不及盘好。

我选了草莓。

“再帮我打一只，也要草莓的。”

抬眼功夫我妈已经用嘴抿熄了手里的香草火炬，似乎不好意思在短时间内第二次造访冰淇淋机。

“……”

粉色奶浆顺着出料口的花嘴垂落，我转动蛋筒想旋出完美的螺旋纹路，却在封顶时失误，最后的奶尖偏离了中线，整座奶油塔看起来都歪了。

“呀，怎么这么多，”她叫我爸的名字，“快帮我吃一口。”

“啧，”我爸皱眉头，“知道我有糖尿病还……”

总之他嫌弃但爽利的吞下塔尖。

这下正了。

……

万达隔壁是陶瓷广场，除了卖日用瓷具，也有当地瓷艺大师的个人作品展。

“这不是那个连理德吗？”

我爸看着中庭垂下的巨型广告布。

“人家叫连德理啦。”

他的个展在二楼，收录了另一尊得奖作品——穆桂英。

京剧扮相，定妆照的站姿，两只令旗插在后面，手端红缨枪，顺着头冠翎羽下垂的弧度微微歪着脸。

通体素白，依旧是在视觉上打造薄脆效果，数千流苏满身垂落，尾部方向各有不同，静中有动。

“来，照一张。”

穆桂英里有我妈的姓。

我让她仿着穆统帅的瓷像站姿。

“差把枪啊……诶爸！”把我爸拉进取景框，“你坐这，手臂抬起来当枪，让我妈端着。”

“啊！”

他用他肩周炎患者的身份提醒我们。

“高一点，忍一忍，再高一点，坚持一下。”

我妈英姿勃发的抬高他的手臂，撕裂他黏连的肩关节。

“坏女人啊，”他摇头。

拍出来的结果更像是穆桂英元帅在阵前示范如何用古法治疗患者的肩周炎。

展厅的电视屏上重复播放着连德理大师经过多次尝试——不断调整火候与瓷土比例——最终完成【玉漱公主】的短片。

每次烧制失败都会慢放他在窑洞门口将次品砸碎的镜头。

公主碎掉的过程似乎更美。

【5月1号】

今日名言——

最好在长假的第一天去最热门的景点。

“我跟你妈总这么干，第一天人最少。”

旅馆送早餐。

掀开的保温餐盘里，数目惊人的酸笋摞得如同龙窑一侧的劈好的木材。

敲开水煮蛋的外壳，一层不依不舍的蛋白也随蛋壳剥落。

似乎一路上的每顿早餐都会面对一颗坑洼的蛋。

我们用消毒柜里有余温的碗装无糖豆浆。

我妈端着装油条的盘子坐下来。

她总是认真吃饭。

如果你看过她怎么把一段油条有条不紊的溺死在豆浆中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给她做饭的人应该挺有成就感，可惜在我们家她是那个做饭的，而我和我爸常边吃边看手机跟平板。

……

德化公交稀落零散。

终于有网约车在几公里外接单，司机打来电话确认我们是不是要去石牛山。

“要加返程费哦。”

因为石牛山太远，送我们去了还得一个人开车回县城里来，一公里给一块。

路上他问我们从哪里来。

我爸说了我们截止目前的旅程线路，泰宁、潮州……

“我也想陪父母出来。”

但他家里有两个小孩。

山路多拐，他开的又稳又快。

车窗右边山势平缓，遍布茶田，朝山脚一级一级下着台阶，直至让出完整的远景——整片蓝白云天。

“满像元阳的，”我回头跟爸妈讲，区别只是元阳的梯田全部蓄水，可以当成反射天空的镜面。

司机问我是不是云南那个。

“你也去过啊。”

他说没有，只是知道。

我爸夸了他的车技，又问他父母的年龄，说你应该带他们出去，小孩也可以一起，不是有暑假吗？你最想去哪里？

他只答了后一个问题，“西藏吧，总刷到那边的视频。”

“那你开的进去，”我爸说十年前他和我妈就是自驾进去，三趟。

“你们是真可以，”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睛，“我父母身体不行。”

他的老家在过了石牛山不远的山村，父母一辈子没有出去。

我问他那里晚上是不是能看星星。

“满天都是啊，那有啥。”

“……”

尽管连基本的天文常识都没有——或者正因为没有——我一直憧憬星空。

所以，我一个人的旅途也尽量往光污染少的地区走。

事实上写下这段的时候，我刚在内蒙沙漠看过此行最符合想象的星空，银河是道巨大的裂缝。

仰头直面的瞬间会觉得自己身处宇宙，而非地球，没什么前后和左右，双脚轻微摇荡，如同高反时的晕眩感。

但要回想那副画面也不过是繁星点点。

而这四个字的意思其实是没有一颗星星能被真的注视和看见。

有时候矫情一点，想象某束星光远离家园，漫无目的的往前，跑过万年亿年，甚至原本属于它的那颗星星都因时间湮灭，它最终做到的不过是成为无数星光中的一员。在路过地球——这个对它来讲同样无名的星球时被某些因巧合进化出视觉的生物抬头看到。

我们都是彼此的过客，想到这里感觉很好，有种从个体责任中逃脱的放松。

前几天看了本书，一个直肠癌晚期的哲学教授在最后写下对死亡的理解。

有些东西是永恒的，你是祂的一部分，跟打字的这个【你】在不在场没有关联。

虽然死亡永远没法被提前练习，但能提前保存一些感悟的瞬间，安慰那段走向死亡的过程。

……

石牛山是座火山，最后一次喷发在九千多万年前，山顶有岩浆喷发后凝结的火山岩。

听名字就知道那块石头像什么。

后人也为此附和了老子骑牛的传说。

但我们来这的目的是落差好几百米的岱仙瀑布，对飞流直下的向往。

石牛山海拔近一千八百米。

景区门口有景交车直达山脚。

我们走路进发。

远远就能望见主峰，拐过几个道弯路，景交车超过我们，掩映在林叶间的是主峰的另一个角度——

“那是不是？”

山坡一侧，被密林覆盖的山麓中醒目的秃着一处，水流像山体开裂的一道白缝，跃过断崖，汹涌不断的落入满山的深绿中。

刚到山脚就听见水声——

运气极佳，两天前德化暴雨，又赶上丰水期，降雨汇聚，抵达瀑布，纵身跃下后分成无数支流，冲刷沿途漫山的石缝。

谷底的龙虎潭开始，水声伴我们一路。

沿山登途的设计颇具匠心，整条线路环绕头顶的岱仙瀑布，螺旋爬升。

每上一段都在切换观展距离，没有重复的视角，从谷底直至天空之心。

远望能从视觉里听见轰鸣，看见水流落下时途经无数凸起岩块时分开的纹理。

然后近了，到它脚下感受对巨型景观的崇高恐惧——水与重力，挟着山野清气从百米绝壁凌空倾下，撞击潭底碎成数米高的水汽，腾起的水雾弥漫整片山谷，气温瞬间下落，水珠扑满衣服眼镜。

那玩意是活的。

你在它的身体里，在它的低温和血液里。

青山白瀑，被水雾折射的阳光画出持续的彩虹。

在瀑底仰头能看见一条冲浪板形状的透明悬廊从山顶的崖边探出，像惊险电影中冲向悬崖的车辆死命踩下刹车，终于在最后时刻停下——车身的一半刚好悬在空中。

那里叫天空之心，海拔1314米。

……

换好鞋套，踏上那面悬空的玻璃。

玻璃洁净透明，低头，自己的双脚踩着深渊上方的空虚。

能清楚的看到下方瀑布的头顶，它从山中的水潭发迹，深绿的潭水在窄小的豁口争先恐后的挤成一道，跃向它们以为的自由。

“呀！”

我妈第一次走这类高空栈道，下肢能力退化得合情合理——

我在她身后举起手机，看着对坠落的恐惧抽干她的膝盖撑力，右手紧紧焊住栈道一侧被日光晒烫的栏杆，腰弓下去，瘸拐着往前挪动，并因兴奋与刺激笑个不停。

“别怕！”我爸牵着她的左手，故意迈着大步，把她拉往栈道中央。

她的身子完整的偏向我爸，现在我爸是她的栏杆了。

他俩看起来像个【人】字，走过凭在脚下的虚无，直到栈道前端的尖角，那里风没有方向，视野里没有多余的线条，下方荡开的山谷，面前无限的天空。

我们三人在那合影。

“再走一圈吧！”

我爸怂恿我妈。

这次她完全习惯了。

脱下鞋套后我把拍下来的视频播放给她，她跟视频里蹒跚的自己一样笑得没法停下。

下山时水势更凶，更大。

再次路过瀑布脚下，移开雨伞，在漫天水雾中张开嘴巴，

“啊——”

喉咙里的音节乘上瀑布的轰鸣，跟上无数坠亡的水花成倍放大，听觉短暂失灵，奇妙的共振同时发生在头与胸腔。

那个瞬间我们是一体的。

……

晚餐点了黑椒牛仔骨与德化乌鸡汤。

五一当天的德化有了少许节日气象，放假的学生踩着山地车环绕在万达商圈前的广场，不时后移重心拉起车头仅靠后轮骑行。

炸串小吃与平价瓷器的露天摊位也陆续摆了起来。

我们仍旧进了昨天那家能自助接打冰淇淋的餐馆。

“五一期间不开自助哦。”

服务员说。

爸妈在某种程度上松了口气，虽然吃不到冰淇淋，但也少了对餐后血糖的担心。

有时候，人需要环境帮忙拒绝自己。

店里的特色是乌鸡汤。

端上来的黑砂锅里汤色清亮，细密的油花边界分明，搅动时岛状的油膜能轻易连在一起。

应该是清炖的，配料简单，整颗的蒜头，随手一折的草药根，沉底的一层铺着厚切的姜片。

与在泉州吃到的姜母鸭很像，闽南人擅长用姜。

男子不可一日无姜，女子不可一日无糖——外婆的老话，我妈总挂嘴边上。

与我爸相比，我妈算不上食肉动物，她比较适合去江边当捕鱼的水鸟。

但她对那只乌鸡评价很高——

面对整鸡的通常情况是我爸主动给自己夹起一只鸡腿，然后告诉她另一只是她的，要记得吃——这回我爸打捞汤锅，只见到汤面竖起的一根腿骨，“我们点的半只？”

我指了指我妈的吐骨盘，另一条鸡腿已经被彻底噜秃。

我爸撇开浮油尝了尝汤——之后是泡饭环节。

人比昨天稍多，服务员侧着身把同样的乌鸡汤送上隔壁桌。

我看着冰淇淋机，问我爸明天干嘛。

“再说呗。”

反正整个五一我们都将待在这里——即便房价已经翻倍也只要一百八的德化。

【5月2号】

无所事事的一天。

晨起很冷，薄雾拂过深绿的远山。

楼下的早餐仍是炒酸笋，我妈照例在豆浆碗里耐心的谋杀一节节油条段。

回笼觉后我爸查到附近的村子有个清代古建，叫大兴堡，有一趟公交能到。

德化的公共交通比较像古法烧窑，看天缘，没人知道来的是路什么。

坐上公交时出了太阳，温度极速爬升。

我妈是我们三个里唯一见过福建土楼的——还在工作时曾用假期去过，跟着导游在圆形的堡垒群中穿梭，很难有什么感触，如果周围的景致只是一味重复。

那一站就叫大兴堡。

堡垒立在公交旁边的野地上。

与传统土楼不同，它是方的。

大概两座篮球场大小。

堡垒外墙分上下两部，下面石头上面夯土，几十个铳眼沿土墙等距分布。

外墙四角的碉式角楼向外凸出，我爸说站对角线上是个挺好的拍照角度——扑面而来的碉楼像船首立在护城河上，广角镜头将纵深拉长，两侧外墙如同船身延向远方。

护城河像个笑话，够窄够浅——但或许是我看多了冷兵器电影里夸张渲染的大规模攻城场面。

这玩意在这搁浅了三百多年。

盖它是个清朝瓷商，堡内是住宅与仓库，那时闽南常闹匪患。

绕了一圈，前门后门全都锁着。

堡垒背面有整片的格桑花田，刚到时节，粉紫相间，还不够艳，花杆太瘦显得田间稀疏。

我爸向两位环卫师傅打听，什么样的景点会在五一期间关门。

答案是这里，全年。

“一天都不开？”

“除非有领导来。”

日光愈烈，爬上一侧的大兴山能看清古堡内部的房檐。

极其素朴的布局，矩形外墙中并列着两条长方形的建筑，整体骨架是个被拉长压扁的【目】。

一条用来存东西，另一条拿来住，实在无法羡慕那里面的生活。

我扯开抓绒领口不停往里吹风。

大兴山草木繁盛，满眼夏天。

我妈仍旧穿着赛车服，在山下的花田边朝我们挥手。

此后无事可做，我们在土路旁的石凳上慢悠悠的等候公交，听着我妈外放的手机——里面的人带着绝对的笃定对假期结束后大盘走势激情分析。

……

晚上在旅馆附近找了家坐满当地人的牛肉面店。

本着对热干面遥远的思念，我爸点了拌面。

餐盘是我妈从窗口端来的，“服务员来咯，”她也玩玩角色扮演，“就知道坐着，你们两个。”

碗里的肉片勾着一层鲜亮的薄芡，有着生粉抓腌再大火爆炒后特有的网状纹理。

面是碱面，粗圆，淋着香油跟卤汁，佐了几片调色的绿叶菜。没有面汤的稀释，拌开的碱面根根挂汁，基本每桌必点。

加上牛骨汤底就是我跟我妈的牛肉汤面，不咸却鲜。

主菜是两块夹起来就脱骨的牛肋排，一肥一瘦，泡在卤水中，贴骨的筋膜透着酱色。

隔壁桌的男人小心的斜过肉碗倒出卤水用来泡饭。

那块纯瘦是我的，显然炖的够久，酱香足够渗透，跟我妈平时在家做的差不太多。

“哎，还是淡了，”走回旅馆的途中我爸照例遗憾，“不该叮嘱他们少放盐的。”

他永远活在“这个菜弄淡了”和“一定要控制钠摄入”的矛盾中。

家里厨房的调味盒上，盐的那格，用胶布贴着【一天5克！】

【5月3号】

昨天在县城乱走，看见一块写着【太平宫窑】的指示牌。

查了下可以体验捏土拉胚，决定用仅剩的上午过去转转。

因为我爸的心血来潮，一句“诶，我查到晋江有全球唯一的摩尼教寺庙，走，回去瞧瞧。”

跟他说五一票不好买。

“没事那就站去。”

于是当天下午我们仨得站到晋江。

……

温度再次骤降。

冷热交接过于频繁，我妈开始咽痛。

问她怎么样。

“还好。”

他们问我时我常刻意夸大病痛，轮到我问他们却总得到“没事”与“还好”。

太平宫窑离我们不远，背向旅馆几条街便能走到——

一条活在县城里的龙窑。

入口停车场空无一物，旁边就是龙窑底部的投柴口，几把矮竹椅围着口子松弛摆放。

天阴下来，雨前的风气把周围的树木吹出一片湿绿。

与月记窑一样的构造。

只是它似乎更早——顶棚入口的两根柱廊，一边写着“世界现存最古老龙窑”。

办公室就是一旁的平房。

四五个格子间，灯管没亮，散乱堆叠的文件山里冒出几台电脑屏幕。

两名工作人员都在吃早饭。

大姐猛灌几口面汤，起身带我们围着龙窑走了一遍。

整条龙生在北宋，有权威机构背书。

现在仍在使用，一年只烧三窑，一次能烧三万件陶。

“那么多吗？可它看起来比月记窑小。”

或许被我爸口里另一座窑的名字刺到，大姐提到了摆放技术，“如果师傅充分利用空间，也了解温度，”她左手右手来回向上叠交，“可以在里边摞得很高。”

之后更拉我们去旁边的成品展房——展出的瓷器确实与月记窑的统一制式不大一样，有种狂野的烟火脏。

展房就一层，很小，清水混凝土墙，管道和电线贴在墙面上。

有些瓷器属于没加盖子的裸烧，落在身上的窑灰凝成釉泪。

我妈安静的听着，忍不住才咳几声。

古窑顶端有颗奇树，扎根在龙窑头部的穹顶中央，根系沿着窑砖缝隙抓入土里，把部分窑墙撑得开裂变形。

“一千年了，”大姐说。

树与龙同岁，也说不清谁陪着谁。

山顶的出烟口经过改造，加装管道将柴烟引入地下做无害化处理，所以德化县城看不到烟气。

……

之后她带我们绕去古窑另一边，整条半开放式廊棚就是手工作坊，与龙窑并行。

数十台电动拉坯机列成两队，塑料小桶里装着海绵和水。

穿好的围裙上写着太平宫窑，我妈帮我拍照。

原木质感的矮圆墩，大姐告诉我如何把重心坐稳。

右脚处的踏板是转盘的油门。

用割线切下的素色陶土立在转盘中央。

中央的陶土跟随转速奋力扭动，我用双手捏捉，试图掌控。

陶土湿滑，如同泥鳅在手中挣扎。

“不要与它对抗。”

大姐的气质瞬间从讲解员变成师傅。

早在视频里见过拉坯的动作，那些人从容的坐着，捏着指头，转动的陶土配合的滑过指缝，越来越薄。

“和钓鱼差不多，”我爸在旁边说，这是个耐心活。

风吹通整道廊棚，雨淅沥下落。

重新在中央摆好陶土，几次之后慢慢有了觉悟——得当那玩意是活的，少掐制，多抚摸，它往外扩你就跟着退一步。

终于找到平衡的中点，尽管整体形状与我期望的不同，对它自己的意愿只能选择尊重。

我妈一直举着摄像头，担心拍漏了什么。

圆心不再偏移，陶土终于在手中顺滑转动，轻轻挪动指甲就能刻出数道星环。

我想做个小水杯，最后出品是个厚重敦实的茶碗。

我爸冒雨离开廊棚，再次去看之前那颗窑顶上的古树，回来时挺惊讶的夸我，“像那么回事哦。”

全程在我身边的妈妈看着它成型长大，倒不觉得有什么。

烤干素坯后就到了给它上色的环节。

从彩绘区的长木桌上拿过调色盘与笔筒，三人依次把颜料倒出。

雨势渐大。

“冷不？”

“还好，”我妈回答。

或许是雨让人想到彩虹，把素坯放在简易转台中央，排笔沾满调好的颜料，贴住坯身，手指顺转台边沿缓慢滑动。

几轮笔触，分层的颜色环绕杯体。

最后再留下我们三人的证明——赤道的一边涂上我妈的属相，另一边则是我爸的生日。

前几天把前面写好的部分发给我爸，他说他其实知道自己属啥，鸡嘛，但奶奶属狗，所以前半生想随奶奶的生肖。

人生就是场大型的找妈，只是露不露骨罢了.

上色完毕，给师傅过目，“一定能烧成功的，”我把寄送地址留给她。

龙窑下面的投柴口已经燃起来了——算是体验拉坯上色的赠送项目——仪式名是“添柴加薪”，可以取一截系了祝福红绳的木头，默念祈愿后送进点燃的龙口。

刚给窑口添完柴火，我爸从侧面跑进龙腹抓了张照片，迷了一脸烟，挺得意的展示给我。

怕我妈着凉，我们围着投柴口烤火，直到雨彻底停住。

……

到晋江的动车上，我们三人站在车位空当，手搁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

同一天里体验了第一次做陶与第一次站票。

八、晋江篇

【5月4号】

我爸不信佛，但极其爱庙。

一路上无论多么犄角旮旯，见庙必进，必拍。

在德化大兴堡，趁着不知公交何时会来，他望见路旁村民新盖的祠堂——立刻一路小跑，刚跨过门槛人家端个碗筷坐在天井里跟他四目相对。

大多数时候我跟我妈躲进附近的树荫，看他举着手机找角度，老花镜戴戴摘摘。

所以走回头路往晋江也不算意料之外。

德化的几天里他在闲聊时不只一次为此铺垫——都选在搭车的时候，我俩并排——“全球唯一的摩尼教寺庙，全球哦？还有晋江不是产鞋子吗，你妈刚好去看看运动鞋，她嫌现在脚上这双了。”

依他的习惯，迟早会把摩尼教读成尼摩教，然而这个毛病在晋江一次也没犯。

……

天阴无雨。

药物生效，我妈的感冒在好转——至少看起来。

公交带我们到市郊的华表山。

导航显示“草庵”离车站的距离约两公里，她步履轻快。

华表山低矮，远看坡面树影成叠，到山脊却忽然稀疏，层云下面压着一条过于清晰的林际线。

是列松树，每棵都插在山脊最高处，饱满的树冠在顶部集中，底下树干直细，彼此留着小小的空隙，像排学生在校会上做前排侧平举。

“草庵”依着华表山，靠里的那面墙就是山壁，剩下三面再按地形砌上石墙。

原本连石墙都没有，佛刻在山壁上，周遭搭些茅草。

到了元代才改成石构建筑，不过“草庵”之名沿用至今。

到了才知道，摩尼教就是后来的明教，金庸也因为倚天屠龙记来过这里。

总有人说明教是他瞎编的，直到有人在这里挖出刻有“明教会”三字的饭碗。

庙里的佛很有意思。

世上唯一的摩尼佛像，刻在一块石壁上。

蓄头发，穿道袍，却用佛祖的姿势坐着莲花，身前道袍的线条能勉强看出一个月字。

贡品盘上是盒装果汁与旺旺雪饼（未过期）。

庙里的义工不识字，也不习惯讲普通话，对几位朝圣的尼姑讲解后，又告诉我们佛像身上有三种颜色。

头是青的，手是粉的，身上又是白的。

口音的缘故我爸一直把青色听成金色。

我也懒得纠正，站在旁边听他们辩。

“金色？哪有金色？”

“头哇，头是青色！”

“不是蓝色吗，蓝色！”

“青色！”

“哪啊？”

“头啊！你寄几器看！”

“看了啊！蓝的！没有金色！头是蓝的！”

“……”

于是两人各自摇头，不再理会对方。

虽然不多，也陆续有人前来求签参拜。

比起对摩尼教的单纯信仰，更像是对诸多神明一致的敬畏，没人知道主宰死后世界的到底是谁。

……

那只写着“明教会”的碗存放在晋江博物馆。

上着酱褐色的釉，仔细看能注意到黏合的裂痕——出土时多是碎块，难得拼出一只完整的碗。
谈不上法器，作为北宋平价定制款，这个其实是明教员工食堂的统一饭碗。
想想那个时代，佛前集会的信徒们端着这种酱黑色的粗瓷大碗在漏风的草庵里扒饭，相信内在的光明灵魂终会冲破肉体经受的苦难与黑暗。
……
回市区后到了五店市——
类似宽窄巷子，一个商业化严重的传统街区，各类摊贩大合集，人满为患，街是老街，有旧时官人府邸。
算是那类“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呗”的网红景点。
意外遇上穆夏的画展，有真迹，展期持续至八月底——
捷克人，擅长给厂商画广告海报，起初只是拿才能糊口，却慢慢爱上了手头的工作，往商单里塞了属于自己的风格艺术。
初期笔触华丽繁复，装饰突出，晚年简朴，多是宗教内容。
展馆空调风力十足，离开时飘起小雨。
“走，吃饭去，”我妈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她鼻塞了，鬼天气。”
他俩在入口等我——老实说还不如跟我一起吹空调，我出来时才把绒线帽重新戴好。
拨开人群，在对街找了家蒸汽锅吃鱼。
面盆大的锅底。
吃完蚌壳蒸鱼，移开蒸格，露出满满一锅海鲜粥底。
海鲜受热析出的汁水顺着蒸格孔洞落入锅中。
往粥里撒些香菜碎，搅匀。
升糖指数在那个瞬间实在谈不上什么不得了的顾虑。 【5月5号】

将自己幼时多病归因于出生顺序，我爸总羡慕我妈——

“头胎的身体素质是不一样哪……”

生为长女，她扛过两次重病却仍保有惊人的恢复力——感冒到她那里顶多三天两夜短途旅行。

酒店一侧的小吃街出摊极早，通宵泡吧后的纹身男女在还未撤去的烧烤排挡里吹瓶说笑。

爸妈吃的那家豚骨汤面在招牌上标注着营业时间——全天。

对温度的感受是没法脱掉外套。

问我爸今天干嘛。

“去看千手观音。”

结果又是寺庙……

“是真有一千只手哦，用一整棵树雕的，你去就知道了。”

“……”

这个人来自口述的时代，原本就擅长在没图的情况下骗出关于景点的想象。

没提前搜图，我也愿意上钩。

事实上我确实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从一棵树中诞生的拥有整整一千条手臂的写实观音。

信佛的朋友曾为我科普，菩萨是菩萨，佛是佛。

观音其实早已成佛，却没去极乐世界，仍旧选择以菩萨的身份留在世间，试图亲手渡化一切世人。

我恐惧着那份执着，有时甚至觉得是执念改变了祂的身体构造，为祂具像化的增殖出一千只手。

我妈喜欢佛乐，在家烧菜时常外放，听不懂的音节随着不甚起伏的旋律在循环往复的唱咏中被油烟机吸收。

……

到达安海龙山寺。

拍照时间显示我在上午十点见到本尊。

一切都是真的。

殿里铺开两张金色的扇面，木色肌理，无钉铆，千手呈扇形沿观音的两侧肩背朝外辐射——两只对向开屏的哑光孔雀。

手臂阵列密集，如秋菊花蕊，明暗层叠，深处的手臂沉进阴影，却仍用心，或张或握，持法器，拿经卷，结法印，千只手形无一重复。

“是一千零八。”

工作人员告诉我爸，菩萨的手臂共一千零八，每只手心都刻了眼睛。

原本是棵直径两米多的大樟树，根就在下面，原地整木雕刻而成。

这棵树是龙山寺的起源。

想到米开朗基罗说他在大理石中看见天使，便不停雕刻，直到将其放出。

或许当年的匠人们也在那棵樟树里见到菩萨。

寺院后部有颗树龄百年的木棉，照片里爸妈站在树前，我妈露齿笑着，靠着我爸的肩。

……

公交前往安平桥。

桥头打卡的取景框里写着“天下无桥长此桥”，并配文介绍。

桥下海面无波，呈湖色，桥面中央正在修缮。

两岸林立高层公寓，全然一副市内风景。

搭建工艺仍是利用潮汐浮运架梁。

它并不差，只是登场时机不佳——我们已经见过江东古桥与洛阳桥了，掌声在心里耗尽。

安平桥长两公里，本该是最惊艳的一道。

我爸曾总结我妈对风景的审美保质期——二十天——那之后不管多美的山水都只是心电图上线条的重复。

不过同样定律不适用于吃，我爱她做的鲫鱼，三十多年没变。

九、福州篇 【5月6号】 我没给我妈买过什么。
破了补，坏了修，凑合是那代人的出厂设置。
有时我觉得她什么都有，没啥值得她努力踮脚去够。
如果有条可视化的修行进度，她一定远超过我。
我爸曾说当年结婚他俩连婚礼都没办——拿到现代自然能得到认同，请一堆没那么熟的人在下面枯坐还不如用这些钱提升两个人的生活——事实上他俩那时一点钱也没有。
对仪式感我爸从不看重。
有时顺道就把自己的生日蛋糕定了，喊我回家提前几天过。
送的蜡烛从没点过，自然也不存在许愿环节。
过年串门之类的习惯当然也没有，我因此获得许多时间自处。
但我妈呢，她会不会在乎。
她生在一个人情热络的大家族。
只是二人生活太久，完全统一了步幅，她也成了会在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前跟我说“不想去就不去”的开明长辈。
老照片里的她与弟妹们合影时常出现在中间——那个背手而立的女孩与现在有什么不同……
……
顺着地图，接下来是福州。
来之前就确定了目标——佛跳墙。
而母亲节在几天之后。
我爸一贯践行实用主义——“今天就吃吧。”
我已经放弃试图在节日当天给他们一个惊喜了。
动车终于驶出乌云，到达福州已是午后。
订好餐位，我们去开元寺看铁佛。
空海大师乘船入唐时遭遇风暴，漂流至福建海岸，静养时就被安置在这里。
寺内一侧立有他的铜像——光头袈裟锡杖，没戴日本行脚僧常备的斗笠。
温度升高，我妈在铁佛殿前摘下球帽。
殿内幽暗的木构背景中，五十几吨的铁佛覆满金箔，俯视着我。
祂造于五代十国。
千年前的工人们在原地搭好胎模，原地浇筑，再围佛盖楼。
铁佛背后的观音要小上许多，掐着指头，头冠下蓝发垂肩，铁佛背影如同金色墙面。
我妈总叫我爸别拿个手机到处拍，这是佛前。
作为妥协，他退到大殿门槛外继续拍摄佛像正脸。
我时常会想那些为神佛刻像的人，是信仰还是不信仰。
……
等到饭点，我们去了聚春园。
有个老家在福州的朋友，15年认识，处到今天。
“去福州干嘛？那啥玩的都没有，”带着对家乡特有的自贬，她推荐了聚春园，“如果你这辈子只吃一次，就选他家。”
“好吃不？”
“没吃过。”
约等于没几个武汉人爬过黄鹤楼。
……
餐前茶饮泡了茉莉。
在喝茶上爸妈是两个极端，我爸来盏不拒，甚至每天睡前都要泡上一杯，我妈则对咖啡因过于敏感，抿一口能睁眼过零点。
所以我完美继承了二人的特性——对茶来者不拒并在当夜稳定失眠。
先端上的是鸡汤汆海蚌。
白瓷小碗捧着两片海蚌，蚌肉莹润，边缘带着浅浅的米黄，一旁的紫砂汤壶底座燃着文火。
鸡汤冲下，色如淡茶，毫无油花。
浸过的蚌肉微微蜷曲，服务员要我们数十下——
十秒后蚌肉入口脆嫩弹牙。
或许上菜的顺序考虑了颜色的对比，翡翠荔枝肉既红也绿，明快讨喜。
十几颗圆润饱满的肉球堆在牡丹纹样的盘中，通体红亮，裹满芡汁，切丁的四季豆衬在盘底，肉球顶部还放了根葱白，像生日蛋糕的蜡烛。
之后锣鼓奏响，佛跳墙的入场仪式——
我第一次见到给食物抬轿子。
两小哥一前一后，打扮古风，明黄色龙纹服，托抬上共三份陶盅，品字摆放。
爸妈绕到轿子一侧，弯腰，与陶盅同框。
我妈笑的很上相。
到今天——佛跳墙的味道已经忘了。
即便返回当时也品不出什么，里边的食材几乎都没见过，只知道稀有。
如果不是服务员介绍，我和我妈都会把鱼翅当成粉条。 照片里有枚鸽子蛋的特写——剔透如玉，我爸舀起来让我拍的，他喜欢一切像玉的玩意。
主食是升糖之王，红鲟蟹蒸糯米饭。
整只红鲟斩成大块，满满当当盖住底下的糯米饭。
蟹块上膏黄橙红泛金，体积饱满。
真主角实际是承袭鲜味的糯米饭。
简而言之算是高级版的螃蟹加粽子，我知道我妈会最爱这款——在还没被血糖血脂敲脑袋提醒的那些年里，秋风刚起，厨房锅里便捆着几只从梁子湖绑来的螃蟹。
匮乏时代走来的妈妈有着节日情节——端午的鸭蛋粽子，中秋的月饼螃蟹。
少时的她会用毛线编一只网兜，把一人一颗的咸蛋小心的挂上脖颈，比即刻食用更幸福的是知道自己拥有。
收尾的甜品是马蹄糕和芋泥。
我妈总是直白的表达她的开心，离开时那只揽着我的手不停搓着我的侧腹——“我很高兴。”
很字重读。
她担心我花费太多。
我爸则绕场一周不停拍照——墙面上依次贴着与佛跳墙有关的历史照片。
或许这就是独生子女的好处，除了爱你，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回酒店的路上路过花巷，入口是天主堂。
正值唱诗班活动，落座后义工递来歌词本。
两首的间隙中她传福音给我，“你知道你是被爱的吗？”
我说我知道。 【5月7号】 大数据没给福州留出第二条路。
不知何处可去的游客最终会被精准导入名为“三坊七巷”的街区。
……
林则徐纪念馆——
满屋旧物，图纸，公文，笔墨，油灯，烟斗……没花纹，都是些功能性日用品。
我爸说林不搞虚的，是个明白人。
爱心树——
一棵大榕，树冠修成爱心的形状。
我妈在心下的阴凉处看股，手指划过屏幕。
非遗博物馆——
有人用寿山石雕了盘卤鸭，完美还原鸭皮上的每颗疙瘩。
斜对面是巧克力博物馆——
用高热量的黑浆糊加色素复刻世界名画。
我爸拍下石头鸭子和巧克力画，发给我姑姑，要她从两个里猜哪个是吃的哪个不是。
“她好吃，骗骗她。”
水榭戏台——
门票二十。
我爸一人进去，一人出来。
“怎么样？”
“一个木头台子。”
小黄楼——
入门费依旧二十块。
“应该不错，”我妈边等边说。
他在里边待了挺久。
“有个糯米洞。”
一条糯米与糖夯成的消暑走廊。
“还有棵一两百年的芒果树，这么大，这么粗！”
回推到那时候，清朝人与芒果树，这俩似乎不该出现在同一排。
严复故居——
便宜五块，但什么都没买来。
以为能见到严复本人留存下来的生活痕迹，墙上只罗列着任何搜索引擎都能找到的百科知识与照片生平。
冰心林觉民故居——
冰心不爱林觉民，他俩也不是邻居。
该误解来自我爸，进去前他绘声绘色的给我描述不知从哪听来的野史，林觉民与冰心互有好感且为了方便串门打通了两家的墙壁。
事实上林觉民牺牲时冰心只有十一岁，二人在时空里没有交集。
林去世后来冰心祖父买下这栋老宅，冰心童年曾住在这里。
……
下一棵树在西禅古寺等我。
搭三坊七巷尽头的公交，窗外街树延绵，随车速退向车窗一边。
眯起眼睛，成列的树冠轮廓在速度中融成起伏的一线。
我问我妈股市涨落，“还不那样。”
进寺的长桥架在偌大的放生湖上，张牙舞爪的巨榕拦在桥中，根系入水，树冠如巨伞覆盖水面。
古榕阴凉处栖着乌龟，夜鹭——豆包把那些鸟的名字告诉我。 其中一只立在贴近水面的树干上，翅尖黑羽，收在身后，老成的背着手。
原以为这里的一切就是主角。
直到报恩塔前那棵栽于宋朝的荔枝树—— 千年风雨将它的主干完全掏空，内脏全无，剩下半圈碳化般的树皮，中间还被撕去一道，时间穿过透风的伤口，为永不愈合之处吹出卷边褶皱与无数树瘤。
但它是活的。
假山托住从树皮顶端生出的树干，上面叶茂枝繁。
【宋荔】，一旁的石头上这么写着。
爸妈一左一右绕到树后，半身同时出现在树皮中空的窗口中——天然的取景框。
“千年宋荔，百年好合。”
这句比“茄子”管用。 【5月8号】 晨起高温，本着终于可以少穿点的庆幸坐上公交。
不曾预告的雨点却落满前往鼓山的路。
拉紧车窗，雨线成排刷过玻璃，像岱仙瀑布的支流。
街景模糊，我们永远没法把握5月的温度。
“妈的，”我爸说。
往市郊乘客越来越少。司机不再每站停留。
我们要去哪他仿佛一开始就清楚。
我妈的感冒彻底好转，接下来轮到我——这届病毒还挺靠谱，知道错峰出行。
鼓山脚下气温再降，起大风。
景交车盘上山顶，海拔更高风更猛，不得不用伞在身前挡住。
商家在涌泉寺入口摆出雨衣——几坨彩色塑料袋——每件20块。
不论如何我妈都想给我买，“山上会更冷，”甚至当着女人的面急急招手要我过来。
于是便犯下讲价前的大忌——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
门口就这一家在卖那些伪装成雨衣的塑料袋。
“18，”女人说。
她知道我妈不会转身就走，也就不需要喊出一个更低的价格把人叫住。
反倒激起我的执着。
“不要了，”我跑上景区台阶。
或许在爸妈依次中招以后，我也渴望一场感冒。
……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习俗。
生日当天，学生家长会买一大袋糖果，班主任按人数分好，午休途中依次下发。
班主任姓杜，短发微卷，有些像我外婆。
某次我发现她在午休的走廊上从背后抱起那个过生日的同学，转了好几圈。
回家后跟我妈说我生日的时候她没这么做。
几天后杜老师把我带出教室，抱起我，走廊的光景在旋转中飞速掠过。
“够了不？”
记得她喘着问我。
那之后她对我的关注总比其他同学多。
我不太会爱人，但很早就知道怎么找人要爱。
……
来之前就听我爸说涌泉寺里有口巨锅，烧一次饭能让一千个人吃饱。
反过来说，这是个常驻千人的山中寺庙。
晨钟暮鼓，那么多人在此生活。
第一次，我拍下立牌上导览寺庙的全景地图，并意识到一座庙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国，自给自足，田间劳作，静心禅修……
天王殿算国门，藏经阁是学校，客堂管外交，居民们住在仓库旁的僧寮。
火炉上烧着一口供千人吃饱的巨锅，远离山下的无常。
僧人们被包裹在完美运转的小世界中，带着闭环的安全感。
……
两座佛塔一左一右对称在寺庙入口。
陶土做的，八面九层，自下而上逐层收分。
釉色塔身布满佛龛，时光漫漶，大多佛像已没有五官。
“这上面哪，各有一千尊佛。”
我爸做了功课，两座塔是北宋的。
“千佛千年啊。”
他在手机摄像头后感慨。
双塔檐角均挂铃铛，风雨中轻响。
那个冷寒的瞬间，或许是感冒的前兆，感觉失衡，人很容易就跳出自己，用第三人称看到另一幅画面。
千年前的雨天，僧人们站在这里，风铃还是这样的声音。
我记得当时突如其来的耳鸣。
一具顶多存在八九十载的躯体，短短的这一天，看过千年的塔，百年的树，住着几十年的楼，引他上山的是几年铺就的路，早餐的苞谷则要几个月来成熟……
一切的背后有着不同的起点，走过不同长度的时间，却在我的身上，在名为“现在”的这一天里聚合实现。
一念一瞬收纳四季寒暑，天地百年。
无数相遇的缘。
转头，爸妈就在我身边。
……
看完千僧锅，我们迷了路——
雨天没有游客，寺内也无指示牌引导。
其实算不上迷路，只是不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
AI推荐的几个必看点似乎是它妄想的产物。
我妈被我早先不加雨衣的固执惹出些情绪，担心我着凉生病，但牵牵手就能抚平。
我爸向来擅长发挥前互联网时代最管用的搜索引擎——嘴——一个人在前面乱闯。
直到一处连廊——这里的连廊看起来全都一样——他遇见一位义工，愿意领他进藏经阁看“宝物”——听起来像个陷阱。
他喊我们的名字，喊我妈时依然带着儿化音，我们循着声音转弯。
于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血经，颜色比想象的淡。 义工说许多寺院都有，但怕与空气接触，所以不会展出。
用血写经的僧人会禁盐很长一段时间，保证血液干涸后不会发暗，一般用指尖血和舌尖血。 除了血经展柜与两侧高达天顶的楠木藏经橱，还有释迦牟尼的舍利塔，立于殿堂中央。
塔身正面开有小孔，往里窥视——
一颗珍珠色的后槽牙放在半透明的宝瓶中。
泰国真理寺也供有一颗佛祖舍利，却不透明。
……
寺院侧门有山路，看路线能攀上鼓山山峰。
两侧岩壁峭陡，石刻遍布。 多是古人登高途中写下感悟或到此一游的纪念，朱红汉字铺了满眼。
摩崖石刻大小不一，字体各异，各自为界又相互拼接。
挺像手机app的瀑布流界面，只是没法下拉刷新。
途中有个几米高的“寿”字是朱熹写的。
山道止于云水亭，再往上只有野路，据说这里原本有泉。
朱熹当年来福州找老友赵汝愚，却不知赵汝愚早已调走，他独登鼓山，爬到云水亭，看着远处的风景，在一旁的崖壁上题刻，大意是我很想你。
三年后重返福州任职的赵汝愚来到云水亭，看见朱熹的诗句，在另一边岩壁上题刻回应——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
很快赵汝愚进京，任宰相，欲改革，可惜天风未起，遭遇流放客死他乡。
朱熹再登云水亭，这次没写他自己的东西，只取了赵汝愚诗中的“天风海涛”，把这四个字刻在鼓山绝顶。
在他眼里闽江上的月影从未随流水而去。
……
雨小了点。
福州最后的下午留给华林寺。
就在市区正中，仅剩大殿。
长江以南唯一的纯木古建——其余六座均在江北——历时千年，扛过暴雨，地震，台风。
它旁边是省政府。
在它腹中仰头，间隔极宽的木柱顶着相互咬合成倒金字塔的巨型斗拱，将整片屋顶托住。
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等比拼装积木。
我们数着斗拱的层数，我爸曲起指头轻敲木柱。
柱子两头细，中间粗，视觉上很活，能感到它们常年负重的辛苦。
游人太少，守在入口的保安也到殿内闲晃。
他说这些建寺的木头是从唐朝皇宫里拆下来的。
那么就不止千年了。
尽管岁月的磨损在每家每户都有留存，但在极少数地方，能见到那些没在长河里烂掉的部分，可以摸摸它们，想象一种可能存在的永恒。 十、罗源篇 【5月9号、10号】 因为一张滨海教堂的照片，我们去了罗源。
数百块巨型玻璃拼出几十米高的弧面墙壁，一律蓝色系，天光透进，整个空间浸泡在海底的液态光线里。
一只极简十字架立在视觉中心，两侧悬着的黑色LED屏。
光是看着就想坐进去。
到罗源时又逢阴雨。
楼矮云低，县里像被施了空城计。
酒店在罗源湾，临海，前台过了十几分钟才来。
……
滨海教堂入口立着禁止参观的标牌。
锁上的保安室里，躺在沙发上的大爷手搭双眼。
周围空落，仅有几家会在市郊出现的钢材店铺——锁着铁卷帘。
我们在电动伸缩门外茫然的等，盯着雨水落上那排焊接的不锈钢栏杆。
直到等来一辆电驴，漂黄头发的男生——一个信徒，面露难色的重复门口那块标牌，“这里不让参观，”说话时一直盯着地上看。
“可我们专程从武汉赶来，就为了这间教堂，小伙子，武汉很远，回去的车就定在明天，”我爸把情况渲染得毫无退路。
男生没有答复，转身敲响保安室的玻璃窗，用“爷爷！”叫开电动栅门。
我爸迅速拉过我们，跟上电瓶车，装成同路的样子走上通向教堂的主道。
然而教堂锁着。
绕行一圈后，我们继续等。
这次等来了保洁阿姨，明早礼拜，现在正是打扫时间，她们打开了门。
即便天光晦暗，我们还是见到了那张照片——
那些玻璃是朝蓝色渐变的，由无数马赛克拼接，越往下越深，全程模拟下潜，顶部蓝得极淡，中段过渡成蔚蓝，底端的钴蓝充满重量感。
有点像渐层鸡尾酒，刚刚倒好还没搅拌。
很快戴方框眼镜的牧师来了，请求我们不要在教堂里拍照与上传，但他欢迎我们参加明天的礼拜。
……
当天是周六，县里教堂挺多，闲逛时遇上一些正在活动——城关的基督堂，我们进去时正在举行代祷。
讲经台前的女人捧着印好的纸张。
长椅上所有信徒的姿势全都一样，双手合拳搁在前排的椅背上，前倾身子，额头抵住指关节。
女人依次念着，
“我们为xxx的腿疼祷告……”
“我们为xxx的胃痛祷告……”
“我们为……”
记得在那坐了快十分钟，听着那么多希望被抹除的痛苦，女人的句式持续重复。
“走吧。”
然后我爸说。
回酒店的网约车居然是几小时前送我们去滨海教堂的那辆。
问司机罗源好玩的还有什么。
“开飞机啊，就在你们酒店边上。”
……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
双人座的水上教练机。
起飞点在罗源湾。 平稳升空后能让你操控一段。 仪表盘很像【皇牌空战】。
只是游戏为了玩家体验会把操控杆的灵敏度降低，也没阻力，方便大开大合的转弯。
实际上的飞行摇杆行距很短，有点颤，教练一直在说两只手握，两只手，看盘子，别看窗外。
稍微往左打个几度机身就能带着整个人朝一侧倾斜。
像在面对一个容易反应过度的疯子。
推前和拉后的操控倒比较符合直觉，朝下与抬升反馈相对正常，没有左右轻轻一摇就原地扮演滚筒洗衣机那么恐怖。
开了会儿就产生了我也行的错觉，连教练都说难的只是起飞和降落。
小时候家里买红白机，游戏卡里有款挺麻烦的射击游戏，得先控制飞机从航母航道上成功起飞，然后才能跟敌机空战。
我每次都栽在第一步，要么起步太短飞不起来，要么直冲过头扎进海里，于是我妈出现，她总有办法把那玩意飞起来，然后把手柄给我。
之前跟她讲这个事，她记不得了，倒是对我们那时合作玩坦克大战印象深刻——
她执意去前面打坦克，逼我在后面守基地，看着每关结算分差越拉越大，我会等着她在前面打怪吃分升级到能发射三级大炮的时候，转头打爆我方基地，直接gameover，他妈的，谁也别想爽玩。
现在想起来让我开心的不是我妈陪我打游戏，而是被我毁掉一局游戏后她真的会生气甩手柄。
……
当晚离开罗源，到太姥山镇。
小镇原本叫秦屿，近些年旁边的太姥山起了名气，于是也跟着改了姓。
酒店在市场入口，楼下的自动喇叭直到七点还在吆喝廉价水果。
觅食途中，我妈从右边扶着我——其实哪边都行，毕竟两条腿里没一条能正常走动。
我爸会解释的专业些，要我形容就是好痛。
某根锈蚀的神经埋在腿里，一边一条，起了毛刺，在燃烧，顺着足底一路往上直到腰部，每往前一步都牵拉着它在肉里磨动。
且定时抽筋，没法靠睡眠忽略。
事实上我的两条腿很早就伤了，之前大半年在外旅行，累积了太多损耗。
这次不过是放任其自然发展的结果。
沙县小吃离我们很近。
爸妈久闻其名。
“这么大一只吗！”
我爸看着我盘里的鸭腿饭，又失望的看着自己碗里的一点牛腩。
我告诉过他们在外旅行时老点这个当晚餐，不贵，也均衡。
我妈夹着她面前的黄焖鸡块，送进口里时也盯着我的餐盘，嘴动得很机械，好像那块鸡肉只用来维持咀嚼的道具，她已经通过视觉在脑内完成了与我那只鸭腿的置换。
第二天晚上，爬完太姥山我们又来这里，他俩全点了鸭腿饭。 十一、太姥山篇 【5月11号】 最后一站，太姥山，
旅途总在接近结尾时显出珍贵。
我仍记得那天早上酒店一楼餐厅桌上抽纸盒上印了小黄鸭的图案。
同样早起的中老年旅行团把本就不大的餐厅坐满，更多人端碗站着。
煮蛋的餐盒上贴着【一人一个】，唯一的厨师时不时叉腰出来看看，好像那些蛋是他下的。
腿痛加重。
有些睁不开眼，感冒跟股市一样横盘。
回武汉的票已经买好。
我爸告诉我有条完全不用走路的观光线路——而事实上我们从酒店出发走到景区门口就有两千多米。
“慢点！”
我依旧嫉妒的落在后头，拖慢他们的节奏。
某些时候他俩更像我们家的小孩，对于风景保有那份难得的好奇。
其实抛开词句，前方的一切不过是山树石云。
之前的日子我独自旅行，尽量给每趟安排不同风格的风景，尝试不同的户外项目，即便如此也会偶尔遭遇那种已经提前知道答案的烦腻。
在泰国时曾把高空跳伞的视频发给我爸，后来语音，他忽然问了句，接下来还有什么呢？
我也在想，这样不断追求新体验新刺激的方式最终会把我推向哪里……
我无法像他一样长久的痴迷一类建筑，一类风景。
也无法像我妈那样尽管会抱怨看腻了，却永远保持想要出发的热情。
我喜欢与人接触，但害怕相处，长久的相处。
或许我恐惧生活。
而网上管太姥山叫海上仙都。
名字永远更美好，我想象一座飘在蔚蓝海面上的孤独山体——
直到那天下午我和我爸一起登顶，看见的只有一处海湾，大海确实无际，只是不在我们的视野里。
烈日蒸腾，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泡在一块透镜里微微摇荡。
夏天终于被我们追上，在补时的最后一刻，行李箱里压了十几天的短袖总算有了机会出场。
……
太姥山的看点是石头。
沿途所有景点立牌都在跟你说，站在这，对就是这，抬头，看那边的秃顶山峰，那块石头是不是挺像那个什么。
能记住的是夫妻峰，从起点的广场就能远眺——
山峰顶端两颗一高一低的石蛋，挨在一起。
如果在得知它们的名字前就看到，或许会通往完全不同的意象。
可惜那个广场就叫夫妻峰广场。
没能找到直通山顶的电梯或索道——压根就不存在那么省力的方案。
好在上半程山势平缓。
直到看见一线天的标牌——
与走街串巷相同，我挺喜欢从一些东西里穿过，并把它们想成活的。
所以一线天基本就是一块石头，生于万古，终于感到孤独，想要更多的触摸，借力裂开一隙伤口，几十万年日月雨风，磨圆了裂缝里的所有锐角，造出一条通往体内的拥抱。
这么想倒不能改变什么，但能让腿疼稍微好受。
事实上那是我见过最渴望与人接触的石头。
“过得去吗……”
我爸解下背包，拎在手上，这次不再一马当头，让我先走。
我侧过身体，身前背后全部贴壁，中间最窄处二十厘米，蠕行前进，岩壁不停往后拖扯我的外衣。
它是故意裂那么窄的，真的，你被挤一次就懂。
所有一线天里最贪心的一个，明明已经留存万古，却仍想让一些短暂的生命把它记住。
它成功了。
挤过最窄处我举起手机回头，拍下这一幕： “别拍了我肚子卡住了快过来帮我提下包！”——我爸。
“哦来了啊我屁股卡住了你等下我！”——我。
转身失败，我学螃蟹横移着退回来。
终于，两人打着手机手电摆脱一线天。
接着出来的是我妈，“我还是很灵活，”她说。
我爸跟我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都快到下个景点了，她罕见的走到我们前头，盯着股票一边自语，“我还是灵活哦，没被卡住。”
……
再往上爬就到了一片瓦禅寺——
一块巨石横着落在两块崩塌的巨岩间，形如瓦片，底下形成一个洞屋，有佛供奉。
白茶古树立在一边。
……
即将登顶，途经观星营地，“摩尼宫”三字出现在山路岔口的多向指示牌上。
“晋江那个不是唯一一座吗？”
业已消亡的宗教藏在深山顶峰，“宫”字带来机关暗门的想象——按下某块砖头，齿轮咬合，石壁让开，露出往下的阶梯，两侧火把自动点亮。
腿瞬间没那么痛了，我们拐上无人山道。
落叶把路铺好，林子尽头是间石室，极小，没有匾额。
室内供着太姥娘娘。
早已不是摩尼教自己的神了，但至少还在山顶留下了一点指纹。
他们信光，那里确实很亮，接近太阳。
……
曾是摩尼宫的石室旁还泊了艘船—— 落叶青苔，显然太久没开。
船头正对着仰天湖的一池绿水。
水源，石室，石船。
以前喜欢读凡尔纳的地心历险，时常整个人缩进被窝，想象那个遥远的似乎被封在琥珀里的世界。
那种在人迹罕至之处自成一方天地的隐秘感此刻也出现在太姥山的顶端。
繁星，火堆，仰天湖畔的夜晚。
那其实是个池子，但能装下整片星空。
神游着往前走，路不太好，再次踩滑扭伤了脚。
算是这趟旅途的句号。 十二、尾声 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跟父母旅游，买了去庐山的票。
上车当天却因过于兴奋发起高烧，试图隐瞒，被我妈轻易识破，再睁开眼已经回家，“到庐山啦！”那时还没洁癖的老爸在床边逗我。
六年级去了北京——故宫，长城，香山……三个人每天晚上能吃完一大盆米饭。
也和爷爷奶奶坐游览三峡的大船，那时的爷爷尽管精神，心脏功能已不支持他下船爬山。
途中停留白帝城，我爸给的零花钱只够买一件东西，却偏偏告诉我爷爷的拐杖断了，所以没法陪我们下船登城，引导我放弃木剑，买下一根龙头拐杖，我闹起脾气，他和我妈在后面笑。
到了初中，几乎每年夏天都随他们出游，城市，山林，海边。
玩的越多，期待越薄。
渐渐不跟他俩走了，就算一起也常独自留在酒店房间打游戏。
再大些就更认识自己，也发现他们其实比我更懂成长与分离。
一个人住了，只有遇到伤势才会带着心回去——烫了，撞了，摔了，或者哪里长了包块。
直到外婆葬礼，我妈哭腔了句“我没妈妈了……”
我从后面抓着她的肩膀，她没回头看我一眼。
那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坠落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托底。
生命中的一些人永远没法被别的爱代替。
再后来，爸爸住院，大手术，插尿管，许多天。
即便自己学医，面对复查数据也仍会遭遇患大病者常有的怀疑和忧虑，只是频率更低，更隐蔽。
有次跟他说我腿里长了个东西，他问了几句就告诉我放心，肯定没事。
觉得我大惊小怪，他在语音对面笑出声来，末了，忽然补了句，“你和你妈病了有我，我呢，我有谁咧，我信谁咧。”
“……”把我一下子弄哑巴了。
信你自己啊。
不能这么说吧……
尽管就结果而言没错，终极的孤独是留给每个人独自面对的课题。
时间是所有人的救赎也是所有人无法根治的病。
能缓解这些的或许是回忆。
还住雷达学院时，爷爷常给我重复一件事情，关于他母亲——小时候过河，实在没钱，母亲拉着他给船夫下跪。
如此简短的经历。
有时会在最后补充一句“就是这么个事情”。
我老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仍处在试图从一段话里找出中心思想的应试逻辑。
多年后，他的心脏不许他留下来。
我开始想他，准备写点什么，忽然意识到当我想起爷爷，最先蹦出来的就是这件事情，甚至只有这件事情，以及他跟讲我这些时的场景。
所以一个人回忆另一个人，到底在回忆什么东西？
样子？
一定有表情，不然只是遗像而已。
声音？
一定有内容，不然就只是音节。
我在脑袋里想爷爷，试图画出我们曾经相处的一切——
却失望的发现连最后一次去看时他跟我说过什么我都没能记住。
不光那天，还有之前，更之前，他跟我聊过什么，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把画圈的报纸文章递给我的时候……
那些日常里，爷爷的形象又模糊又确定，你知道是他在那里，但看不清。
真正出现的仍然是雷达学院一楼那间向阳的卧室，两张藤椅，中间一个放天气预报本的小茶几，他一个人坐着其中一张，幼年的我走过去，花卉图案的大床总是平整洁净，枕头上还盖着枕巾，他架着老花镜，没什么转折也没什么开头语，跟我说他小时候过河，没钱，母亲拉着他给船夫下跪。
“就是这么个事情。”
人真是台超级糟糕的录像机。
到头来，一个人想另一个人，能说出口的无非那么几件事情。
剩下的是被叫做“待在一起”但什么也画不出来的回忆。
但或许这些剩下的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如同我永远无法从爷爷的话里接住他与他母亲的感情。
……
这篇游记我顺着日期，边写边发给爸妈看。
我妈跟我说，好多都忘了，明明才过去没多久。
其实我也差不多——如果不是手机里一张张带定位的相片。
我想不久后当我们回忆这段旅途，也不过是一家三口一起吃了很多东西，爬了很多路。
“细节肯定是记不住啦。”
但我们会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