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吾少也贱,故多鄙事,且总与吃有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三伏天,暑气蒸腾,玉米甩着红缨子,正是灌浆壮粒的时候。母亲执意要下地给玉米拔草,她有她的道理,就那“一坑水”,草多吃一口,玉米就少吃一口;玉米少吃一口,玉米棒子就少结一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戴好草帽,挽条毛巾,一副“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阵势。临出门时,她稍稍迟疑一下,说:“你和我一块去吧,多个鸡娃两只爪,添个蛤蟆四两力。”我生性不会犟嘴,哪怕自己心里不如是,也说不出来,只好跟着母亲往地里走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玉米秆一人那么深,宽大的叶子密密匝匝,层层交错,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头顶骄阳似火,脚下土地冒烟。一垄草没有拔到头,汗水如同耙子扒了,顺身子往下流,人像关进了蒸笼,闷得几乎要窒息。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如锯齿,在胳膊和脸颊上划出道道红痕,汗水渍上去,有种火辣辣的烧灼感。双眼更是被汗水蜇得酸涩刺目,难以睁开。我实在难忍其苦,哭丧着脸,一动也不想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的脸被烤得通红,却飞快地揪住杂草,连根拔起,揽到身后,一刻也不肯停息。她见我杵在那里“磨洋工”,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劝道:“再坚持一会儿,我给你弄个甜瓜,解解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甜瓜?我们空手而来,哪来的甜瓜?母亲看我满心疑惑,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颇有几分神秘地说:“你别管哪来的,反正再薅会儿草,我就给你弄个甜瓜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向来不会说谎,更不轻易拿吃食来哄骗我。我不由来了精神,像缩水的黄瓜被扔进清凉的水桶,又支棱起来,继续向前薅着草。那个甜瓜在我的眼前骨碌来骨碌去,果香仿佛已飘到鼻尖。来到田垄中间时,母亲抬手朝前指了指。我抬眼望去,瞬间眼前一亮:一条枯萎得如同麻绳的瓜藤上,孤零零地坠着一枚甜瓜,个头约莫拳头大,瓜皮微微泛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愣住了。玉米地里怎么会结出甜瓜?母亲娓娓道来:早前她来给玉米苗锄草时,无意间发现地里长出一株甜瓜苗,就用草做了记号;后续给玉米追肥时,特意给它上了一把;后来见它坐了瓜胎,便算着这回来,就该瓜熟蒂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小心地摘下甜瓜,擦去表面的浮土,又用力吹了吹,双手一掰,瓜裂成两瓣。我连忙接过来,捧在手中,吮吸着瓜瓤里黄莹莹的汁液,啃咬着白生生的瓜肉。蜜一般的甘甜顺着舌尖,滑入腹中,打个旋,返回口腔,那滋味至今回想起来,依然甘甜如昨,鲜活无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终于知晓这瓜的来历,老百姓管它叫“屙屎瓜”。人们吃下的瓜籽随粪便落入田间,机缘巧合下瓜籽落地生根,发芽开花,最终结出果实。便是这样出身粗野、名号不雅的甜瓜,成了我童年最难忘的一口甘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想来母亲当初发现这棵瓜苗时,心里已经盘算好,要小心呵护它慢慢生长,等结出圆圆的瓜果时,用它当作对我的犒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序辗转到初春,公社筹建大礼堂,运送石子的任务分派到各个生产队。送一车石子,记8个工分,外加7毛钱生活补助。母亲第一个报了名,生产队长好心相劝,这活儿是男劳力干的,你一个女人家能行吗?母亲断然回复:“拉不到,我一分钱不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头天夜里,母亲同我商量,让我帮她拉个梢,多少减轻点负担。奶奶心疼我年纪小,来往20多里路,怕万一跑伤腿……母亲宽慰奶奶,也有说给我听的成分:“万一就走不动,就让他坐车子上,不舍得让你孙子累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天不亮,别人去汝河滩装石子时,我们娘俩就拉着车子上了路。母亲说,咱们笨鸟先飞。她前一天下午就装好石子,把车子停放在家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村子里是土路,坑洼不平。母亲弓着身子,费力地向前拽,好不容易走到通往公社的柏油路上。柏油路虽光滑也时有起伏。遇到下坡,母亲就收住绳子,让我坐到车子上;过了下坡,再让我下来,拉上梢绳。我盘算着自己拉的路段还没有坐的路段长,颇有几分难为情。母亲却说:“下坡有惯性,越重越不费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行至一处漫长的上坡路段时,我的步子不由慢了下来。母亲笑着提醒我:“孩子,看你的梢绳儿,快打住地了。”我回头一看,要不是绳子被母亲掂到手里,早辗到车轮上了,这怎么能吃上力呢?我不由一阵脸红,加快脚步,使劲向前拉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将近正午时分,我们抵达公社大院。卸完石子,母亲让我坐到空车上,独自拉着往回赶。行至“洋桥”时,她停住车,叮嘱我坐着别动,她要去食堂买张票,给我做碗羊杂汤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座横跨于黄涧河上的水泥大桥,叫洋桥。桥头有供销社、公社食堂,行人往来如梭,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繁华景象。我坐在车子上,望着母亲快步走进公社食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多时,母亲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她把碗递到我手里,劝我趁热快吃。那碗羊杂汤,热气腾腾,葱花翠绿,红油鲜亮,肉香浓郁。母亲偎在我身边,从包里掏出几张烙饼,撕成小块泡在我碗里。我埋头往嘴里扒,她一边添饼一边念叨:“孩子,慢点吃,我泡得还没你吃得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碗羊杂汤下肚,浑身暖洋洋的,疲惫一扫而光。母亲眉眼间满是欢喜,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我身上。末了,她轻声问我吃饱没?我抹了抹嘴角,用力点点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生产队的男劳力陆续赶来,看见母亲蹲在车尾巴上啃着干硬的烙饼,打趣道:“这一趟挣七毛钱,也不舍得买碗热汤?”母亲随口应道:“吃过了吃过了。”看着母亲满脸笑意,我的心头涌起阵阵酸涩。至今回想起来,我仍感到羞愧甚至羞耻的是,我太不懂事了,一碗汤喝完也没想到让母亲尝上一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曾经,我一度以为这些突如其来的美食,是母亲引诱我劳作的小小“诱饵”。而后,我幡然醒悟,母亲不过是以劳作为借口,让肚里寡淡的我开一次荤,尝一次鲜。如今,我方才彻悟,一个双脚不曾沾过泥土、丈量过苦累的少年,日后怎能扛起人生的风风雨雨,撑起一片独属自己的天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别有用心,但现在已经无法向她求证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