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行纪（四）：雅典卫城，在2500年的残垣断壁间读懂辉煌

白建华，平度人在南加州

昨晚从圣托里尼返回雅典，午夜十二点才到酒店，睡下时已是凌晨一点。今天下午还要飞往土耳其，上午留给了这次希腊之行最期待的一站——雅典卫城。

走过罗马、佛罗伦萨和欧洲许多城市，我一直想再往历史深处走一走，看看那些熟悉的建筑、雕塑与思想，最初从哪里来。

雅典卫城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城堡，而是建在雅典市中心岩石山丘上的古建筑群，曾是古代雅典最重要的宗教圣地。

今天最著名的帕特农神庙、厄瑞克忒翁神庙等，主要建于公元前五世纪，距今约2500年。

以我们熟悉的中国历史作对照，帕特农神庙开始兴建时，孔子已经去世三十多年，大致是战国初期。

1987年，卫城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作为古希腊留给世界最重要的建筑与艺术遗产之一，它也是西方文明的重要象征。

上午十点，抵达卫城附近。天空阴沉，隔着路旁的橄榄树，山上的城墙与神庙已经露出轮廓。

浅色石柱立在高处，衬着灰沉沉的天空，比照片里更多了几分苍凉。

沿着山脚走，一面布满拱门的高大石墙吸引了我的目光。墙体呈灰黄色，有些拱洞完整，有些只剩下半截，顶部参差不齐。游人从墙下经过，显得很小。

十点四十五分，我们进入卫城景区，继续往高处走。再回头俯望，墙后的剧场才完整地展开。

一排排浅色石座顺着山势向下延伸，弧线整齐，像一把打开的折扇。几条阶梯穿过看台，把座席分成不同区域。下方是表演空间，对面立着高大的拱墙，墙外则是密密麻麻的雅典城区。

这是希罗德·阿提库斯音乐厅，建于公元161年，比我在罗马看过的斗兽场晚约八十年，而比山顶的帕特农神庙晚了约六百年。

如今看起来都是古迹，放回各自的年代，却隔着许多代人的生活。

舞台此刻空着，但那些层层排列的座席，仍让人容易想象当年观众坐满看台的场面。

继续登高，穿过柱廊，眼前开阔起来。山顶并不是平整的广场，裸露的岩石高低起伏，大小不一的石块散落其间。帕特农神庙就立在这片岩石之上。

真正站到它面前，我还是被震撼了。

层层石阶托起整座神庙，粗大的石柱从台基上直立起来，柱身一道道凹槽形成深浅交替的线条。上方的横梁有些仍然完整，有些已经断裂。屋顶大部分消失了，天空从柱子之间露出来。

我从正面绕到侧面，又回头拍了几张。正面看，石柱排列得端正、庄重；从斜侧面看，两列柱廊在转角处相接，一根接一根伸向远处，更显出神庙的规模。

游人站在台基下，才让这些照片里看惯了的柱子有了真实的尺度。

周围的残石，有的方整，有的是断裂的柱身，还保留着清晰的凹槽。

看着它们，不由得想：两千多年前，人们怎样把这些巨石运上山，再一块块安放到这么高的位置？

帕特农神庙供奉的是雅典的守护女神雅典娜。当年的建造者，不仅要解决巨石的运输与安放，还要考虑石柱的比例、建筑的布局，以及雕塑怎样与整座神庙结合。

两千多年过去，它已经残缺到这个程度，站在面前，仍能感到当年的气势。如果屋顶、山墙和雕塑都完整，该是什么样子？

说起雅典娜，她的身世就有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

按照希腊神话的一种版本，众神之王宙斯听到预言，担心智慧女神墨提斯将来生下的儿子，会夺走自己的权力，便把已经怀孕的她吞进腹中。

后来，工匠之神赫淮斯托斯用斧头劈开宙斯的头颅，雅典娜竟从里面跃了出来，而且一出生就身披铠甲。

古希腊人的想象实在大胆。他们笔下的神有超人的力量，也会担忧、争执，害怕失去权力。隔着几千年，这些故事听起来仍然有趣。

雅典娜诞生的场景，曾经被雕刻在帕特农神庙东侧的三角形山墙上。西侧山墙讲述的，则是她与海神波塞冬争夺这片土地守护权的故事。

传说波塞冬用三叉戟击打岩石，涌出了咸水；雅典娜献出的礼物是一棵橄榄树。最终，她凭借这份礼物赢得了胜利，成为雅典的守护女神。

我从事农业科技与生产多年，听到这里，对那棵橄榄树格外有好感。

它能够年年结果，果实可以食用，也可以榨油。一座城市选择守护神，最后看重的是一棵能给生活带来用处的树，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山上山下正好有许多橄榄树。灰绿色的叶子，弯曲的树干，知道这段传说以后，再看便多了一层意味。

今天，山墙上的雕塑已经残缺、散失，无法再看到当年完整的场面。

但知道那些空缺的位置曾经讲述什么故事，再抬头看，神庙便不再只有石柱与横梁。

古人把自己的信仰和想象，都放到了建筑上。

它的损毁，也并非全是岁月风化造成的。

1687年，威尼斯军队围攻雅典，当时神庙被用作火药库。战争中的爆炸摧毁了屋顶和大部分建筑结构，也毁坏了许多雕塑。

再看那些断裂的横梁和散落的巨石，心里便多了惋惜。

开采、运输、雕刻、建造，需要多少人的劳动，毁掉却可能只在片刻之间。

不远处的厄瑞克忒翁神庙，给人的感觉又不一样。

它随着地势展开，墙面与门廊错落相接，没有帕特农神庙那样整齐对称。从不同方向看过去，建筑的形状也在变化。

最吸引目光的，是一座由六尊少女雕像支撑的小门廊。

少女们站在高起的基座上，身穿长裙，头顶承托着屋顶。衣褶顺着身体垂下，每个人的站姿又略有不同。

坚硬的大理石，被雕出了衣服的柔软与人体的曲线。她们承托着厚重的建筑，看起来却并不笨重。

古希腊人把建筑与人物雕塑结合得这样巧妙，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便是著名的女像柱。为了保护文物，现场安放的是复制品。六尊原作中，五尊保存在卫城博物馆，另一尊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

在法国卢浮宫，我也见过以女性雕像承托建筑的女像柱。如今来到雅典，看到这种形式更古老的典范，记忆中的画面便有了呼应。

绕到神庙另一侧，一棵橄榄树生长在石墙附近。枝叶背后，是几根较为纤细的石柱，柱头带着卷曲的装饰，与帕特农神庙粗壮、简洁的柱式明显不同。

同在一座山上，这些建筑各有各的样子，值得慢慢看。

以前在佛罗伦萨、罗马看文艺复兴以来的人物雕塑，我常赞叹几百年前艺术家的本领。

如今面对这些更古老的作品，才把眼前与记忆中的画面接了起来：对人体比例的琢磨，对衣纹与姿态的表现，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达到如此高的水平。

后来，罗马人吸收、发展了希腊艺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又重新研究古希腊与古罗马。

我曾在欧洲拍下的许多建筑和雕塑，与这片土地有着漫长的联系。

这正是我想来到希腊的原因。以前看到的是不同年代留下的成果，这一次，终于往前走到了它们的重要源头。

走到山边，雅典城区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房屋越过一片片绿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想到这座城市，还会想到苏格拉底、柏拉图，想到古代雅典对民主政治的探索。

山上的神庙与山下曾经发生的讨论，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留给后世的财富。

这一周，眼前的希腊也有一些让我失望的地方。

机场显得陈旧、低矮，经过的街道拥堵，沿途多是旧楼，一些日常设施的维护也不够用心。

这些细节，与我对古老文明的向往之间，多少有些落差。

但这些不尽如人意，并没有减轻我站在卫城时的震撼。旅行让我看见了希腊的日常，也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它曾经创造过怎样的文明。

十二点半，参观结束。一直阴沉着的天空，终于落下毛毛雨。

山下的路旁，有人坐在树荫里弹吉他。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留下五美元，拍了一小段视频，又随着行人继续往前走。

在雅典的最后一段时光，就这样留在了细雨和吉他声里。

当天下午，我飞往伊斯坦布尔，继续下一段旅程。

2026年10月14日记于伊斯坦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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