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109章 化敌为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海。</p><p class="ql-block"> 黄兴派人来请陈鹤鸣,说有要事相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赶到黄兴的住处,看到黄兴正在地图前站着,眉头紧锁。桌上摊着几份电报,都是各地传来的军情。</p><p class="ql-block"> “鹤鸣兄,坐。”黄兴指着地图,“江西的李烈钧已经宣布独立了,湖南的谭延闿也在响应。广东的胡汉民、安徽的柏文蔚,都在集结兵力。二次革命,已经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着地图上那些标记,心中涌起一股热血。</p><p class="ql-block"> “克强先生,需要我们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黄兴看着他,目光凝重:“鹤鸣兄,这次跟以往不同。袁世凯有北洋六镇,十几万精兵,装备精良。我们这边,兵力分散,装备落后,而且各省都督各怀心思。这一仗,不好打。”</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头:“我知道。但该打的仗,还是要打。”</p><p class="ql-block"> 黄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该打的仗,还是要打。”</p><p class="ql-block">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鹤鸣兄,我想让你带人去南京。那里是我们的基地,陈其美在组织力量。你的人武功高强,适合打巷战。南京城街巷复杂,北洋军不熟悉地形,你们有用武之地。”</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头:“好。我带三十个弟子去南京。”</p><p class="ql-block"> “三十个?”黄兴皱眉,“太少了。”</p><p class="ql-block"> “三十个够了。”陈鹤鸣说,“五祖拳的弟子,一个顶十个。”</p><p class="ql-block"> 黄兴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我就喜欢你这种自信。”</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站起身,抱拳道:“克强先生,我回去准备了。”</p><p class="ql-block"> “去吧。保重。”</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克强先生,有一件事我想问你。”</p><p class="ql-block"> “你说。”</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死了。他是为了给我们报信才死的。我们能不能——给他一个名分?”</p><p class="ql-block"> 黄兴沉默了片刻,说:“鹤鸣兄,纳兰元述是我们的敌人,他杀了我们很多人。给他名分,不好交代。”</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陈鹤鸣说,“我不是要他进烈士陵园。我只是想——等打完仗,给他修个坟。别让他埋在乱葬岗。”</p><p class="ql-block"> 黄兴看着他,目光复杂。他认识陈鹤鸣十几年,知道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好。”黄兴点头,“等打完仗,我让人帮你。”</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抱拳,转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走出黄兴的住处,方世杰在外面等着。</p><p class="ql-block"> “鹤鸣,怎么说?”</p><p class="ql-block"> “去南京。”陈鹤鸣说,“准备打仗。”</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点头,没有多问。</p><p class="ql-block"> 两人并肩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谁也不说话。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街金黄。街边的梧桐树已经绿了,鸽子在天空盘旋,哨声悠扬。</p><p class="ql-block"> “世杰。”陈鹤鸣忽然说。</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你说,纳兰元述要是还活着,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南京?”</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想了想,说:“不会。”</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因为他是纳兰元述。”方世杰说,“他可以给我们报信,可以帮我们,但他不会跟我们并肩作战。我们之间的血仇,不是一封信能抹掉的。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要靠我们自己。”</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方世杰说得对。</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是敌人,也是故人。</p><p class="ql-block"> 敌人,是因为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p><p class="ql-block"> 故人,是因为他们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同一条路。</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叫良心。</p><p class="ql-block"> 叫民国。</p><p class="ql-block"> 叫那些死去的人,死得值。</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陈鹤鸣和方世杰带着三十名五祖拳弟子,离开上海,前往南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南京,夫子庙。</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坐在秦淮河边的一家小茶馆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窗外秦淮河的水静静流淌,画舫在河面上缓缓划过,船上的歌女唱着软糯的江南小调,婉转缠绵。这景象与北方的肃杀、上海的紧张截然不同,仿佛战争从未降临这座六朝古都。</p><p class="ql-block"> 但他知道,战争就要来了。</p><p class="ql-block"> 北洋军正在沿津浦路南下,先头部队已经到了蚌埠。南京城里人心惶惶,有钱人纷纷南逃,街头的店铺关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收拾细软。只有夫子庙这一带还算热闹,茶楼酒肆照常营业,歌女照常唱曲,仿佛要用最后的繁华掩盖即将到来的风暴。</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凝重,在陈鹤鸣对面坐下。</p><p class="ql-block"> “鹤鸣,打听到了。”</p><p class="ql-block"> “怎么说?”</p><p class="ql-block"> “北洋军先头部队三千人,已经到了浦口,正在渡江。领兵的是冯国璋的部下,一个叫张勋的。这个人,你听说过吗?”</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了点头。张勋,清朝遗老,北洋系的猛将,麾下有一支“辫子军”,至今还留着辫子,誓死不剪。这个人对清廷忠心耿耿,对革命党恨之入骨,打起仗来不要命。</p><p class="ql-block"> “三千人。”陈鹤鸣重复了一遍,“我们有多少人?”</p><p class="ql-block"> “南京城里,陈其美的人马不到五千,而且大多是新兵,没打过仗。”方世杰压低声音,“各省的讨袁军还没集结起来,黄兴在上海调兵,但速度太慢。鹤鸣,这一仗,我们很可能打不赢。”</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p><p class="ql-block"> “打不赢也要打。”他放下茶杯,“宋教仁不能白死,纳兰元述不能白死。袁世凯想当皇帝,我们就要让他知道,这个国家,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想起当年在清源山上结义时的陈鹤鸣——热血、冲动、一往无前。那时的陈鹤鸣,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现在的陈鹤鸣,刀还在,但刀鞘换了。不是钝了,是更沉了,更有分量了。</p><p class="ql-block"> “鹤鸣,你变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愣了一下:“变了吗?”</p><p class="ql-block"> “变了。”方世杰说,“以前的你,不会说‘打不赢也要打’。你会说‘一定能打赢’。你学会了接受失败。”</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苦笑:“不是学会了接受失败,是学会了面对现实。打了这么多年仗,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想赢就能赢的。但有一件事,比赢更重要。”</p><p class="ql-block"> “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站着死。”陈鹤鸣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铁罗汉师父是这样,巧儿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p><p class="ql-block"> 两人沉默地喝茶,听着秦淮河上的歌声。那歌声软软的,糯糯的,唱着《茉莉花》,唱着一江春水向东流。</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位好雅兴。”</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和方世杰同时转身,手已按在兵器上。</p><p class="ql-block">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他们身后,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站姿如松,一看就是练武之人。</p><p class="ql-block"> “你是谁?”方世杰的声音很冷。</p><p class="ql-block"> 中年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方世杰愣住了,手从刀柄上松开,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也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那张脸,和纳兰元述有七分相似——同样的剑眉星目,同样的高鼻深目,同样的棱角分明。只是少了纳兰元述的凌厉,多了几分沧桑和温和。</p><p class="ql-block"> “你是谁?”陈鹤鸣问,声音有些发紧。</p><p class="ql-block"> 中年人抱拳行礼:“在下纳兰元德,纳兰元述的兄长。”</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和方世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跟纳兰元述打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兄长。</p><p class="ql-block"> “请坐。”陈鹤鸣指了指空椅子。</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德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是长期练刀的手。</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是我的胞弟。”纳兰元德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情感,“我们从小一起在少林寺学艺,后来他被清廷收留。一别二十年,再见面时,他已经是大清的‘纳兰统领’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敌人。</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方世杰问,语气里还有警惕。</p><p class="ql-block"> “元述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纳兰元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来找你们。”</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接过信,展开。信纸已经皱巴巴的,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字迹是纳兰元述的,但比之前那封密信潦草得多,写得很急。</p><p class="ql-block"> “大哥如晤——”</p><p class="ql-block"> “这封信,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如果收到了,说明我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好人,帮了坏人,走了错路。最后这两年,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民国是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我不能看着它毁在袁世凯手里。”</p><p class="ql-block"> “我给陈鹤鸣写了信,告诉他袁世凯要称帝。这件事,可能会要我的命。但如果我的死,能让民国多活一天,那就值了。”</p><p class="ql-block"> “大哥,如果我死了,请你替我做一件事——找到陈鹤鸣,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不是为了让他原谅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p><p class="ql-block">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铁罗汉师兄。在清源山,我带人围杀了他。这件事,我一辈子都放不下。”</p><p class="ql-block"> “还有林巧儿。她是个好女人,是个真正的侠女。她不该死在我手里。”</p><p class="ql-block"> “大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任何人原谅。但我还是想请你,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p><p class="ql-block"> “弟元述,绝笔。”</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完信,手微微颤抖。他把信递给方世杰,方世杰看完,沉默了很久,把信还给他。</p><p class="ql-block"> “纳兰先生。”陈鹤鸣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弟弟的信,我收到了。他最后做的事,我们也知道了。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报了信。这份情,我们记着。”</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德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感激、悲伤、释然,交织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陈师父,我弟弟生前最敬重的人,除了铁罗汉,就是你。”他说,“他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他说,‘陈鹤鸣这个人,虽然是敌人,但值得敬重。他为了自己的信念,可以不要命。’”</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苦笑:“他也一样。他为了自己的信念,也可以不要命。只是他的信念,变过。”</p><p class="ql-block"> “是的。他变了。”纳兰元德点头,“变了好。不变的话,他到死都是清廷的鹰犬。变了,他死的时候,至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忽然开口:“纳兰先生,你来南京,不只是为了送信吧?”</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德站起身,抱拳道,“我是少林寺的武僧,练了三十年的拳。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想加入你们的队伍,去打袁世凯。”</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和方世杰对视一眼。</p><p class="ql-block"> “纳兰先生。”陈鹤鸣说,“你弟弟的事,是他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替他还债。”</p><p class="ql-block"> “不是替他。”纳兰元德摇头,“是为我自己。袁世凯要当皇帝,少林寺不能坐视不管。方丈说了,谁要当皇帝,少林寺就跟谁干。这是护国,不是还债。”</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着他,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 “好。那你就留下来。”</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皱眉:“鹤鸣,他是纳兰元述的兄长——”</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陈鹤鸣打断他,“但他是少林弟子,是来护国的。五祖拳馆的门规第一条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沉默。</p><p class="ql-block"> “爱国爱民,不叛不弃。”陈鹤鸣替他说了出来,“他来护国,就是我们的同道。不分门派,不分地域,不分过去。”</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看了看纳兰元德,又看了看陈鹤鸣,最终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好。我同意。”</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德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陈鹤鸣、方世杰和纳兰元德在茶馆里坐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们聊了很多——聊纳兰元述的童年,聊少林寺的往事,聊铁罗汉当年的风采,聊五祖拳和北派少林的异同。</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德说:“元述小时候,资质比我好。师父教一套拳,他三天就会,我要练七天。师父说,‘元德,你弟弟将来成就比你高。’可后来,他被清廷收养,走错了路。师父临终前还念叨他,‘元述这个孩子,心不坏,只是走错了路。’”</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德看着陈鹤鸣:“陈师父,你恨他不?”</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沉默了很久,才说:“恨过。恨了十几年。但现在恨不能让人活过来,恨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他最后做的事,让我知道,他的心不坏。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德站起身,郑重地抱拳:“陈师父,我替元述谢谢你。”</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陈鹤鸣也站起身,抱拳回礼:“不用谢。他不是我一个人的敌人,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人。他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一个走错路、最后又走回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秦淮河上的画舫渐渐少了,歌女的歌声也停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