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战陈家垅——一场惨不忍睹的回顾

黄松树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湘潭农村经济落后，交通闭塞，通信极其匮乏，绝大多数老百姓家中没有座机电话。一旦发生重大突发事故，消息传递迟缓，救援条件异常艰苦。

1991年3月10日夜晚，原湘潭县长岭铺乡陈家垅村郭家组（临近钢铁水库，现属谭家山镇辖区），村民齐新家中新建楼房落成。屋主为庆贺新房竣工，宴请亲友、放映露天电影。观影群众挤满上下楼层，新房瞬间整体坍塌。据《谭家山镇志》明确记载：该事故当场死亡16人、重伤35人，是当年湘潭地区极为罕见、损失惨重的民房坍塌特大悲剧。据我当时在现场了解到的情况，该房屋施工中大量以黄泥代水泥、以篾片代钢筋，结构松散、承重极低，这也是后来人们反思这场悲剧时反复提及的根源。

当晚八九点，我正在医院科室巡查病房。深夜病房静谧安稳，突然间院外人声嘈杂、脚步慌乱。我闻声快步走出科室，一台手扶拖拉机紧急停靠在医院门口，司机神色惊恐、气喘吁吁地大喊：“陈家垅出大事了！房屋垮塌，死伤无数！我车上拉了十多个伤员，后面还有好几车伤者、死者，快派救护车、派医生紧急抢救！”

事态万分危急，刻不容缓。我迅速妥善安排好科室值守工作。片刻后院领导赶到，当即作出部署：由我带队，抽调数名医护人员，乘坐救护车火速奔赴事故现场，全权负责一线抢救救治工作。

九十年代的乡村小道崎岖泥泞、漆黑无灯。救护车一路颠簸疾驰，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千家万户早已安然入梦，无人知晓数公里外的陈家垅正遭遇一场灭顶之灾。

抵达现场后，我第一时间对随行医护人员细化分工、定岗定责。我们严格遵循急救准则：先重后轻、先救命后治伤，优先抢救危重伤员、优先转运生命垂危患者。当晚救护车连夜往返三趟，争分夺秒转运伤者。

在混乱的现场，我肩负着最严谨、最重要的任务：逐一甄别、复核每一位被群众判定为死亡的人员。普通村民缺乏急救专业知识，重度颅脑损伤、深度休克昏迷的伤者，外观看似无生命体征，极易被误判死亡。我逐个触摸脉搏、观察呼吸、检查瞳孔，细致排查，坚决杜绝重度昏迷的活人被误作死者处置，绝不放弃任何一丝生还的希望。这是医者的天职，更是一场直面死神、分秒必争的生死战斗。

事故现场哭声震天、景象惨烈，让人不忍直视。无数家属悲痛欲绝、跪地哀求，含泪恳请我们一定要救活他们的儿女、孙辈亲人。有一位白发爷爷，哭着跪在我面前，双手小心托着自己的孙子，哽咽着托付：“请一定尽力救救这个孩子，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旁边有人告诉我，这位老人是屋主齐新的父亲，他的儿子和儿媳都在这场灾难里遇难了。这一说法当时系他人转述，岁月已久，已无法再精准核实；但那个场景、那番托付，是我真切亲历的事实。那撕心裂肺的期盼，深深震撼、刺痛着我们每一位医护人员的内心。

距离坍塌房屋不远处的村民堂屋内，两侧分别停放着两名二十岁左右的遇难青年。家属急忙拉我上前核验，屋内亲友、邻里泣不成声、哀声一片。我强忍内心悲痛，认真查体核验，确认两名年轻人心跳、呼吸完全消失，瞳孔散大固定，已无任何生命体征，只能沉痛告知家属结果。

为确保无一人遗漏，我们协同现场群众，小心翼翼搬移断梁、清理瓦砾废墟，仔细排查房屋角落、凹陷盲区等隐蔽位置。经过数个小时通宵达旦的紧张奋战，最终现场核实：事故共遇难16人，数十人受伤。因现场混乱、伤员分散、条件有限，当晚无法精准统计全部受伤人员数量。

回望这场惨痛的事故，结合当年农村现状，悲剧根源令人深思。九十年代初期，农村悄然兴起攀比建房、跟风盖楼房的风气。许多农户经济薄弱、无专业建房经验，无设计图纸、无规范施工、无钢筋架构，也缺乏有效的监管。为节省成本，普遍采用黄泥代水泥、篾片代钢筋的简陋施工方式，甚至直接用纯黄土堆砌墙体，房屋结构松散、承重极低，从建成之初就埋下严重隐患。

这样违规建房、偷工减料引发的隐患事故，在那个年代时有发生，大多只是伤亡规模较小，未能引起社会足够重视。

屋主新房落成后，碍于面子、讲究排场，大肆宴请宾客、放映电影聚众热闹。初春夜晚阴冷，观影群众全部聚集屋内，楼层人员严重超员，远超劣质房屋的承载极限，最终导致楼房瞬间垮塌，酿成无法挽回的人间惨剧。

整场紧急抢救工作全部结束时，已是深夜凌晨。我们身心俱疲，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登车返程。

救护车刚驶出村落，天色骤变，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猛烈冲刷着漆黑的山野。漫天风雨呜咽萧瑟，仿佛也在为十六位不幸遇难的乡亲默哀。

车辆即将驶入107国道之际，夜色中数台公务车辆车灯闪烁、迎面疾驰而来。事后得知，这是省、市、县三级党政主要领导，连夜奔赴陈家垅事故现场，紧急督导事故处置、伤员救治与家属善后安抚工作。

三十余年匆匆流逝，我早已退休十余载。但1991年陈家垅的漆黑雨夜、惨烈事故、通宵生死急救的一幕幕，还有那位白发老人含泪托孤的画面，始终清晰镌刻在我的行医记忆深处，终生难忘。

今日提笔写下这篇真实亲历纪实，不为追忆伤痛，只为还原历史真相、记录基层医者的责任与担当，更为警示后人：农村自建房的安全监管，从来不是小事；盲目攀比、偷工减料、漠视安全，终将酿成家破人亡的惨痛悲剧。

敬畏生命，严守安全，方是人间最大的安稳与幸福。

黄松树

2026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