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十六章 赵三寻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军入成都后的第七天,史延德在先锋营的驻地门口找到了赵三。赵三蹲在路边,正用一块磨刀石磨那把蜀军佩刀。他磨得很慢,刀身倾斜的角度每次都一样,来回的次数也差不多,磨几下便停下来用拇指试试刀刃,然后再磨。史延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已经磨了有一阵子了——刀身上原来的豁口已经快被磨平了,刀刃在晨光下泛着一线冷白的光。</p><p class="ql-block"> “你这刀,再磨就磨没了。”史延德说。</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有抬头。“够用就行。”</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赵三。赵三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冲开了下巴上的泥垢,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出一道浅色的印子。</p><p class="ql-block"> “成都城破了以后,我派人去宫里查过宫女的名册。”史延德说。他注意到赵三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我问了管事的宦官。有个老宦官说,跟你说的年岁和来历对得上号的宫女,几年前被遣散了一批,有些回了原籍,有些不知去向。”</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有说话。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抹去刀刃上的水渍。他的手很稳,但抹刀的动作很慢。</p><p class="ql-block"> “名册上没有叫赵小禾的。”史延德看着他的侧脸,“但那些被遣散的宫女,有些回了原籍。你老家在剑门山——你妹子要是还活着,也许已经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赵三把刀插进鞘里。“我得去找找。”他把刀鞘别在腰间,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囊——一件羊皮坎肩,一双备用的草鞋,半块没啃完的干粮。他把干粮用那块褪色的粗布包好,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p><p class="ql-block"> “先锋营给你留着位置。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史延德也站起来,“你这人话不多,但打仗靠得住。”</p><p class="ql-block"> 赵三背上行囊,看了史延德一眼。这是他认识史延德以来,第一次正眼看这个黑脸大汉。他看到的是一张被战火熏得发黑的脸,左臂吊着绷带,额头那道新伤结了痂,正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就是这个人在木棚里递给他第一块热饼,在鬼见愁栈道上跟他腰间系着同一根麻绳,在剑门关后门把缴获的第一把刀塞进他手里。赵三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他这辈子没有跟人道过谢,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把怀里那块包着干粮的粗布掏出来,掰了一半,递过去。</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接过那半块干粮,低头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后会有期。”他说。</p><p class="ql-block"> 赵三拄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一瘸一拐地朝城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史延德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赵三!你那条腿——走慢些!”</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中的树枝,在头顶晃了晃。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照过来,把他一瘸一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成都城灰扑扑的土路上。</p><p class="ql-block"> 赵三在成都城里找了三天。他去了宫城——宫城已经换了宋军把守,他站在宫墙外面,仰头望着那道他找了六年的墙。墙很高,青灰色的城砖一块摞一块,缝隙里填着糯米灰浆,墙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溜溜的,只有几株枯草从砖缝里探出头。墙头上露出琉璃瓦的飞檐和殿脊上蹲着的石兽。六年来,小禾就在这道墙后面。他不知道她在哪一间殿里、做什么活计、有没有挨过打、冬天冷不冷、夜里怕不怕打雷。她怕打雷。夏天雷一响,她就会赤着脚往他屋里跑,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成都的夏天也有雷,宫墙再高,也挡不住雷声。</p><p class="ql-block"> 他向守卫打听,守卫是新换的宋军,一问三不知。他找到一个在宫门外扫地的老宦官。老宦官须发皆白,背驼得像一张弓,扫帚在他手里颤巍巍的,扫半天也扫不拢几片落叶。赵三问他记不记得十二三年前入宫的宫女。老宦官想了很久,说那批宫女大多是青城山和剑门山一带的人,有些被派去浣衣局,有些被派去御膳房,还有些被选进了嫔妃的宫院。后来遣散过一批,有些回了原籍,有些嫁了人,还有些死在了宫里。他问赵三找的是谁。赵三说,赵小禾,剑门山来的,十三岁那年入的宫。进宫的时候扎两根辫子,缺了一颗门牙。</p><p class="ql-block"> 老宦官又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浣衣局当年有个剑门山来的姑娘,跟你说的年纪差不多,烧了好几年热水,后来去了别的宫院。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姓赵的姑娘太多了。宫里人来人往,进去的多,出去的少。死了的没有名字,那些遣散出去的,也没有人再回来看一眼。”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了赵三一眼,“你是她什么人?”</p><p class="ql-block"> “哥。”</p><p class="ql-block"> 老宦官沉默了一会儿。“你去浣衣局问问。在宫城西北角,挨着御膳房。”</p><p class="ql-block"> 赵三去了浣衣局。浣衣局的院子里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水汽弥漫,带着皂角和汗水的味道。几个宫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手泡得发白发皱,抬头看到一个瘸腿的男人站在门口,都吓了一跳。赵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把赵小禾的名字和年岁又说了一遍。宫女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擦了擦手,站起身说,她来这里不过五年,不认识十三年前的人。但她听说过,有个剑门山来的宫女,在浣衣局待了好几年,后来被调去了花蕊夫人的宫院。再后来就不清楚了。</p><p class="ql-block"> 赵三去了花蕊夫人的宫院。宫院已经空了,院门虚掩,门缝里飘出檀香燃尽后的冷灰气味。几个宋军士兵正在搬箱子,箱子里装着书卷和衣物。他站在院门外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一棵芙蓉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香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有个管事的宦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清点什么。赵三上前问。管事宦官翻了翻册子,说花蕊夫人的宫院里确实有过一个姓赵的宫女,从浣衣局调来的,伺候了几年。但册子上没有她的名字,只知道姓赵,后来不见了,册子上也没有记。</p><p class="ql-block"> “她去了哪里?”赵三问。</p><p class="ql-block"> 管事宦官摇了摇头。“遣散的宫女,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投亲,连家带亲都没有的,就不知道了。有的人出了宫门,就像一滴水掉进江里。你找不着,她也回不来。”</p><p class="ql-block"> 赵三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棵芙蓉树,站了很久。树上那只褪色的香囊在风中轻轻摇晃,里面的香料早已挥发殆尽,只留下一团干枯的花瓣,在布囊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转过身,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他走过锦江边,走过芙蓉树夹道的长街,走过那些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街巷。卖汤饼的老妇人又出摊了,热气蒸腾;米铺重新开了门,门口排着买粮的百姓;一个宋军士兵正蹲在街角帮一个老婆婆捡散落在地上的橘子,捡完了拍拍手就走,老婆婆在身后喊“谢谢军爷”,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赵三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人注意他。他只是无数个跛着腿的伤兵中的一个,和这座城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没有区别。</p><p class="ql-block"> 他在成都城里又找了两天。去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偏殿、库房、浣衣局后面的杂役房,甚至去了宫城外面那些当年安置过遣散宫女的旧巷。没有人记得赵小禾。他在一个偏殿角落里看到墙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回家”二字。他不知道那是谁刻的,也许是哪个和她一样大的宫女,也许是她。他用手指顺着那道刻痕轻轻划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p><p class="ql-block"> 第六天,他走到了宫城最偏僻的一段墙根下。这里没有守卫,没有宫门,只有一道被老榕树的气根爬满了的旧墙。他把怀里那块褪色的粗布掏出来,展开,里面包着一小截红头绳。那是小禾临走前剪下来塞在他手里的,说等挣了钱回来给他娶嫂子。红头绳已经褪色了,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头绳的末梢,然后把它放在墙根下,用一块石头压住。石头不大,灰扑扑的,但压得住。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城门走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