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小与大锦州

爱咋咋地（易辙）

《上头小与大锦州》

作者：易辙

我三十二岁那年，单位分来了两个大学生。。一个老家铁岭，学文科，脑子灵，嘴皮子更利落，平日里总爱拿同事打趣；另一个来自锦州，是理工生，平日里沉默寡言，旁人拿他说笑，他也只淡淡一笑。

大伙私下里唤他们小铁岭、大锦州。小铁岭总拿大锦州寻开心，屡屡得手，直到一次，被大锦州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

一个周末单位集体到五星级洗浴玩了一天。，转天办公室只剩他们二人。大锦州忽然开口，说是写了一副对联，请大家品评。

上联：上头小，下头大，上头没有下头大。

下联：下头大，上头小，下头没有上头小。

横批：下头找回来了。

办公室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小铁岭站在原地，一时无言。自那之后，他不敢随意调侃大锦州，同事们也顺势给了他一个绰号：上头小。

上头小心里不服，总想寻机会扳回一局。单位体育馆摆着几张乒乓球台，午休时分，他常和大锦州去打球。我习惯午休去带状公园散步，上头小喊过我几次，我都没有赴约。

一年多后的一个正午，外面雷声滚滚，大雨瓢泼。我坐在办公室翻看《沈阳晚报》，上头小跑回来取水杯，见我闲着，便邀我一同去体育馆观战。

馆里人不少，见来了外人，主动让出球台。上头小先拉着我对打，几回合过后，他笑着提议赌一局：若是他赢，我请众人聚餐；若是输了，他做东，请大家吃三顿。我应了下来。

采用三局两胜，二十一分为一局。首局他以21:9轻松取胜，眉眼满是得意。可后两局，都以19:21惜败。他愣在原地，球拍往桌上一搁，半晌没吭声。

"老二败阵，该请老大上场。"上头小转头看向一旁的大锦州。大锦州大学时是系乒乓球队队员，功底扎实。上头小怂恿他与我对垒，赌注是一顿万豪的晚餐，再加一场卡拉OK。

大锦州看了看我，含笑应允。

比赛一开打，氛围骤然凝重。底线长球、发球抢攻，长抽短吊，正手扣杀，反手弹击，每一招都稳得住。我苦战两局拿下胜利，赢得并不轻松。

上头小站在场边，满脸错愕。散场之后，他低声问大锦州是不是有意放水。

大锦州淡淡瞥他一眼："我哪里放水？"

"他打我尚且吃力，怎么能把你击败？"

大锦州轻笑一声："人人都说你聪慧，依我看，你看事不够通透。人家和你是左手握拍，而且只用了三分力气，你竟全然没有察觉。"

上头小攥着球拍，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五一长假，大锦州和上头小约我同去丹东。火车上人不算多，我和上头小坐一排，对面是位中年旅客。上头小善于攀谈，几句闲谈下来，得知对方还是校友，话匣子便收不住。

那人打量我与上头小，随口问道："你们俩年纪相仿吧？"

我答："相差五岁。"

"你多大？"

"三十五。"

那人转头看向上头小："你看着真年轻。"

上头小最爱听这类夸赞，当即笑了："是吗？"

"当然。他三十五，你比他大五岁，便是四十岁，可看着顶多三十七八。"

大锦州在一旁忍俊不禁，缓缓开口："二人相差五岁不假，但不是大五岁而是小五岁。"

上头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依旧不甘心，总想着寻机会捉弄大锦州。快到丹东站，大锦州起身去洗手间，上头小趁他不在，悄悄把他车票藏起，假装翻看杂志。

汽笛鸣响，列车抵达终点站。众人起身收拾行李，大锦州忽然出声，说车票不见了。

上头小抬了抬眼皮："丢了便丢了。"

"没有车票，怎么出站？"

上头小眨眨眼，给他出主意："听我的，保管能出去。"他将自己与我的行李全都堆到大锦州肩头，嘱咐他到出站口装作逃票的样子，自己借机先行离开，又把自己的车票塞到大锦州手中。

大锦州依言而行，到出站口时，故作紧张四处张望，。检票员上前一把拉住他， 大锦州眼看上头小趁机溜了出去，这时他才从容拿出车票，径直走出站外。

上头小早已等候在外，拍着大腿大笑："你演得太像了，不去演戏可惜！"

大锦州瞪他一眼："成心看我笑话？"

丹东几日，我们玩得尽兴。上头小一路上反复模仿大锦州方才紧张的模样，边学边笑。返程前一晚，大锦州趁着上头小熟睡，悄悄取走他的火车票，揣在兜里，带着几分得意睡下。

次日丹东火车站候车厅人头攒动。进站之前，上头小猛然发现车票消失，急得抓耳挠腮，求助大锦州。

"我怎么帮你？"

上头小将行李塞到大锦州肩上："帮我拿好行李就行。"

说完，他快步冲到检票口，趁检票员不备，轻轻踩了对方一脚。检票员吃痛，蹙眉发问。上头小故作茫然："请问这里是出站口吗？"

检票员忍着疼，示意他后退："退回去！这里是进站口！"

大锦州站在人群中，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局，总算轮到上头小得胜。

假期落幕，生活回归往日平淡。上头小购置了一套二手房，简单收拾，打算换一扇防盗门就搬家。大锦州听闻，慢悠悠说道："你装防盗门用处不大，我想进门，不带任何工具也能进去。"

上头小闻言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般本事？真能进来，就请大伙吃烧烤。"

"若是进不来呢？"

"那我请你吃大餐。"

"给我一周时间。"

谁知仅仅三天，上头小一早到办公室，撞见大锦州慌忙往抽屉里藏东西。他快步上前一把抢过，是几张光碟。

"刚好我大哥的相机放在我家，借来看武打片，还没归还。"上头小不由分说，将光碟锁进自己抽屉，满脸得计。

当晚七点多，大锦州打来电话，约我二十分钟后，在上头小楼下碰面。我准时赴约，他拉着我直奔五楼，低声叮嘱我守在他家门后，他去拉下电闸。

片刻之后，屋里断电。上头小穿着短裤、趿着拖鞋，嘴里嘟囔着"看的好好的怎么跳闸了"，摸黑走向门口。他刚推开门，抬眼便看见我与大锦州，端正坐在他家沙发上。

上头小愣在门口，一时失语。大锦州笑着开口："光碟还我，门，你慢慢装。"

上头小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烧烤，我来安排。"

那几年QQ交友兴起，网恋风行。大锦州为自己和上头小各注册了账号。上头小给大锦州取了网名"潘驴邓小闲"，大锦州给上头小起了个"不输给驴"。上头小嫌粗俗，大锦州说不如叫"当代西门庆"，上头小竟觉得不错。

夜里，大锦州悄悄修改网名，扮作"武大郎内人"添加上头小。二人线上闲聊，越谈越投机。大锦州约他明晚八点，在一处小区单元楼下相见，让上头小到了之后用手电朝楼上晃一晃。

次日上班，上头小拉住我询问穿搭是否时髦。我打量一番，委婉点评。大锦州在一旁打趣，点破衣服略显土气，上头小听罢，脸颊微红。

当晚七点四十，我准时赴约到大锦州指定的单元四楼。大锦州递给我几个水气球，自己备好灌了半袋水的塑料袋。约定看见楼下手电光，便一齐抛下。

不多时，一束手电光从楼下向上晃动。水袋连同水气球倾泻而下。大锦州带着我从三楼连廊绕路逃离，抄近道往上头小家走去。没走多远，便看见上头小浑身湿透，如同落汤鸡一般，垂头往家走。

大锦州迎上前，故作关切："我和大哥想去你家坐坐，没见到你，怎么浑身湿了？"

上头小只能遮掩："去带状公园散步，不小心滑进南运河了。"

"三伏天还好，不然极易感冒。"大锦州一本正经地调侃。

当晚，嫂子不在家，我们三人到大锦州家小聚。几碟小菜，三箱啤酒，开怀畅饮。次日日上三竿，我起身，看见立柜镜子上贴着一枚创可贴。大锦州醒来，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昨夜你睡得早，没看见。上头小坐着的纸箱有毛刺，扎破了他的屁股。我俩翻抽屉找到创可贴，他自己对着镜子贴，竟贴到镜子里面的影子上了。"

我转头望向镜子上孤零零的创可贴，忍不住笑出声。上头小聪明一世，却栽在了一面镜子上。

后来上头小、大锦州先后成家。再之后单位改制，昔日同事各奔东西。

岁月流转，我偶尔会想起那些午休时光：体育馆乒乓球清脆的击球声，和那段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