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我心底,一直藏着一位老人的身影,她便是我的姑祖母,祖父的亲姐姐。祖父家中兄弟二人,他排行老二,姑祖母是家里的长女,年岁比祖父大上许多,是看着祖父长大的长姐。姑祖母的名字,早已湮没在岁月里。我曾好奇问起,她只说早年有位尼姑给她取过名,可自打出生,家里家外从没人唤过那个名字,日子一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在我们家,祖母一直唤她“大姑娘”,这一声称呼,喊了大半辈子,也成了她最亲切的名号。打我记事起,姑祖母就和我们家格外亲近,两家人的情谊,早早就刻在了日常的烟火里。父亲在世时,常赶着小驴车奔波生计,每次途经李集,必定会绕去姑祖母家,坐下来唠唠家常,吃上一顿热乎饭,再继续赶路。表姑后来跟我说,她亲手做的第一双鞋子,就是送给我父亲的,那针针线线,都是姑祖母一家对父亲的疼惜。可世事无常,1983年夏天,一场连绵雨天里,父亲因常年积劳成疾,突发心肌梗塞,永远离开了我们,那年的夏天,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p> <p class="ql-block">姑祖母的孙子,我的表哥,每每提起我父亲,都满是不舍与感念。那时父亲为了养家,在灌云大伊山拉着小驴车拖石头,再运到安徽换成大米,辗转去淮安售卖,一路辛苦奔波。只要途经李集,总会给姑祖母一家带些好吃的;若是他们家遇上难事,父亲也总会想尽办法帮忙解决,在表哥心里,父亲既是长辈,也是最靠谱的亲人。那时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祖父常年在外奔波,从不过问家里的琐事,家中姊妹众多,年纪又都尚小。我记事时,只有父亲和二叔成了家,三叔、三姑、小姑、五叔都还未婚配,祖父过完五十大寿便匆匆离世,一大家子的重担,全压在了父亲一人肩上,说是家徒四壁,一点也不为过。而姑祖母家是中农,有田有地,日子远比我们宽裕,得知我们的难处,便时常接济,送粮送物,帮我们熬过了一段又一段苦日子。即便后来遇上文化大革命,姑祖母因平日里人缘极好,又总是热心帮衬乡邻,终究没被批斗,安稳度过了那段动荡岁月。姑祖母嫁到李集王家,一生育有两男一女,长女是表姑,长子是表大爷,还有个小表大爷,是个遗腹子。小表大爷还未出世,姑祖父便早早离世,家里一下子没了顶梁柱,田里的重活没人能扛。祖父心疼姐姐,便常常跑去帮忙,他生性沉默寡言,却有着一身力气,犁田、打耙样样农活都干得利落。每次去帮忙,姑祖母总会煮上两个鸡蛋,看着他吃完,祖父不肯吃,姑祖母就佯装生气,说要是不吃,就不让他下地干活,祖父无奈,只得飞快地把鸡蛋吞下,连嚼都顾不上。</p> <p class="ql-block">那段动荡岁月里,姑祖母家还藏着一支祖辈传下来的土枪,怕惹上祸端,一家人连夜把土枪扔到了河南庄倪茆大沟里。还有几块积攒多年的银元,姑祖母实在舍不得丢弃,便用布层层包裹,悄悄埋进了姑祖父的坟中,想着等风波过去,再挖出来应急,给孩子们留份家底。可等运动结束,她再去寻找时,坟头早已被推平,四下里一片平整,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为这事,姑祖母念叨了好多年,每次说起,都满是惋惜,说着说着便沉默下来,望着远方,眼里满是说不清的惆怅,那是她为儿女攒下的念想,终究还是散在了岁月里。表大爷上中学时,要从灌南李集走到灌云大侍庄的侍庄中学,几十里的土路,一路艰辛。每次途经孟兴庄头庄我们家,祖母总会执意留他吃饭,临走时,还把家里仅有的好吃的,一股脑往他书包里塞。那年头,哪有什么珍馐美味,不过是山芋干、胡萝卜、炒盐豆粒、炒面、咸菜这些粗粮小菜,表大爷推辞不要,祖母就硬往他包里装,一遍遍念叨着“路上吃,路上垫垫肚子”。后来表大爷跟我们提起这段往事,声音都忍不住哽咽,直说小舅母待他极好。祖母听了只是笑着摆手,说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都是自家人,本该相互照应。正是这些藏在烟火里的点滴恩情,让两家人的情谊愈发亲厚。我工作之后,每逢年节,必定会去李集看望姑祖母。若是隔上一阵子没去,她就会天天念叨,或是搬个凳子坐在家门口,朝着我来的方向不停张望。有一次,我因故去得迟了,远远就看见她坐在老屋门槛上,一只手搭在额前,眯着眼望着路口,盼着我的身影。一看见我,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起身说道:“我就知道,你今天该来了。”我扶着她进屋,她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一遍遍说:“你是娘家人,见了你,就像见了娘家人。”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每一次说,眼里都闪着温柔的光,那是对娘家亲人最深的牵挂。我也曾执意接姑祖母来家里小住,她却总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自己早已过了八十岁,不好在晚辈家久留。我劝她这是封建迷信,您是我们至亲的老人,这里就是您的家,怎么能算别人家。她拗不过我,勉强住下,却一刻也闲不住,总要找些家务来做。我拦不住,只得找来一些破袜子、旧衣服,让她帮忙缝补。那时姑祖母已经八十多岁,身体却依旧硬朗,耳不聋、眼不花,穿针引线不用旁人帮忙,缝出来的针脚又密又匀。我静静看着她低头劳作的模样,总觉得时光好像对这位老人格外温柔,走得格外缓慢。2015年5月,姑祖母迎来了百岁寿辰,安稳度过了百年岁月。可百岁寿辰过后不久,她便永远离开了我们。得知消息的那天,我怔怔地站了许久,脑海里全是她坐在李集老屋门槛上,手搭额前,望着路口等我前去的模样,那个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如今,岁月流转,可姑祖母的音容笑貌,两家人相互扶持的点滴温情,依旧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那是藏在烟火里的亲情,是跨越岁月的温暖,永远不会被时光磨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