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南周口河上的渔人

张秀山

<p class="ql-block">灌南体育场西边,有条南北通向的周口河。河水不宽,却承载着两户渔家的半生岁月。河岸边,常年停靠着两艘渔船,一北一南,据说船主是表兄弟。北面那艘船的主人姓王,叫王春年,是个面善的老人。一来二去,我便成了他船上的常客。</p><p class="ql-block">说是“船上的常客”,其实不过是在岸上喊一声。王春年老人听见了,便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咧开嘴笑,露出有点被烟熏的发黄的牙齿。他的脸被河风吹成了古铜色,皱纹像渔网一样密密地织在额头上。他养的狗也认得我了,摇着尾巴在船头转圈,却不叫唤,像是知道我是来照顾主人生意的。</p><p class="ql-block">妻子留了老人的电话,这很重要。河里的鱼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有时候打得多些,有时候一整天连条鱼影子都见不着。若是不问清楚就跑去,多半要扑个空。所以每次想去买鱼,妻子总会先拨通那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洪亮的声音:“今天有鱼,来罢!”</p> <p class="ql-block">王春年老人今年七十岁了,属鸡的。据他自己讲,从小就在船上生活,跟着父母在内河上漂。那时候,他们属于原白皂乡渔业社,没有田地,没有房屋,船就是家。计划经济时代,每年要完成六千斤鱼的任务。鲫鱼的收购价是三毛六一斤,鲤鱼贵一点,要四毛二。政府部门的食堂可以批条子抵扣任务数,剩下的要上缴给县多种经营局。群众想买鱼,鲫鱼就要八毛一斤,鲤鱼一块。说起这些数字,老人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苦啊,”老人一边给我称鱼一边说,“风里来雨里去,冬天河面结了冰,也要凿开冰窟窿下去。没办法,任务完不成,一年就白干了。”</p><p class="ql-block">我问他一年六千斤多不多,他笑了笑:“多?那时候河里鱼多,只要你肯下力气,不算难。难的是交完任务,剩下的就不多了。一家人就靠那点过活。”</p><p class="ql-block">老人的船换过好几次。最开始是木帆船,靠风吃饭,没风的时候就只能干等着。再后来有了柴油机动力船,逐渐又换成水泥做的船体,轰隆隆地响。现在这条是铁船,结实得很。每年要给河段交渔业资源费用,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p><p class="ql-block">育有三男一女,儿女们都成了家,有了孩子。老人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是有光的,但随即又暗淡下去。我知道为什么——那些孩子们,都上了岸。</p><p class="ql-block">“都不愿意跟船了,”老人把鱼装进塑料袋里,叹了口气,“说苦,说累,说没出息。老大在厂里上班,老二开出租车,老三跟着人家搞装修。闺女嫁到淮安去了,一年也回不来几趟。”</p><p class="ql-block">我付钱的时候,习惯性地掏出手机。老人摆了摆手:“有现金吗?”</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规矩。如果我用微信支付,钱会直接进到他儿子的账户上,到不了老人手里。儿子们说帮他保管,但老人心里明白,那些钱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每次去买鱼,我都提前准备好现金。十块、二十块的票子递过去,老人接在手里,仔细地折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拍拍,露出满意的笑容。</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忘了带现金,只好用微信。扫码的时候,老人的笑容就会淡下去,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失落。那几秒钟的沉默,比河水还深。</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不跟儿子们住在一起。他正在整理渔网,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活计,望了望远处的水面:“住在岸上不习惯。这船跟了我一辈子,我离不了。”</p><p class="ql-block">他的老伴在岸上帮儿子家照顾上学的小孩,有时还会到船上帮忙,现在就他一个人在船上,带着一条狗,住在船舱里。船舱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个小灶,一个收音机,几件换洗的衣服。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他和老伴年轻时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背景就是这条河。</p><p class="ql-block">每次去取鱼,老人都会多聊几句。他说起年轻时的事,眼睛里就有了神采。那时候河里鱼多,一网下去,银光闪闪的,鲫鱼、鲤鱼、白条、鳊鱼,什么都有。他说起一次打到大鲤鱼的事,比划着,“这么大!”两只手张开,有一臂长。“那时候卖了一块二一斤,高兴了好几天。”</p> <p class="ql-block">  说起现在,他的话就少了。河里的鱼一年比一年少,有时候出去一整天,回来船舱里空空的。承包费年年要交,柴油费年年要涨,鱼价却没怎么变。“够了够了,”他总这样说,“和老伴两个人,够吃够喝就行。”</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他不是没想过退休。但退休了能去哪里呢?岸上没有房子,没有地,儿女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这船就是他最后的家,这河就是他最后的土地。</p><p class="ql-block">前几天又去了一次。夕阳西下,周口河被染成了金黄色。老人的船静静地停在那里,船头的狗看见我来,摇着尾巴。老人从舱里出来,手里提着两条鲫鱼,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p><p class="ql-block">“今天刚打的,新鲜着呢。”他说。</p><p class="ql-block">我递过去二十块钱。他接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要找。我说不用了,他执意要找。“该多少就多少,”他说,“不能多要。”</p> <p class="ql-block">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老人站在船头,收着渔网,动作缓慢而熟练。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和船的影子连在一起,像是长在河上的一棵树。河水在他脚下流淌,不紧不慢,一如流逝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那些和他一样的“水上人家”,如今在周口河上只剩下两艘船了。另一艘是他表兄弟的,在河南边,但我很少去。我不知道这样的渔船还能在河上停多久,也不知道这个属鸡的老人还能在船上住多久。我只知道,每当我想吃新鲜的河鱼,还会打电话给他,带上现金,到周口河边去。买的不只是鱼,更是这条河上最后的一点鲜活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