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端午假期,难得闲了下来。窗外栀子花开得正好,香甜的气息混着雨后的湿润一阵阵涌进来。我握着遥控器,“啪嗒啪嗒”地换台——古装权谋、现代职场、悬疑探案,花花绿绿的画面一帧帧掠过,却没有一帧能留住目光。兜兜转转,最后竟还是定格在了八五版的《西游记》。电视里正演到“三打白骨精”,那熟悉的片头曲一响,好像整个人都被拽进了一个更缓慢、更笃定的年代。</p> <p class="ql-block">画面里师徒四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我的思绪却飘回了三十多年前的夏夜。那时村里有电视的人家屈指可数,想看就得约上伙伴走上几里地。多数人家摆的是十四、十七英寸的黑白显像管,屏幕虽小,一到傍晚,屋子里就塞满了人。唯独村东头老孟家,不知是哪个台湾亲戚回乡时捎来一台二十四寸的彩色电视,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宝贝。每到播放《西游记》的时段,他家狭小的堂屋里人头攒动,站着的、蹲着的、趴在窗台上的,活像一树密密麻麻的麻雀。屏幕里大圣的金箍棒红光一闪,满屋子的人便齐齐“哦”一声,眼里也映着那点红彤彤的光。如今家家户户都是大屏,网络剧集多得像天上的星子,反倒常常让人生出无片可看的茫然。这个端午,我索性将整部《西游记》从头至尾重温了一遍。少年时看的是热闹,是齐天大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豪情;如今扎根基层自然资源岗位整整三十年,再看那些神仙妖怪,竟品出了另一层滋味。尤其剧中那位白发白须的土地公公,越看越觉得亲切,连老同学、老战友见面打趣喊我“土地神”“土地公”,我也能坦然应一声了。</p> <p class="ql-block">剧中的土地公,永远是一副矮小、谦卑的老者模样,拄着拐杖从地底下冒出来,先拍拍衣袍上的土,再躬身行礼。他与天庭上那些峨冠博带、仙风道骨的星君仙官判然有别——像是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树根,朴实、沉默,带着泥土的腥气。这让我想起前几年多部门整合归并后,我们系统的队伍结构。许多同事自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起便扎在这条战线上,测绘、地籍、矿产、林业,一干就是一辈子,像那些土地公公一样,常年驻守一方,很少调动。人来人往的机关里,我们这群“老土地”反倒成了最稳定的坐标。最让我感同身受的,是大圣唤土地出场的桥段。每逢孙悟空到了陌生地界,遇上蹊跷事端,只需将那金箍棒往地上狠狠一杵,土地公便得立刻现身。现了身还不算完,必须将当地风物、山中精怪、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说得不清要挨训,隐瞒不报更要吃苦头。有一回土地公被金箍棒震得头晕眼花,还得硬撑着回话,那副战战兢兢、有苦难言的样子,看得我会心一笑——这不就是我们基层工作的日常么?上头有部署,下头有诉求,法律法规划着红线,经济发展催着进度,督查检查一轮接着一轮。我们就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力量之间周旋,就像土地公夹在孙悟空和金箍棒之间,两头都得顾着,稍有不慎就得挨那当头一棒。</p> <p class="ql-block">再说西游世界里的神职划分,看似清清楚楚:土地管一方乡土,山神守岭,城隍掌城,稷神司农事。可一旦遇上跨界作乱的妖怪,这权责边界便模糊起来。大圣分不清该找哪位神祇,索性一棒子把方圆百里的山神土地全召来,地上呼啦啦跪倒一片白胡子老头。这一幕,活脱脱就是我们工作中联合执法的场景。自然资源管理涵盖土地、矿产、林业、测绘诸多板块,又和生态环境、农业农村、城市管理等部门深度交织。一个项目落地,牵扯到用地审批、林地占用、水土保持、规划衔接,群众常常搞不清该找哪个窗口,我们自己也时常要开会会商,各部门的人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地厘清边界——像极了那些被金箍棒震出来的各路神明,面面相觑,最后还得一同商议对策。电视里师徒四人又上路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土地公也已退回地下,继续守着那一方无人知晓的土地。我关掉电视,窗外的栀子花香依旧。这个端午,一场随心的重温,倒让我从那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身上,看见了自己和身边许多同事的影子。不过是一点假期里的闲谈杂感,博君一笑罢了。诸位若有不同的见解,也欢迎在评论区里聊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