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缸沿上的光辉

雨中漫步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中的“他”是我的父亲,“我”是陪伴父亲多年的搪瓷缸。如今看到父亲的旧搪瓷缸,浮想联翩,写下此文。)</p><p class="ql-block">一支粉笔,写不尽半生风雨;一只搪瓷缸,盛得下全部春秋。</p><p class="ql-block">我是一只搪瓷缸。</p><p class="ql-block">白底,蓝花,缸口有一圈细细的蓝边。我这一生,没有出过这间屋子,没有见过这院子以外的天。可你若问我见过什么,我会说:我见过一个教师最好的年华,见他从青丝到白发,见他用一支粉笔,把一间教室讲成了他一生的原野。</p><p class="ql-block">他从师范学校毕业那年,把我从县城百货商店的柜台里带回来。那年他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走路带风。他把我放在讲台的右上角,对全班学生说:“从今天起,这只缸子陪你们上课,老师喝水的时候,你们就歇一歇眼睛。”孩子们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那么多清脆的笑声同时响起,像春天里满树的麻雀忽然被惊动。</p><p class="ql-block">他教书很认真。认真到每一篇课文都要先在备课本上抄一遍,认真到每次作文批改都要在学生的本子上写长长的评语。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看着他握粉笔的手指渐渐染上白色,看着他的袖口蹭上黑板边缘的灰,看着他把一茬又一茬的学生从初一送到初三,从懵懂少年送到挺拔青年。</p><p class="ql-block">他喝水的时候,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缸口。一圈,一圈,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有时候他端着我看窗外,那棵泡桐树从胳膊粗长到了合抱粗;有时候他端着我看学生做课间操,看他们在操场上跑成一阵风。他的目光很远,远到越过操场,越过院墙,越过整个小城,落在某个我说不清的地方。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满足,还有一点我从没读懂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冬天,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讲台后面,就着昏黄的灯批改期末试卷。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试卷哗哗地响。他把手拢在我身上取暖,掌心贴着我的缸身,像拢着一小团火。那时我已经不年轻了,釉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缸底有了细细的裂痕,可那一晚,我觉得自己还是热的——热得能暖一个人的手,暖一个人的夜,暖一个人漫长的、孤独的、无人知晓的坚守。</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当了班主任,再后来当了教导主任、校长。他不再每天端着我去教室了,但他依然用我。每天清晨,他把茶叶放进我身体里,冲上滚水,然后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开会、找学生谈话。来他办公室的学生一茬接一茬,有考了高分来报喜的,有犯了错误来认错的,有家里困难来求助的。他们进来的时候,眼睛先看向他,再看向我。我只是一只旧搪瓷缸,可那些孩子知道,老师最喜欢用这只缸子喝水——喝一口,想一想,再慢慢开口。</p><p class="ql-block">有一年,一个毕业了多年的学生从远方回来,带了一盒好茶。他打开盒子,没有自己留着,而是取出一点放进我身体里。那天下午,他对着那杯茶坐了很久。夕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身上的那块老补丁上——那是有一年他不小心把我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块瓷,他自己用胶水补的。学生走的时候,他送到校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他端起我,抿了一口,轻轻说了句:“值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是对茶说的,对我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但那两个字,我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退休那天,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进纸箱。那盒粉笔、那本磨破边的字典、那副用了多年的老花镜,还有我。他把我也放进纸箱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年轻老师笑着说:“校长,这杯子都成这样了,换一个吧。”他摇摇头,没说话。他把我从纸箱里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上,像当年放在讲台上一样。然后他后退一步,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平静得像一条流了四十年、终于汇入湖泊的河。</p><p class="ql-block">如今他退休多年了。每天清晨,他依然用我泡一杯茶,坐在书房里看书、写字、侍弄窗台上的花。有时他翻开以前学生的来信,一封一封地读,读到高兴处就笑,读到感慨处就沉默。他沉默的时候,手指会轻轻贴着我的缸口,一圈,一圈。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他的手指老了,关节粗大了,指腹上的粉笔灰早已洗净,却留下了岁月永远磨不平的纹路。</p><p class="ql-block">那块补丁还在我身上翘着。每一次光线落上去,都像落在一道旧伤上,也像落在一枚勋章上。我是一只盛过五十载光阴的搪瓷缸。我盛过无数杯热茶,也盛过一个教师沉默的山河。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而那些他教过的孩子,像一茬茬的麦子,被时光收割,被风吹向四方。</p><p class="ql-block">可风记得麦田。就像我记得他。</p><p class="ql-block">我是一只搪瓷缸。我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他从不开口。</p><p class="ql-block">他教了一辈子书,讲了无数堂课,可他从没对自己讲过什么。他把该讲的话都讲给了学生,把该写的话都写给了教案,留给自己的,只有沉默。而我有幸,替他盛住了那些沉默底下所有的温热。</p><p class="ql-block">粉笔成灰,讲台如故。师者如灯,灯灯相传。</p><p class="ql-block">而他教过的每一堂课,每一句叮咛,每一个望向窗外的、远而平静的目光,都会有人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想起。就像此刻,我蹲在他的书桌上,看着他窗前的光一寸寸移过桌面,移过那些泛黄的信纸,移过那本翻旧的《诗经》。</p><p class="ql-block">他正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一句。手指贴着我的缸口,轻轻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一笑,还是五十年前的模样。(图片来自网络,如果喜欢我的文章,请关注微信公众号“马会爱雨中漫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