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二首·重九遣怀

坐观岁月

余半生厕身钱场，知追名者迷，逐利者险，故静守清宁，安于陋室。岁入深秋，节近重阳，率尔信笔，写成俚语短韵，以遣闲怀。

其一

重九将临菊绽黄，

静思前事感沧桑。

劳神倦体嗟畴昔，

寡侣萍踪厌旧场。

早识喧嚣非所恋，

幸居郭野得安康。

聊裁俚句抒孤慨，

坐对西风嗅晚香。

其二

钱衙庶老影凋残，

不及贾商怜马寒。

新尹自言仁泽厚，

归休且喜侧眸看。

堂中每见趋炎客，

阶下频逢附势倌。

谀奉高筵皆是阱，

蓬门始觉此心宽。

[注1]钱衙：指官办银号。

[注2]庶老：已经退职归乡的旧员。

[注3]新尹：新官员。

岁次丙午九月初八作于湖居笔记寓所

附记

拙诗二首承蒙书慰平生先生垂青，赐评《守拙见素 守静见真》一文。余意粗浅，先生剖判精微，誉美过深。然“阅世通透，非为避世”一语，实获我心。今附先生雅文于后，以谢知鉴，亦供诸友共读共赏。

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八日重阳节谨录

附：守拙见素 守静见真 ——对《七律二首·重九遣怀》的浅析与评价（点击链接）

重阳前后，文人骚客们喜欢写"遣怀"旧体诗，最易落套的题目是登高、插萸、思亲、叹老，而坐岁月先生的《七律二首·重九遣怀》（网页链接）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避开了这些熟路。作者在序文中，以寥寥数语，便奠定了全篇基调，即：半生阅世，知追名者迷，逐利者险，故静守清宁，安于陋室。两诗以重阳秋景起兴——第一首写个人心境，由感沧桑而归于郭野清宁；第二首写世态人情，讥讽趋炎附势之场，对比之下更显"蓬门心宽"的主旨。

先生洞明世事，看透浮华背后暗藏风波，不求闹市喧嚣，独守村居清宁。九九重阳来临之际，信手挥毫，以浅近诗句，抒发胸中感悟。诗人自谦“俚语短韵，以遣闲怀”，看似平易，实则沉淀了半生取舍。不从"登高"写起，而从"坐观"写起；不言"思亲"之苦，而写"守静"之乐；不止于自适，更以第二首直指世相。两诗一"遣"一"刺"，一张一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闭环。

其一：从"阅世"到"守陋"的心境沉淀

"重九将临菊绽黄，静思前事感沧桑。"起联看似平直，实则奠定了全诗的基调：物候是当下的、明亮的，思绪是回溯的、沉重的。菊之"黄"既是实景，又暗合重阳典物，一笔两得。

中间两联最值得玩味。颔联"劳神倦体嗟畴昔，寡侣萍踪厌旧场"——上句追忆半生劳役，下句写尽漂泊之后人际的淡漠。"寡侣"对"萍踪"，一写人心之疏，一写身世之浮，半生阅历尽在其中。颈联"早识喧嚣非所恋，幸居郭野得安康"则完成转折——从"厌"到"识"，从"识"到"幸"，心态的递进清晰可感。这里的"郭野"是全诗之眼——名利在郭内，清宁在野外；轩冕在前事，安康在陋居。

尾联"聊裁俚句抒孤慨，坐对西风嗅晚香"，以诗写诗，扣合"遣怀"之题。"孤慨"二字尤耐咀嚼——不是"孤愤"，而是历尽喧嚣之后的"慨"，清而不激，淡而有味。"嗅晚香"三字收得极好：西风起而晚香来，天寒而菊愈烈，正是诗人处境与心境的双重写照。

其二：锋芒藏于俚语，讽世而入木

如果说其一是向内安顿自己，其二便是向外刺破世相，笔锋陡然一转。首联"钱衙归老影凋残，不及贾商怜马寒"，以官办银号起笔，写银号老去之人的"影凋残"，暗示老东家喜新厌旧，少情寡义，对旧人的漠视和无情，印证了"老牛力尽刀尖死"的官场文化的残忍。以贾商反衬钱衙，冷暖对照，冷峻入骨。

中间二联是讽刺的重锤。颔联"新尹自言仁泽厚，归休且喜侧眸看"，把新官上任的伪善与倨傲刻画得活灵活现；颈联"堂中每见趋炎客，阶下频逢附势倌"，堂上堂下，客倌两类，而皆为趋炎附势之徒——镜头扫过，满纸皆是丑态。

尾联"谀奉高筵皆是阱，蓬门始觉此心宽"，是全诗的诗眼所在，也是两首之间暗通的桥梁：其一的"幸居郭野"在这里得到回应。——诗人不是因为怯懦而退守蓬门，而是因为看清了高筵皆是陷阱，陋室才是心安之处。二诗由此互为表里：其二之"刺"，正是其一之"守"的根据；其一之"安"，正是其二之"刺"的归宿。两首诗一脉相承，呼应紧密，恰好印证序文中“安于陋巷，静守清宁”的主旨。

从格律层面，全诗打磨精工，严守平水韵，炼字老道，平仄妥帖。语言质朴不晦涩，自谦“俚语短韵”，文字浅白易懂，意蕴深厚，颇具白文公风范。写世态凉薄，没有激烈的斥责与怨怼，只冷静描摹，从容释怀。历经繁华起落，不恨世事，不怨人情，看淡筵席机阱，安守陋室清欢。这种心境，不是消极避世，而是阅世之后通透自持的人生境界。

重阳二律，菊香寄意，诗句藏心。身安巷陌，心宽陋室，字里行间，尽是饱经风雨后的从容旷达，值得细细品读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