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七二一工人大学历史考察

周德南

图文/周德南 广东省大宝山矿职工大学1978级

中国七二一工人大学历史考察

——缘起、案例、数据与历史评价

（1968—1981）

史料与数据辑录

目 录
一、引言：一个远去的名词 
二、工人大学的缘起 
（一）“七二一指示”的由来 
（二）上海机床厂：全国第一所工人大学 
（三）从一厂之策到全国运动 
三、70年代为什么会出现工人大学：历史原因 
（一）“文化大革命”冲击与高等教育中断造成的人才断层 
（二）工业化与三线建设的迫切需要 
（三）教育革命与“七二一指示”的政治推动 
（四）缩小脑体差别、造就工人阶级知识分子的理念 
（五）企业自力更生、就地育才的传统与经济理性 
四、十个工人大学典型案例 
案例一 上海机床厂“七二一”工人大学（全国首创的样板） 
案例二 山西离石县电线厂“七二一”大学（小厂办学） 
案例三 上海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工人大学（工地办学） 
案例四 第二汽车制造厂工人大学（“芦席棚”里办大学） 
案例五 淮南煤矿机械厂“七二一”工科大学（煤炭系统） 
案例六 武汉地质学院与湖北省地矿局合办“七二一”大学（校地合办） 
案例七 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七二一”工人大学（老牌厂办） 
案例八 广东省大宝山矿职工大学（粤北冶金·本人亲历） 
案例九 洛阳矿山机器厂职工大学（矿山机械） 
案例十 包头一机厂、二机厂职工大学（兵器工业） 
五、1981年的大学生与工人大学毕业生：数据考辨 
（一）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14.0万人 
（二）从“七二一大学”到“职工大学”的口径变化 
（三）1981年工人大学（职工大学）毕业生：约6.25万人 
（四）两个数字说明了什么 
六、工大毕业生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作用 
（一）填补特殊年代的人才空白 
（二）扎根生产一线，推动技术革新 
（三）改变企业技术队伍结构，促进脑体结合 
（四）为当代职工高等教育与高职教育奠基 
七、历史评价：一次特殊年代的教育实验 
（一）历史贡献 
（二）局限与教训 
（三）辩证看待 
八、结语 
主要参考资料 
　　
一、引言：一个远去的名词
今天的年轻人，多半已不知道“工人大学”为何物。然而在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它曾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词：工厂、矿山、工地乃至船上，纷纷办起“大学”，成百万有实践经验的工人走进课堂，学习几年之后又回到生产岗位。这就是以毛泽东1968年7月21日批示命名的“七二一工人大学”。据《中国教育年鉴》记载，截至1976年底，全国这类学校达33374所、在校生148.5万人，竟是同期普通高等学校在校生的三倍之多。
工人大学为什么会在那个年代大规模出现？它培养了多少人、培养了什么样的人？1981年——恢复高考后录取的第一届本科生尚在校就读之际——全国有多少大学生毕业，又有多少工人大学（此时已改称职工大学）毕业生走出厂矿校园？这些人在当年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今天又应当如何评价这场教育实验？本文依据国家统计公报、《中国教育年鉴》、教育统计资料、厂矿院校校史及当时的新闻报道，对上述问题作一梳理。

二、工人大学的缘起
（一）“七二一指示”的由来
1968年7月21日，毛泽东在新华社、《文汇报》记者采写的《从上海机床厂看培养工程技术人员的道路》调查报告的编者按清样上，加写了一段后来被称为“七二一指示”的话：“大学还是要办的，我这里主要说的是理工科大学还要办，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走上海机床厂从工人中培养技术人员的道路。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产实践中去。”
次日，即7月22日，《人民日报》全文发表这篇调查报告和编者按语，称其“提出了学校教育革命的方向”。此后，全国各地纷纷办起以这一批示日期命名的“七二一”大学。

（二）上海机床厂：全国第一所工人大学
1968年9月，即批示发出仅两个月后，上海机床厂创办了全国第一所“七二一工人大学”。学校经车间推荐、厂革命委员会批准，招收本厂52名工人入学，设机床（磨床）设计制造专业，学制两年（后调整为两年半至三年），开设毛泽东思想、劳动、军体及各专业课程；学生毕业后仍回厂工作，按当时的做法“一不发毕业证书，二不增加工资待遇，三不要工程师、技术员的称号”。
据1975年《人民日报》发表的调查报告，到1975年，该校已招收三期学员，前两期共毕业149人，其中40人是为外厂培养的，当时在校学员109人，平均工龄8年、平均年龄26岁；专业教材《磨床设计和制造》由80多名工人和技术人员参加编写。教师以工人为骨干，有工人专职教师8名、兼职教师几十名，与18名知识分子出身的教师共同组成教学队伍。

（三）从一厂之策到全国运动
上海机床厂的经验很快向全国工矿企业推广。1975年6月，教育部、第一机械工业部在上海召开全国“七二一”工人大学教育革命经验交流会，大庆、鞍钢、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朝阳农学院等单位代表参加。据《人民教育》1975年第7期，截至1975年5月底，全国各种形式的工人大学已办起1200多所，在校学生9万余人；其中上海市已由上一年的48所发展到360多所、近3万人，辽宁、黑龙江、北京、山西、天津、湖北、陕西等省市发展也很迅速。

1976年，工人大学数量达到顶峰。据《中国教育年鉴》记载，截至1976年底，全国共有“七二一”大学33374所，学生148.5万人，是同期普通高校学生数的三倍之多。其规模的膨胀与收缩，可从下表略见一斑。

注：不同年份统计口径不一。1975—1976年为“七二一”大学口径，数量虚泛；1979年为“厂办大学和业余大学”口径；1980年以后为经整顿、纳入国家成人高等教育事业计划的“职工高等学校”口径。资料来源：《人民教育》1975年第7期；《中国教育年鉴》；国家统计局1979、1981、1982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中国教育统计年鉴》。

三、70年代为什么会出现工人大学：历史原因
（一）“文化大革命”冲击与高等教育中断造成的人才断层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全国高等学校“停课闹革命”，行之有效的统一高考制度被废止，正常招生中断数年，教育秩序遭到严重破坏，国家出现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的人才断档。1970年起虽以“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办法招收工农兵学员，但规模和质量都远不能满足需要；与此同时，许多原有工程技术人员受到冲击、下放或“靠边站”。在正规人才培养渠道几近断绝的情况下，工厂自办教育、就地培养技术人员，便成为一种现实而紧迫的替代选择。

（二）工业化与三线建设的迫切需要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正在推进工业化和大规模三线建设，一批新的工业基地在深山僻野中崛起，最典型的便是鄂西北十堰的第二汽车制造厂。新厂、新矿最缺的不是普通劳动力，而是既懂工艺技术、又能安心留在山沟的骨干。老工人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却缺乏系统理论，而国家分配来的大学生数量少、且常难以安心基层。工厂“自己培养、培养自己的人”，学员“厂来厂去”、毕业后就地留用，最契合企业的用人需求。

（三）教育革命与“七二一指示”的政治推动
“七二一指示”把从工人中培养技术人员、工厂办学提升到“教育革命方向”的高度。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办好“七二一”工人大学被视为“逐步缩小三大差别、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反修防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战略措施和“多快好省地培养工人阶级自己的知识分子”的途径。各级党委层层推动，使工人大学由一厂之策迅速演变为遍及全国的群众运动。这是它在短时间内数量急剧膨胀的直接制度动因。

（四）缩小脑体差别、造就工人阶级知识分子的理念
新中国成立后，“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人民知识化”是长期倡导的方向。工人大学强调“从工人中培养技术人员”，学员“身上不减油泥味，两耳不断机器声”，目标是培养“知识化的工人、劳动化的知识分子”，改变技术部门由少数知识分子“关门设计”的局面。这一理念虽带有鲜明的意识形态色彩，却也反映了工人阶级参与技术、参与管理、提高自身文化地位的真实愿望。

（五）企业自力更生、就地育才的传统与经济理性
事实上，在“七二一指示”之前，上海机床厂等老厂自20世纪50年代初起就已在工人中培养技术人员。厂办教育不新增大的基本建设、不增加编制，学员带工资学习、不脱离生产，教学紧紧围绕本厂产品和技术难题展开，投入小、见效快，也不产生毕业分配和户口问题。这种“勤俭办学、学用结合”的经济理性，是工人大学能够在企业层面真正落地、并受到工厂欢迎的内在原因。

四、十个工人大学典型案例
工人大学覆盖面极广，大厂能办、小厂也能办，工厂能办、工地也能办。下面选取十个行业不同、规模各异、且有明确史料记载或后续可考的案例，以见其全貌。

案例一 上海机床厂“七二一”工人大学（全国首创的样板）
1968年9月创办，是全国第一所“七二一”工人大学。学校设机床设计制造专业，首期招收本厂52名工人，学制两年（后两年半至三年），毕业后仍回厂工作。到1975年已招收三期，前两期毕业149人（含为外厂代培40人）。据1975年《人民日报》调查报告，以第一期毕业生为主或由他们参加完成的较重大新产品设计和技术革新项目有50余项，包括大型高精度油膜轴承磨床、全自动双端面磨床、宽砂轮高效率磨床等；全厂工人技术人员总数比1968年增长一倍多，在全厂技术队伍中的比重达到60%左右，被群众誉为“知识化的工人，劳动化的知识分子”。

案例二 山西离石县电线厂“七二一”大学（小厂办学）
这是坐落于吕梁山脚下、只有270多名职工的小厂。1970年建厂初期先办业余政治夜校，后在夜校基础上办起“七二一”工人大学，曾被《人民教育》作为“小厂也要办大学、依靠群众照样办得好”的典型，用以说明“大厂能办、小厂也能办”。它反映了工人大学在县域小厂中普及的广度。

案例三 上海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工人大学（工地办学）
该公司打破旧大学所谓“正规化”的框框，把大学直接办在建筑工地上，学员随施工一线流动，在石油化工等工地结合工程实物学习。1975年《人民日报》调查报告曾以“上海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打破旧大学所谓正规化的框框，在工地办起了工人大学”为题配图报道，是“工厂能办、工地也能办”的代表。

案例四 第二汽车制造厂工人大学（“芦席棚”里办大学）
二汽创业之初人才缺口严重。1972年，时任二汽厂长、被誉为“中国汽车工业之父”的饶斌决定在十堰的“芦席棚”中筹建工人大学。1980年更名为二汽职工大学；1983年经国务院批准升格为全日制普通本科院校，正式命名为湖北汽车工业学院，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孟少农任首任院长，1985年获学士学位授予权。它是工人大学最终“升格”为正规本科院校的突出代表。

案例五 淮南煤矿机械厂“七二一”工科大学（煤炭系统）
该厂在铆焊、加工两个车间办学的基础上，于1976年12月创办“七二一”工科大学，厂领导兼任校长，从生产技术科抽调技术人员任兼职教师，聘请有实践经验的老工人担任实习辅导员，学员以本厂中青年职工为主，并吸收矿务局系统其他矿厂职工。经整顿，煤炭系统“七二一”大学数量大幅减少，到1980年仅剩70所；淮南矿务局保留财经、医科、工科三所，1980年统一改名为职工大学，后发展为淮南职业技术学院。

案例六 武汉地质学院与湖北省地矿局合办“七二一”大学（校地合办）
由武汉地质学院副院长、地质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池际尚主持。学校没有实验室和图书馆，食堂逢雨即漏，条件十分简陋；池际尚仍精心编写教材、备课，认真指导学生野外实习，为湖北地质一线培养人才。这是高等院校与行业主管部门联合办学、共同培养在职技术人员的典型。

案例七 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七二一”工人大学（老牌厂办）
其历史可追溯至1958年创办的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重型机床制造学院，“文革”前即实施六年制（业余）本科和四年制（业余）专科教育；其间先后易名为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七二一”工人大学、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职工机电学院，后发展为齐齐哈尔工程学院。它是厂办高等教育延续数十年、几经更名而不辍的缩影。

案例八 广东省大宝山矿职工大学（粤北冶金·本人亲历）
大宝山矿是广东省冶金工业厅驻韶关曲江的大型铁多金属矿，矿办职工大学设矿山机械等专业，从本矿招收脱产学员。它的创办，根源于邓小平提出的高等教育“两条腿走路”方针。

1977年8月8日，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上明确指出：“教育还是要两条腿走路。就高等教育来说，大专院校是一条腿，各种半工半读的和业余的大学是一条腿。”在恢复高考、集中力量办好普通高校这条“腿”的同时，广播电视大学、职工大学、函授和夜大学等成人高等教育，构成另一条“腿”。1978年3月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办好“七二一”大学的几点意见》后，各地“七二一”工人大学经整顿陆续改称“职工大学”，面向本系统、本行业在职职工、培养应用型人才；大宝山矿职工大学即于1978年5月开班。

这类学校的入学，后来被概括为“宽进”：学员不参加普通高校统一高考，多由所在单位推荐、经行业系统或学校考核入学，门槛显著低于普通高校，学习形式分脱产、半脱产和业余，为的是给被“文革”耽误的一代人多开一条上学渠道。本报告辑录者周德南当年即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入学考试，于1978年5月进入矿山机械专业脱产学习三年，至1981年4月按教学计划完成全部学业、成绩合格。需要说明的是，“宽进”只是相对普通高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而言，其入学仍须经单位考核，并非来者不拒。

与“宽进”相对应的是“严出”，而这一点在制度上规定得十分明确。1983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的教育部文件（国办发〔1983〕7号）开宗明义：职工大学、职工业余大学及函授、夜大学的毕业生“必须达到全日制高等学校同类毕业生水平，才能够享受同等待遇”。文件规定：1979年9月8日以后、按规定审批并经教育部备案的学校学员，学完规定课程、按规定考试办法考试合格、获得毕业证书者，方可承认其专科或本科学历；对未经教育部备案审定的学校学员，则按国发〔1981〕8号文件，由各省、市、自治区高等教育考试指导委员会组织统一考试，考试合格、达到本科或专科水平者才发给证书、承认学历，在统一考试合格前“一律不得发给高等学校毕业生证书，并且不得享受同等待遇”。周德南1978年5月入学，正属备案审定之前的早期学员，故1981年4月毕业时学历尚未获国家承认；此后他依照经广东省政府批准的粤高教〔1984〕209号文件，参加省高教局组织的“确定学历”统一考试，成绩合格，于1985年1月由广东省韶关钢铁厂职工大学换发毕业证书，承认其大学专科学历。

“严出”之后，便是“同等学历、同等待遇”。国办发〔1983〕7号规定：取得合格学历的毕业生，使用上可以当干部、当技术人员，也可以当工人，原则上仍回原单位、用其所学；其工资待遇按国发〔1980〕121号文件规定的普通高校同类毕业生见习期临时工资和定级工资标准执行，即与全日制普通高校同类毕业生一视同仁。应当指出的是，“宽进严出”是后来对成人高校、广播电视大学、自学考试这类开放办学模式的概括性表述，并非1978年的原始政策用语；当年各校执行也并不统一，有的学校管理严格，有的则因生源基础差、师资不足而把关不严、质量参差不齐。大宝山矿职工大学矿山机械专业30余名毕业生学历最终经广东省统一考试才予确认，恰恰说明“严出”在整顿初期的严肃，也折射出从“七二一”大学到规范职工大学过渡的曲折。至于大宝山矿职工大学与1982年乐昌广东冶金第一联办职工大学、凡口铅锌矿工人大学、韶关钢铁厂职工大学三校合并的具体建制关系，现有材料未单列其校名（该矿或系参与联办），仍有待《大宝山矿志》查证。下附的毕业证书，正是“两条腿走路、宽进严出、同等学历同等待遇”这套制度在一个普通工人身上的完整落点。

大宝山矿职工大学1978级矿山机械专业学员周德南的毕业证书（1985年1月由韶关钢铁厂职工大学换发，周德南本人提供）

案例九 洛阳矿山机器厂职工大学（矿山机械）
洛矿厂职工大学于1980年6月经第一机械工业部批准为“职工大学”，1982年8月经教育部备案，定名为“洛阳矿山机器厂职工大学”，正式成为部属职工高等学校。它是“七二一”大学经整顿、达到高等专科办学条件、获得国家承认学历的规范化代表。

案例十 包头一机厂、二机厂职工大学（兵器工业）
国营内蒙古第一机械制造厂（六一七厂）、国营第二机械制造总厂（四四七厂）等兵器工业企业都办有职工大学，为国防工业一线培养技术人才。1998年，经教育部批准，在六一七厂职工大学、四四七厂职工大学和包头机械工业学校合并的基础上建立包头职业技术学院，同时撤销原有三校建制。这是厂办职工大学在20世纪90年代经资源整合、汇入现代高职体系的典型。

资料来源：各院校官方网站及校史、《人民日报》《人民教育》相关报道、教育部网站及地方史志资料，以及本报告辑录者本人的毕业证书。

五、1981年的大学生与工人大学毕业生：数据考辨
（一）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14.0万人
据国家统计局《关于1981年国民经济计划执行结果的公报》，1981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在校学生128万人，比上年增加13.6万人。关于毕业生数，国家统计局1982年公报载明：1982年普通高等学校毕业45.7万人，比上年增加31.7万人——据此计算，1981年普通高校毕业生约为14.0万人（45.7万−31.7万）。
这一年普通高校毕业生之所以较少，有其特殊的学制原因：1977年冬、1978年春秋两季通过高考录取的本科生（即“七七级”“七八级”）多为四年制，要到1982年才集中毕业（1978年春秋两季入学的四年制学生同在1982年毕业）。因此1981年走出校门的，主要是恢复高考前夕入学的最后一批学生及少量短学制学生；到1982年，毕业生数便骤然跃升至45.7万人。

（二）从“七二一大学”到“职工大学”的口径变化
讨论“1981年工人大学毕业生”，必须先厘清名称与统计口径的变化。1978年3月，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办好“七二一”大学的几点意见》，指出现有学校要加强领导、认真整顿、提高教育质量；1979年9月，教育部召开全国职工教育会议，对原“七二一”大学进行改造，除少数充实提高、改称职工大学等业余教育组织外，大多数撤销停办；1980年，经整顿、符合办学条件的行业性“七二一”大学统一改名为“职工大学”或职工业余大学。因此，到1981年，“七二一工人大学”作为名称已不复存在，其经整顿保留、达到高等专科以上水平、纳入国家成人高等教育事业计划的延续者，即统计中的“职工高等学校”。
国家统计局1981年公报仍沿用“工农高等教育”口径，称其（包括电视大学、厂办大学、业余大学、函授大学等）在校学生134.6万人，比上年减少20.8万人。这一显著下降，正是对“七二一”大学进行整顿、压缩的直接反映。

（三）1981年工人大学（职工大学）毕业生：约6.25万人
据《中国教育统计年鉴》（经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研究整理），1981年全国“职工、农民大学”毕业生共68315人；其中农民大学毕业生5817人，扣除后，职工大学毕业生约为62498人（约6.25万人）。这就是当年由“七二一”工人大学整顿延续而来的职工高等学校培养的毕业生数。同年其他成人高等教育渠道的毕业生数一并列示如下。

注：普通高校毕业生为国家统计局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统计）公报口径；成人高校各类毕业生数据源自《中国教育统计年鉴》，转引自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我国成人高等学历教育七十年回溯与反思》。需要强调，1981年“职工大学”约6.25万毕业生，是经整顿、达到高等专科及以上水平、纳入国家计划的部分；1976年鼎盛期33374所“七二一”大学中的大量短训、补习性质学员，并不在国家承认的高等学历统计之内，二者不可直接等同。

（四）两个数字说明了什么
1981年，普通高校毕业生约14.0万人，而仅职工大学一条渠道的毕业生即约6.25万人，若再把广播电视大学、函授、夜大等计入，成人高等教育的毕业生总量已相当可观。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的研究指出，1976—1981年间，每年取得成人高等学历证书的毕业生数一度超过普通高校全日制本专科毕业生数。这表明：在恢复高考后的首届本科生尚未毕业、各行各业“求才若渴”的青黄不接之际，以工人大学为主体的成人高等教育，客观上承担了高等专门人才产出的相当份额。

六、工大毕业生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作用
（一）填补特殊年代的人才空白
在1966—1976年高等教育遭受严重破坏、正规人才供给近乎中断的背景下，工人大学及稍后的职工大学、广播电视大学、函授教育共同支撑起一条“在职高等教育”的供给线。1981年普通高校毕业生仅14.0万人，而职工大学毕业生约6.25万人。在改革开放初期、七七级与七八级尚未毕业的几年间，正是这些“厂来厂去”的毕业生，与工农兵学员、电大函授学员一道，构成了工矿企业技术和管理岗位上承上启下的重要力量，缓解了空前的人才断层。

（二）扎根生产一线，推动技术革新
工人大学毕业生熟悉设备、了解工艺，毕业后回到车间，多成为技术革新和新产品开发的骨干。以上海机床厂为例，以第一期毕业生为主或参加完成的较重大新产品设计和技术革新项目达50余项，其中包括大型高精度油膜轴承磨床、全自动双端面磨床、宽砂轮高效率磨床等具有先进水平的产品。第二汽车制造厂工人大学的毕业生，则直接投身于二汽的建设与汽车国产化，在艰苦的三线环境中保障了东风牌汽车的投产。他们“造机床、搞革新，拿起笔杆能设计，开动机器会做活”，解决了大量现场实际问题。

（三）改变企业技术队伍结构，促进脑体结合
工人大学使一批有丰富实践经验的工人掌握了系统的设计理论，成长为“工人技术人员”。在上海机床厂，工人技术人员总数比1968年增长一倍多，在全厂技术队伍中的比重达到60%左右；技术部门过去“技术保守、关门设计”的倾向随之改变，原有技术人员也更多下车间，与工人一起搞设计、搞革新，密切了脑力劳动者与体力劳动者的关系，推动了“干部、技术人员、工人三结合”的技术攻关。

（四）为当代职工高等教育与高职教育奠基
整顿后保留下来的工人大学，多数转为职工大学、职工业余大学，并在此后数十年中发展为今天的高等职业技术学院，少数升格为本科院校。今天的湖北汽车工业学院、齐齐哈尔工程学院、广东松山职业技术学院（由韶钢职工大学改制）、淮南职业技术学院、包头职业技术学院等院校，校史均可追溯至厂办“七二一”大学。在客观上，工人大学构成了我国职工高等教育、企业办学和现代高等职业教育可追溯的一条历史源头。

七、历史评价：一次特殊年代的教育实验
（一）历史贡献
其一，在正规高等教育几近瘫痪的特殊年代，它为国家工业化和三线建设“雪中送炭”，培养了大批留得住、用得上、能解决现场问题的应用型技术人才，缓解了严重的人才断层。其二，它践行并探索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教学围绕真实产品和技术难题展开”“校企一体、工学结合”等做法，积累了企业办教育、在职成人教育的经验。其三，它提高了一线工人的文化技术水平，拓宽了普通劳动者接受高等教育、参与技术与管理的渠道。其四，整顿后保留下来的办学力量沉淀为职工大学和高职学院，成为中国特色职业教育体系的历史资源。

（二）局限与教训
其一，一哄而起、名不副实。在政治运动推动下，到1976年全国竟达33374所，一度出现“工厂、粮店、街道都办大学”的局面。多数学校起点低、课程少、师资不足，缺乏统一的教学大纲和教材，相当一部分实际上只是文化补习或短期培训，远未达到高等教育水平。其二，政治冲击业务、以劳代学。在“政治挂帅”和频繁的大批判环境下，系统的基础理论与专业训练受到削弱，教学时间难以保证，毕业生整体质量参差不齐。其三，学历与待遇不落实。早期毕业生“不发毕业证书、不增加工资待遇、不评职称”，其学业成果长期得不到规范的学历认定，既挫伤了学习积极性，也造成后来的学历清理问题。其后，国家依据国办发〔1983〕7号等文件，对未经备案审定学校的学员组织统一考试，成绩合格者承认其专科或本科学历、换发证书（参见案例八），使这一历史遗留问题逐步得到补救。其四，随政治运动而兴衰。1978年起国家着手整顿，绝大多数学校被撤销；1984年，中共上海机床厂委员会作出决定，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中的《七二一调查报告》，认真清除其影响、全面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这一结局本身说明，违背教育规律、以群众运动方式办高等教育，终究难以持续。

（三）辩证看待
工人大学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带有深刻的时代印记。脱离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高校停办、人才断层、三线建设急于用人的具体处境，就无法理解它何以在短时间内遍布全国；同样，无视其“浮夸、低质、政治化”的一面，也无法解释它在1978年以后被大规模整顿、最终更名的命运。
评价时应把握两点。一方面，不能因为它的政治标签和后来被否定，就抹杀广大工人学员、工人教师和厂矿教育工作者在艰难条件下勤学苦教、为国家建设培养人才的实际贡献，更不能把数以百万计曾在此学习的普通劳动者的青春与奋斗一概视为荒诞。另一方面，也应清醒看到，高等教育有其自身规律，需要稳定的秩序、合格的师资、系统的课程和公认的标准，靠政治运动和“一哄而起”无法真正实现教育的普及与提高。
从更长的历史时段看，工人大学是中国探索自己的工业教育与职业教育道路上的一次曲折实验。它所蕴含的“面向产业、服务企业、工学结合、就地培养、注重应用”的合理内核，在经过整顿、改造与规范化之后，被职工大学、高等职业院校、校企合作乃至现代学徒制以更成熟的方式继承下来。这或许正是今天回望这段历史的意义所在。

八、结语
“七二一”工人大学早已走进历史，“工厂办大学”的口号也不再流行。但一个工业化国家如何大规模、高质量地培养既懂理论又能动手的应用型人才，如何让教育与生产紧密结合、让普通劳动者保有学习和上升的通道，仍是一个常谈常新的课题。工人大学给出的答卷带着时代的局限，也留下了可供借鉴的经验与教训。在大力发展现代职业教育、推进产教融合的今天，重新审视这段并不遥远的往事，仍有其现实意义。

主要参考资料
[1] 毛泽东对《从上海机床厂看培养工程技术人员的道路》调查报告的批示（1968年7月21日）.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中国共产党大事记·1968.
[2] 《上海机床厂创办七·二一工人大学的调查报告》. 人民日报，1975-06-23.
[3] 《没高考的年代 年青人怎么上大学》. 人民网，2016-07-25.
[4] 《造就工人阶级知识分子宏大部队的重要阵地——全国七·二一工人大学巡礼》《小厂、工地、船上都办起了工人大学》. 人民教育，1975年第7期.
[5] 国家统计局. 关于1981年国民经济计划执行结果的公报. 1982-04-30.
[6] 国家统计局. 关于1982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执行结果的公报.
[7] 国家统计局. 1979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8] 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 我国成人高等学历教育七十年回溯与反思（数据源自历年《中国教育统计年鉴》）.
[9] 《中国教育年鉴》关于“七二一”大学1976年校数、在校生数的记载.
[10] 中国新闻周刊. 成教：一份中国特色的高等教育文本. 中国新闻网，2005-12-19.
[11] 湖北汽车工业学院. 学校简介、校史沿革（官网及档案馆）.
[12] 东风汽车集团. “芦席棚”诞生“大学”（二汽工人大学校史）.
[13] 淮南职业技术学院. 校庆专稿：淮南矿区职工大学的创办与沿革.
[14] 广东省韶关钢铁厂职工大学换发的大宝山矿职工大学矿山机械专业1978级学员周德南毕业证书（1985年1月，文凭登记号04064，周德南本人提供）.
[15] 齐齐哈尔工程学院、国家素质教育网. 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厂办教育校史.
[16] 教育部. 关于同意建立包头职业技术学院的通知. 1998.
[17] 学习时报. 池际尚：地质学与岩石学界的奠基石.
[18] 洛阳矿山机器厂职工大学相关史料（地方史志）.
[19] 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办好“七二一”大学的几点意见》（1978年3月）；1984年上海机床厂党委关于否定《七二一调查报告》的决定.
[20] 国务院办公厅. 转发教育部关于职工大学、职工业余大学、高等学校举办的函授和夜大学毕业生若干问题的请示的通知（国办发〔1983〕7号），1983年.
[21] 广东省高等教育局. 关于职工大学（含原“七二一”大学）毕业生确定学历、统一考试换发毕业证书的规定（粤高教〔1984〕209号，经广东省政府批准）.
[22] 广东松山职业技术学院. 以史为鉴 以校为荣——建校45周年校史（韶关钢铁厂“七二一”工人大学及1982年粤北三所冶金职工大学合并）.
[23] 广东省人民政府. 广东省高等学校一览表（成人高等学校部分），1988年.
[24] 邓小平. 关于科学和教育工作的几点意见（1977年8月8日，全国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 邓小平文选：第二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