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咏选仙图》上的游戏形制考

张超英

苏轼这首词题为《苏幕遮·咏选仙图》作于元祐三年（1088年），是北宋为数不多涉及彩选格游戏诗歌中重要的一首。“苏幕遮”是词牌，苏轼大名鼎鼎无需多言。 历代评家称其“游戏三昧，寓讽于乐，盖借博戏以见意，非真咏画也”。当然是不错的，亦可见诸家重点并非游戏本身。

本人关注彩选格游戏多年，不揣冒昧借解读这首词谈谈对宋代《选仙图》文化和游戏具体形制的几点体会，不阐发词的微言大义只专注游戏细节。一家之言，敬请大家指教。

词全文如下：

苏幕遮（咏选仙图）：暑笼晴，风解愠。雨后馀清，暗袭衣裾润。一局选仙逃暑困。笑指尊前、谁向青霄近。整金盆，轮玉笋。凤驾鸾车，谁敢争先进。重五休言升最紧。纵有碧油，到了输堂印。

　　解读一 妇女热衷参与《选仙图》

在唐代流行的《升官图》到了宋代衍化出了新形式《选仙图》。这种玩法似乎得到了妇女和儿童的喜爱。清代翟灏《通俗篇》记载：“此与选官图无他异，惟易官为仙，大凡妇女辈无服官之志，因小变其名目焉。”

苏轼词中“轮玉笋”，就明确指出有妇女参与。玉笋：唐 韩致尧《咏手》诗“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

元 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二折：“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

有的评家指“玉笋”系骰子当然是错误的。这里代指女性纤指掷色之态无疑。

苏试写这首诗时宋徽宗（1082–1135）大约6岁，及长徽宗写的宫词中有“嫔娥闲较选仙图”的句子，描写与宫中女性玩“选仙图”娱乐的情形。亦可为妇女热衷之说添一证也。

简单地说，“升官图”衍生出“选仙图”，在妇女儿童间流行，极大提高了受众人数，对彩选游戏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下图 彩选格“骨牌图”为清苏州桃花坞中桂正兴造 现藏日本海杜美术馆。选仙图和抹骨牌都是我国古代女性喜爱的游戏。

　　解读二 选仙图的用具

选仙图的基本用具有三样，即骰子盆，骰子和彩选图。这些在苏词中均有记载。

首先棋盘是一张图画，具体画什么已无从考证，大约是各种游戏场景的仙境，估计画面相当优美。词题咏“选仙图”直接点明是“图画”，如今还有不少研究者把“选仙钱”与“选仙图”混淆为一谈，其实一个是钱，一个是图，并没有关系，这里就有必要强调一下。

词文“整金盆”，是指清理掷骰子的用盆。“金盆”是一种修饰词并非是用金子做的，而是形容其华美。正确的名称叫骰盆。查百度说，该器具最早见于唐代文献，白居易《酬微之夸镜湖》有“骰盆思共彩呼卢”的记载，唐代文本中也作“骰盘”。宋元明清时期骰盆仍被沿用，如关汉卿《谢天香》提及“色数儿轻放在骰盆内”。

词中 “轮玉笋”的“轮”是指轮流掷色，说明这是一种两人或多人游戏，用手完成掷色的动作。骰子是六方的常用骰子，在从唐代至今都是主流，需使用骰子盆便是证明。在清代出现四方的带字旋转骰子，是“升官图”专用，“选仙图”则一直使用六面骰，至于是用两骰还是四骰、六骰则要根据其时具体情况而定了，这些都有文献和实物支持。

如下图是日本汉学家青木正儿在民国15年于北京收藏的“升官图”局部图，使用的就是四方专用骰子。青木正儿还在图上手绘了骰子立体图。该图现藏于日本名古屋大学图书馆。

　　问题三 选仙图的彩名和形制

关于苏词中涉及的彩名，不少诗家和研究者都有注释，在网上搜索一下可见，大体是没有争议的。简单地说，碧油、堂印、重五皆是彩名。笔者认为苏词中“谁向青霄近”之“青霄”是否也是彩名？存疑。

其实徽宗宫词中诗句有“堂印碧油常占得，更无忧恐入酆都。”进一步印证了堂印和碧油之彩名。结合上下文意“酆都”也当是彩名无疑。

苏轼和徽宗同时代北宋诗人彭汝砺（1042–1095）也有首诗《选仙图》：“仙经自是物外来，画图谁向人间传。碧油堂印始等差，洞天福地分后先。势穷或滞酆都幽，采胜即上昆崙巅。得失无端见掌握，胜负有势生回旋。”据此诗内容彩名还有：洞天、福地、昆仑。此外该诗句有“画图”一词，再证选仙图为有画的图，与选仙钱根本不同。“见掌握”指掌中骰子决定胜负，“升回旋”指游戏不只是前进，还会被惩罚后退。

总而言之，据苏轼词及宋徽宗、彭汝砺诗我们可以大致归纳“选仙图”形制为：使用骰子比色，争上游仙境以先入昆仑为胜之多人选格游戏。审慎地说游戏彩名至少有 洞天、福地、酆都、重五、碧油、堂印和昆仑。

在我国现行彩选格研究中，宋代“选仙图”是最薄弱的。主要是遗存实物没有发现，记载图的印刷资料也没发现。唐代的升官图比它更早，实物虽也没有可资料留下来了。就为清代的兴盛提供了条件。笔者也有些清代“选仙图”藏品，对比苏轼词的记载感到差距甚大，首先设计思路不一样宋代选仙图是修仙的层级为彩名层层递进，到了清代似乎变成仙人本身为彩名，过于直白，不断修仙的意境荡然无存。此外宋代选仙图大约本身就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宋徽宗和苏轼都爱玩，它的审美品位、高度毋庸置疑。

笔者认为宋代选仙图大概是历代彩选格中最美最艺术的作品。

如下图 明末桃花坞版 “选仙图·大闹水晶宫”，现藏于日本，据考证为现存世最早的“选仙图”。

　　最后借本文介绍一则彩选格展览信息。北京紫竹院公园行宫栖筠斋现正展出彩选格实物藏品，展题为：纸上乾坤～彩选格里的时代印记。规模虽然不大，确是新中国第一次彩选格游戏专题展，栖筠斋古雅清幽，展品亦有可观之处。

（全文完）张超英2026年寒露于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