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照片:云竹(朱利竹)</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1484657</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一、晨光里的博物馆</b></p><p class="ql-block">出门的时候,天是淡淡的青灰色,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文澜宾馆的院子里,几株桂树还留着残香,风一动,香就怯怯地飘过来,又怯怯地散了。</p><p class="ql-block">九点整,车子轻轻一颤,动了。十分钟的路,短得像一声叹息;还不及看清街边的树影,建德博物馆那白色的门楼,已经立在眼前了。</p><p class="ql-block">馆里是静的。晨光从高高的窗子里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大理石的地上,一摊一摊的,像谁不经意洒下的碎银,又像一湖未曾起波的水。我们都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其实什么也不曾惊动。那些器物都在玻璃后头沉沉地睡着,睡得比谁都安稳,比谁都长久。</p><p class="ql-block">最先看见的,是那一颗牙,建德人的牙。据说,它已经在这里静静地躺了三十几万年了。我凑近看,它小小的一枚,黄褐色的,边缘磨得温润。三十几万年前的一个黄昏,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天色呢?有人蹲在江边,也许正啃着一枚野果,也许正抬眼望着西边将落未落的日头——他断然不会知道,他的一颗牙,竟会替他走这么远的路,走进这样明亮的屋子里,被我们这些后来的人,隔着玻璃,无声地望着。我忽然有些惶然,又有些感动,觉得这一趟走得值了。</p><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是青瓷。一排排的,摆得齐整。那釉色是绿的,却不是春天那种闹哄哄的绿;倒像雨后石阶上幽幽的苍苔,含着水气,也含着几十上百年的光。灯光从侧面照过去,釉面便亮起来,亮得不张扬,是一种含蓄的、古旧的亮,仿佛心里藏着许多话,却一句也不肯说。我在一只青瓷碗前站了很久。碗口微微地敞着,像一朵开到恰好的花;碗底有一点小疵,是烧的时候留下的,倒像是它自己的一颗痣,反倒添了几分生气。</p><p class="ql-block">一个多小时,看得不多,想得倒不少。出馆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光是暖的,落在我身上,也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岁月上。</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二、芦茨的一顿饭</b></p><p class="ql-block">十点二十分,车子出了城。公路沿着江走,时而又离开江,钻到山的怀里去。窗外是稻田、是村落、是一闪而过的白墙黑瓦。浙江的秋是温吞的,山还不肯褪尽青绿,只在边角上抹一点淡淡的黄。</p><p class="ql-block">一个小时,就到了桐庐的芦茨风情小镇。镇子傍着水,房子是新修的,白墙衬着溪石,倒也干干净净。我们在一家叫做“壹号水宴”的店里坐下。菜是家常的,江里刚捞的鱼,农家散养的鸡汤,还有一碟子青菜,碧绿碧绿的。我说不清那味道,只觉得鲜——鲜得安静,鲜得没有一点脾气,就像窗外那条不声不响的溪。</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三、泛舟江上</b></p><p class="ql-block">饭后,趁着兴致,在镇上转了一转。溪上有石桥,桥下有妇人浣衣,棒槌一起一落,声音懒懒的,和着水声,听得人也轻松。</p><p class="ql-block">不多时我们便上了船。船一开,江面就阔起来了。水是碧的,天是青的,两岸的山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走。富春江一路下来,原是从容的,到了这里,忽然就瘦了,紧了,成了“小三峡”——山直直地逼过来,水幽幽地深下去,那一座座山都是沉静的,谁也不多话。</p><p class="ql-block">不一会,严子陵钓台到了。船靠了岸,我们拾级而上。石阶是湿的,两旁的老树把天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影,落在肩上,凉丝丝的。我数着阶往上走,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腿有些酸了,汗也出来了。可一抬头,山顶就在眼前,便又添了几分力气。</p><p class="ql-block">到了顶上,风“呼”地一下从江面吹上来,把一身的热气全带走了。顺着风看去——江水盘在山脚下,青罗带一般,一弯,又一弯,绕得那样软,那样远。远远近近的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淡到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要化进天色里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青痕。我忽然想起当年严先生来。放着高官不做,放着车马不乘,偏要守在这一江烟水里,钓他一条两尾不关痛痒的鱼。旁人说他痴,我却觉得他聪明——这样的山,这样的水,看一看,就已胜过长安城里所有的钟鼓了。</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四、严州古镇</b></p><p class="ql-block">二点四十分,船回了岸。又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我们到了这一天最后一个去处——严州古镇。</p><p class="ql-block">到的时候,已是傍晚,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砖是暖的,影子是长的。古镇的街是青石板铺的,磨得溜光,走在上面,脚步都不由得慢下来。两边的老屋挨着老屋,木门半掩着,门环上是一层薄薄的锈。有老人坐在门槛上,闭着眼,任凭夕阳落在脸上,一动不动,倒像这街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最有意思的是那一段城墙。据说,严州府从前的城墙,依着梅花的样子砌,叫做“半朵梅花城”;如今残下来的一段,还留着旧时的模样。我伸手去摸那些砖缝里的草,草是干的,风一吹,沙沙地响。一千年的城池,一千年的更鼓与炊烟,都过去了;只剩这些砖,还站在这儿,替从前的日子,守一守最后的体面。</p><p class="ql-block">我们在镇上慢慢地走,看一间老铺,又看一座石坊,前前后后,也看了一个钟头。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街灯次第亮了,一盏,又一盏,把古镇照得温温的,像是从梦里醒过来,又像是刚刚走进梦里去。</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五、严州府的一只螃蟹</b></p><p class="ql-block">五点半,我们在镇上那家叫做“严州府”的店里吃晚饭。店家很实在,每人上了一只大螃蟹。秋深了,正是蟹肥的时候。我剥开蟹壳,热气裹着腥香,一下子涌出来;蟹黄是金黄的,油亮亮地颤着,实在好看。就着一杯温酒,慢慢地拆,慢慢地吃,忽然觉得这一天的奔波,都在这一只蟹里,化作可以细细咀嚼的滋味了。</p><p class="ql-block">饭后,天已全黑。车子载着我们,顺着来路,回到建德的文澜宾馆。</p> <p class="ql-block">夜里卧于榻上,双腿犹酸,心却充实。这日行程太赶,展馆、江舟、峰顶、古镇,皆走马观花;真正留住的,不过几帧静景——一枚三十多万载前的牙齿,一件如雨后苔痕的青瓷,一湾绕向天际的碧水,以及那只冒热气的螃蟹。人生大抵如此:灯影般掠过无数,最终搁在心底的,无非几缕光、几分暖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