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话重阳

张光英

　　风从院角的老槐树上扫过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闻到空气里飘着的野菊香，抬头看墙根下晒着的秋阳比往常软了不少，邻居老刘正蹲在地上翻晒昨天收的黍米，手里的竹耙子慢悠悠划过金黄的米堆，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是九月九，该去后山看看年长的老人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是重阳节。小时候总觉得这个节不如春节热闹，比不上端午有粽子吃中秋能分月饼，连元宵都能闹着提着花灯走半条街，重阳好像总藏在秋凉的缝隙里，大人们嘴里念叨的都是登高避灾、赏菊插茱萸，半大的孩子追着跑着往山上窜，只当是多了个去野地里摘酸枣的由头。那时候爷爷身子还硬朗，总扛着我往南山坡走，山路不平，他的布鞋踩在落满松针的土路上沙沙响，我趴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菊花瓣，看远处的村落铺在田埂边上，炊烟一笔一笔描在淡蓝的天上。爷爷说老辈人讲九是最大的阳数，两个九凑在一起是好日子，要往高处走，能把一年的不顺心都踩在脚底下，走累了就坐在山头上喝两口自带的粗茶，风裹着山果的甜香吹过来，连额头上的汗都带着清清爽爽的味。

　　后来读书才知道老祖宗给这个节日起名字的讲究，两个阳数叠在一处叫重阳，早在唐代的时候就已经是全天下都过的正式节日，宫里的帝王百官登高山插茱萸，民间的百姓家家户户酿重阳酒，到了宋代习俗闹得最盛，市集上摆满了各样的菊花盆景，街边的酒旗都印着茱萸的纹样，元明清几百年传下来，登高赏菊的习惯早刻进了一辈辈人的骨血里。

以前总觉得这些老习俗是远得很的旧事，直到前几年陪着社区里的老人们去城郊的小山坡登高，看见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们把彩色的茱萸枝别在衣襟上，凑在一起拍照片笑的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才忽然懂了这些传了千百年的规矩，从来不是摆出来的花架子，是一辈辈人攒下来的过日子的热乎气。

　　我们国家好多年前就把重阳定成了老人节，把老祖宗敬老人的心意明明白白落在了日子里。以前总觉得敬老就是逢年过节给长辈塞点钱买两盒营养品，直到前两年奶奶得了记性差的毛病，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手里攥着半把干菊花，正对着窗户念叨你爷爷以前最爱喝我泡的菊茶，今年重阳该给他坟头摆两朵新菊了。

我忽然就红了眼，原来长辈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你抽点时间坐在他身边，听他翻来覆去讲那些讲了几十遍的老故事，陪他慢慢走两步以前常走的老路，就像小时候他蹲下来等你跟上他的脚步那样。

　　重阳还是咱们老传统里四大祭祖的节日之一，不少人家到了这一天，会一家子人凑齐了往祖坟走，扫扫落叶培培新土，跟底下的长辈说说这一年家里的收成，孩子们的长进。

以前我总觉得祭扫是件伤感的事，直到今年跟着叔叔伯伯们一起去后山给爷爷上坟，风把坟头的黄纸吹得轻轻晃，小堂妹举着刚摘的野菊放在碑前，奶声奶气说太爷爷我这次考试考了双百，站在满坡的野菊香里我忽然懂了，哪里是寄托什么哀思啊，这是咱们中国人独有的念想，知道走了的长辈从来没真的走远，他们把性子传在了后辈身上，把过日子的踏实劲儿留在了家里，只要后辈人记着他们，这个家的根就永远扎得稳稳的。

　　我后来牵着母亲的手慢慢往南山坡走，路边的野菊开得热热闹闹，风把她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年扛着我爬山的爷爷走了，母亲的背也不如以前直了。脚下的山路还是当年的模样，踩上去沙沙的响，远处的村落飘着炊烟，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往坡上跑，手里攥着刚摘的酸枣，笑声撞在山壁上，荡出老远的回音。

其实哪有什么避灾祈福的神通啊，古人说登高，是告诉你站得高一点，别盯着脚底下那点烦心事，往后的日子往敞亮里走；说敬老，是告诉你人都有老的那天，你今天怎么待家里的老人，以后你的孩子就怎么待你，这份温温热热的心意传下去，日子才能越走越踏实。风裹着菊香往衣领里钻，我搀着母亲慢慢往坡顶走，太阳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原来最好的重阳从来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你身边的长辈都还健在，你有时间陪着他们慢慢走几步路，说几句贴己的家常，把普通的日子，过出满当当的暖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