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昔砺志】天梯

万年逍遥风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万年逍遥风</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11326918</p><p class="ql-block">图 文:万年逍遥风</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还不到十六岁,一进入高中,就和几十名家在塬上的同学成了走读生。往返近二十里山路,一周六天(那时星期六上午有半天课),风里来雨里去,一走就是两年。</p><p class="ql-block">“垃圾台”,是当地百姓对“垃圾上塬工程”的俗称,当年设想把街巷生活垃圾运上塬,化作田地肥料。工程开工的时日不多,可索道旁层层叠叠的台阶,却成了我们上学的捷径。</p><p class="ql-block">紧靠索道的几百级台阶,陡直地立在山坡上,宛若一架天梯。朝沐旭日,晚浴残阳,历经风霜雨雪,伴着蓝天白云与虫鸣星光,把书声琅琅的校园,和塬上清贫温暖的家紧紧连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清晨上学,争的就是时间。约莫六点就要起身,背上装着书本与玉米面馍馍的书包。整个塬还沉在熟睡之中,唯有我们这群少年,一路说笑打闹,伴着喷薄的朝阳,走向远方的校园。</p><p class="ql-block">垃圾台是我们路上最大的考验。几百级台阶陡峭逼仄,每一级只有十几公分宽,二尺多长,一侧是钢轨,一侧是水沟,没有半分栏杆,直直伸向灰蒙蒙的谷底。站在高处向下望,大多数人会头晕腿软,不敢迈步,只能绕远走曲折小路,多出好几里路程。</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试着下天梯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们几个,战战兢兢侧着身子,小心翼翼伸出脚,踩稳一级,再挪动下一级,不敢有半点疏忽。紧张得浑身冒汗,内衣早早浸透。终于走到坡底,带着满心自豪,大步冲向学校。虽然比往常晚了些,万幸没有迟到。</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生性果敢的“娃娃头”早早等候在坡顶,等众人到齐,高声说:“我走在最前面,你们跟着。”于是大家紧随其后,眼睛紧盯前面人的背影,一步步缓缓向下挪动。远远看去,仿佛一条毛毛虫,在陡峭的台阶上慢慢蠕动。前面是陡峭的、望不见头的粗糙台阶,身后是融在蓝天里的展翅翱翔的雄鹰(垃圾台顶上的雕塑)。此情此景,从此一直陪伴着我人生的风风雨雨,不知有多少次让我在沉沉的梦里笑醒,那高耸的天梯仿佛就在眼前,那稚气而又庄重的蠕动仿佛就在昨天。</p><p class="ql-block">很快,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大,不少胆大的女同学也加入进来。一学期不到,天梯便成了我们上学唯一的通道。</p> <p class="ql-block">奔跑,是最常用的下法,最考验胆量、眼力、专注力与耐力。几十个人散落在长长的天梯之上,顺着台阶一路向下冲刺。平日里的嬉闹闲谈,此刻全部收敛,四下只听见“咚咚”鞋底叩击石阶的声音,轻重缓急,错落有致,好似一曲雄浑的乐章。所有人的心神都高度集中,目光锁定前方数级台阶,不敢有丝毫大意,累了便短暂停下休整,绝不逞强。功底深厚的同学,能一口气直抵坡底,速度快得让人惊叹。我不肯服输,苦练两年,一次路过的亲戚拿手表计时,我全程只用了十多分钟。在队伍里依旧只能算作中等。</p><p class="ql-block">集体奔跑会轻松许多,后面的人只需盯住前人背影,顺势迈步。领跑的人若是视线疲惫,便向侧边避让,后面的同学自然接续上前。大家心神放松,一路笑语喧哗,寂静的天梯,迎来一日里最热闹的时刻。</p><p class="ql-block">有人顺着台阶旁的水渠滑行。渠壁不平整,中间还立着电线杆,并不容易滑行。我们脚上是家里手工缝制的布鞋,鞋底早已磨得光滑。双手撑住渠边,脚尖翘起,顺势滑出,脚跟与手掌充当刹车,忽快忽慢,直到被渠上盖板挡住,离坡底便不远了。</p> <p class="ql-block">最惊心动魄的是跳。那是由跑发展起来的顶级特技,被称为杂技也毫不为过。呈稍息姿势,身体微向右侧,起跳,越过一级台阶,飘然落向下方,如此往复,直到坡底,比跑快多了。我最铁的同窗,竟创造了一次跨越三个台阶的极限纪录,那简直就是身轻如燕、快若惊鸿,是名副其实的下台阶冠军,无人敢撄其锋。此特技,也不知是谁创造的,实在太难,只有寥寥数人掌握。至于自己,胆量够,弹力也不差,就是不敢跳出第一步。在这几乎直上直下的几百级天梯上,腾身而起,很潇洒却更恐怖。对于只有十几公分宽的台阶来说,稍有差池,就一失足成千古恨。</p><p class="ql-block">说到危险,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就在山沟里跑的“土豹子”来说,虽然胆大心细,处处小心,但几年下来,也并非没有危险,现在回想起来都后怕不已。记得那时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冬,光滑的水渠成了最佳的滑梯,在大家兴高采烈地腾云驾雾中,忘乎所以的小五子竟像车轮一样滚了起来,越过两人后径直撞在电杆上,被眼尖手快抱着电杆的“娃娃头”一把紧紧抓住。这是我亲眼见到最危险的一次。至于在下冲过程中发生的碰撞更是屡见不鲜,好在每个人的防范意识和措施都足够到位,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虚惊一场,现在想来真是万幸。</p> <p class="ql-block">到校抢的是时间,放学就从容多了。我们常常背着轻飘飘的书包,吊儿郎当地晃到垃圾台下。这时候,太阳早已偏西,金色的阳光洒遍天梯,三三两两的身影,零零落落地散在天梯上,缓缓地向上移动,随着移动的还有欢声笑语。累了,悠然地坐在台阶上,望着夕阳下这个对自己来说可望而不可即的、整天笼罩在烟雾中的城市。人多时,东拉西扯,海阔天空,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却很少说眼前的城市,在意识的深处,它距我们是那样的遥远。人少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气喘过来,再打打闹闹地往上爬。</p><p class="ql-block">最无奈的是独自一人爬垃圾台,对我们这些整天嘻嘻哈哈的半大小伙子来说,那可是最大的惩罚。平时在吵闹声中不知不觉就爬到顶的台阶,似乎格外漫长,格外陡峭,爬起来格外吃力。在那短暂的两年时间里,几乎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好在一般情况下只要有人不能按时离校,总有几个死党在学校大门外守候,所以落单的时候并不多。</p> <p class="ql-block">高二那年,一次晚自习,语文老师做专题辅导。两位好友一直等到夜里十点,陪我一同踏上天梯。五月的夜晚清凉安静,馍早在中午吃完,腹中空空。没爬多远,汗水便不断滴落。我们三人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城市零星昏黄的灯火。十余里外的塬上,土窑洞里灰黄的灯光,温软明亮,母亲一遍遍热好玉米面搅团,弟妹早已沉沉安睡,漫天星辰,悠远朦胧。等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十一点,这让家人悬心许久。</p><p class="ql-block">爬天梯比赛,是那时最难忘的记忆。一众同学聚在坡底,一声令下,众人奋力向上攀登。起步时人人斗志昂扬,没到半途,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队伍越拉越长,有人驻足喘息,有人咬牙坚持,少数体能出众的全力冲刺。当我登上顶端,衣衫早已湿透,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耳边只剩粗重的喘息声,直到最后一名同学登顶,大家才结伴踏上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久而久之,攀登天梯成了我们每日无形的较量。无论几人同行,总会不自觉相互比拼。一学期下来,不少人都能一口气登顶,几个人的攀登速度,甚至快于下行的速度。可惜当年缺少钟表,没能留下准确记录,甚是遗憾。</p><p class="ql-block">两年的高中时光匆匆而过,天梯重归寂静。后来的学弟学妹住进修缮一新的宿舍,安心伏案读书。</p><p class="ql-block">我们毕业没几年,通村客车就穿梭塬上,曾经熙熙攘攘的天梯渐渐荒草丛生,很少有人踏足。那段天梯求学路,仿佛独属于我们那一届。</p><p class="ql-block">而今,久违的天梯,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当年的欢声笑语早已随风而逝,无影无踪,连踩在台阶上重重叠叠的脚印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粒粒杂草和往来的蓬雀陪伴着它,直到地老天荒。</p><p class="ql-block">那架洒满阳光的天梯,用那并不巍峨而又质朴厚重的躯体,不仅锤炼出我强健的体魄,还给了我许许多多人生的启迪。那一步一步踏过的台阶、同伴彼此守望的记忆,是岁月留给我的底气。在此后的漫长人生长河里,每当遇到坎坷,我总会想起塬上的这架天梯:再陡的坡,一步一步走,总能上去;再难的事,一群人一起扛,就不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