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臻韵)油灯下的母亲

黄河奇湾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  美篇号:9003834</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 文字/图片/编辑:黄河奇湾</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走的那年,老屋窗台上的煤油灯还在。说是灯,其实就是个用完了的墨水瓶,瓶口盖一枚铜钱,铜钱中间穿一根麻纸搓的灯芯,灌上煤油,点起来一豆大的火苗,忽闪忽闪的。我拿起来掂了掂,轻得像一根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小枝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就是这盏灯,把我们姊妹六个,从襁褓里一个一个照进了成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家在山西交口县秦王岭村,属吕梁管。到今年10月25日,母亲就走了整整七年了。日子越久,回想起来越觉得,在儿女的心里,母亲竟寻不出半点不好——勤劳、朴实、友善是她的底色,里里外外一把手,是会过日子的能人。她没上过一天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她心里自有一杆秤,待人接物、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拿捏得妥帖周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属鼠,一九三六年生。她性子温,手脚却麻利得像踩了风火轮,一天到晚从不肯闲坐片刻。那时候村里没有电,家家户户都点墨水瓶改的煤油灯,灯芯是麻纸搓的,燃起来一股呛鼻的黑烟。就着那样昏黄如豆的光,母亲操持着一家九口的衣食。她从地里摸黑回来,先摸进灶房把猪食熬上,然后才凑到灯前,摊开针线筐。六件衣裳,从大到小轮着穿,大的短了给老二,老二的破了补一补给老三,缝缝补补又三年。灯影里她低着头,针尖在头皮上蹭一下,再扎进布里去,动作又快又准。那灯苗一晃一晃,她额上的皱纹便跟着深一道浅一道地跳,像锄头在地里拉出一道道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七十年代的秦王岭村,日子是板结的黄土,硬邦邦的。爷爷坐在炕头,父亲在生产队挣工分,母亲便是那个把黄土揉出面来的人。她天不亮就起身,灶膛先于灯苗醒来,然后才是我们。早晚两顿,一般是窝窝头就酸菜咸菜;午饭才见点细粮——玉米面搅上少许白面,做成抿尖、插尖,或是和子饭,一锅煮了,稠稠的,一人一碗,热腾腾灌下去,便觉得日子还能过。每年一头猪卖了换油盐,一头猪杀了腌在缸里,二百斤肉要匀着吃满十二个月。鸡蛋六毛九一斤卖给供销社,换回煤油、火柴和粗盐,余下几个破壳的才舍得给孩子们蒸一碗蛋羹。灯影里,她盘腿坐在炕上数鸡蛋,指头一个一个拨过去,好的归一堆,磕了纹的归另一堆——给自己的。灯光一晃一晃,照见她嘴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又在盘算了:这个月能攒下几分,到年底能不能给老大扯件新褂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养猪是家里的大项。母亲从地里回来,顺手拔些灰灰菜、马齿苋、打碗花,剁碎了,掺上麸皮和米糠,在院里那口烧木柴的大锅里慢慢熬。柴火噼啪炸响,她握着长柄勺一圈一圈地搅,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进锅里,也分不清是咸是苦。喂鸡就更简单了——洗锅水拌上野菜和米糠,十几只鸡围过来,啄得叽叽喳喳,下的蛋一部分卖钱,一部分给孩子们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勤快,母亲又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日子便慢慢攒出了些底气。一九七九年,家里动了工,起了三孔砖窑。那时秦王岭全村住的都是土窑,我家是头一户住上砖窑的人家。动工那天,母亲蒸了三大锅白面馒头,炒了一大锅猪肉菜,在邻近田庄供销社购了一塑料壶白酒,酬谢帮工的乡亲。搬进新窑那晚,她把那盏墨水瓶做的油灯搁在新窗台上,灯苗透过窗纸,把满屋照得亮堂堂的。她坐在炕沿上,翻来覆去地摸那青灰色的砖墙,指腹慢慢划过每一道勾缝,一句话也没说。那年她四十三岁,半辈子的汗都砌进了这墙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搬进砖窑后,村里人觉得还是砖窑好,一家跟着一家动起工来。前后不过十年光景,秦王岭这个境外“河北村”,便彻底结束了住土窑的历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光景只过了8年,父亲便积劳成疾,五十四岁上撒手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灯苗猛地一歪,像是被谁从窗外狠吹了一口,半晌才慢慢正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个姐姐刚成家,底下还有我、弟弟和两个妹妹,四个孩子从初中到小学,正是费钱费力的光景。三妹初中毕业便不再读了,卷起裤腿跟母亲下了田。我咬牙上了三年吕梁师专,后来站上讲台做了中学教师。弟弟和最小的妹妹,母亲一个一个供了出来——吕梁农校、离石师范都是包分配的学校,每张录取通知书背后,都是无数个灯下缝补的夜晚。缝纫机嗒嗒嗒响到深夜,灯苗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瘦瘦长长的一条,随着机针上下起伏,像一株被夜风摇动的庄稼。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见她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灯还亮着,针停在一截半成品的裤腿上,线头垂下来,轻轻地荡。我不敢叫醒她,只把一件旧棉袄披上去。那棉袄她自己穿了十五年,补丁摞着补丁,灯影里像一幅斑驳的地图,每一块补丁我都认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我们陆续有了工作,母亲又操心起另一桩大事——成家。我娶妻,弟弟办喜事,两个妹妹先后出嫁,桩桩件件全是我协助她张罗。她连夜缝新被褥,在灯下一针一线绣鸳鸯枕套。把四场婚事的宴席一桌一桌张罗得妥妥帖帖。每个孩子拜堂那天,她都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褂子,站在人群里笑,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一处。可只要一转身,我总瞥见她抬起袖子飞快地蹭一下眼角——那是欢喜,也是一副千斤担终于卸下时,骨头缝里泛上来的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分地以后,母亲仍闲不住,跟我一起下田。有一回锄地,每人四行,同时下锄。我仗着年轻力壮,心想这回可要赢她,谁知没一会儿就被她远远甩在后头。她锄过的地,土块碎得匀净,草根拾掇得干净,玉米苗一行一行站得笔挺。秋后掰棒子,她种的那几垄格外压手,剥开青皮,金黄的粒儿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要滴出浆来。我忍不住夸她,她抹一把汗,只淡淡笑道:“地不哄人,下多少力气还你多少粮食。”这话和她灯下常说的一个理——“布也不哄人,缝多少针就结实多少年。”她一辈子信的就是这个:凡事下足了功夫,日子总会认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善待邻里,从不和人争吵,与左邻右舍相处得非常融洽,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人。自家孩子跟别家娃娃闹了别扭,她从不去找人家论理,回来先把我们训一顿,总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先看看自个儿有没有错。”她的这口碑,不是一天两天攒下的,是她用几十年的温厚一盏一盏点亮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的好,其实不必旁人讲——单看我们姊妹六个,如今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待人接物都学着母亲的样子,便知她那些年灯下的叮咛,早已一寸一寸长成了我们的骨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秦王岭家家都通了电,电灯亮了满屋,亮得晃眼。可我再没有见过比那盏墨水瓶做的油灯更亮的光。灯灭了,母亲走了,可她坐在灯影里的那个轮廓,像烙铁烫过一样,稳稳地印在我心上——低着头,捻着针,把漫漫长夜一针一针缝成了白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