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生一代的“孝”之重：重阳抒怀

秋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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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浓浓，重阳节到了。想到老龄化社会，想到空巢老人，想到现代社会形态中两代人的关系，我想就近年的一些思考联想，拉拉杂杂，说道几句。

没少听闻步入老年的同龄人叹息，现在的子女靠不住，传统道德荡然无存，养老只能靠自己，例举金钱、健康、心态、锻炼、老友、抱团等要素，互相打气，实施自强自救的暮年计划，渡过人生的最后阶段。

多少有些悲凉悲戚的无奈！岁月不饶人，随着生命活力和生活能力渐渐衰退丧失，面对年轻人无从体会和感受的意志颓靡、心态苍凉，在无法抗拒的自然法则面前，慨叹岁月无情的同时，有人难免抱怨子女，世风日下，孝道不再，老了老了，又赶上孤独凄惨的晚年光景。这辈子啥苦都没落下。

确实，这代人够倒霉的。长身体时吃不上饭，要读书时没学上，风华正茂不能扮靓，大好青春不许恋爱，天天刨土坷垃，无一计之长。干不完的活，开不完的会，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好容易回城进厂，成家生子，又逢计划生育。没过几天舒心日子，上有老下有小，国企改革下岗，自个儿找饭辙……回想一生，落在头上的不是时代的一粒灰，没完没了掉渣，一路灰头土脸，艰难前行。

时至今日，如何养老，成了已老、将老之人的心病。与儿孙同住，住房面积有限，也不自在；居家养老，社区配套服务跟不上；抱团养老，终有动不了的那一天，谁顾得了谁；进养老院，条件好的收费高，经济负担不起；差点儿的，饭菜不可口，陪护不到位。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能摇头叹息，现如今的儿女失德缺孝。

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孝非常重视。百善孝为先，对长辈的孝、对君主的忠相提并论，家国同构，上升到政治伦理的高度，视为家庭秩序和国家稳定的根本。“举孝廉”，一度甚至成为出仕为官的重要考察标准。为何到了今天，尚老重孝的优良传统成了稀有品德，难以齐刷刷地继承发扬？

首先，任何道德规训，都不是横空出世，是在一定经济基础、生产方式、政治架构、文化土壤等特定背景下产生的。孔子认为父慈子孝是天性，假若放在不同时代中，恐要另当别论。中国传统农耕文明，以家庭为生产和消费单位，四世同堂，同心协力，世代传承，沿袭积累。

不光房子土地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生产技术和生活经验也经久不变，代代传授，行之有效。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等于有个饱经沧桑见多识广的智囊，经验丰富，释疑解难。后代不孝，逐出家门宗祠，无以立足生存。也就是说，子孙所端的饭碗，很大程度上是祖先的荫庇恩惠，能不、敢不孝字当头？

其次，血缘亲情的生物性。“不生儿不知父母恩”，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才有切身体会和感恩之心。有的父母认为就冲这一点，儿女一辈子也还不清大恩大德。这是夸大其辞的自我标榜和道德绑架。从生物学来说，每个物种都有爱护弱小的本能，否则无从繁衍生息，所谓“食色性也”。

父慈大概率是不变的天性。看过一个有关日本的材料，食物短缺的饥馑年头，丧失劳动力的老人自动离家出走，在森林里活活饿死或被野兽吃掉，把仅有的口粮留给儿孙。这是种群沿续的天性，无关自我牺牲的美德。纪录片“动物世界”有类似场景，大旱时分，成年野鹿跳进水位降低的池塘，用小学课文中乌鸦喝水的求生法子，以生命换取幼崽的存活。

那么，下对上的孝呢？动物界可能不太常见，乌鸦反哺才被屡屡提及，当作人类后代的示范楷模，你小子不能坏了良心，连一只乌鸦都不如，还是人吗？

关于人类的孝，我怀疑天性说。巴尔扎克的小说《高老头》，充分颠覆了这一点。当然，《欧也妮.葛朗台》也把父爱给颠覆了。这些文学作品创作于19世纪资本主义兴起之时，揭露金钱对人性的荼毒和扭曲。

善忘是人性弱点，自私凉薄之徒不会把养育之恩挂在心头，不会把奉养父母视为天职。想必不肖子孙一直都有，无关哪个时代，如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中那俩忘恩负义的女儿。

翻看人类学，先民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丛林时期，有身强力壮的儿子屡屡弑父夺权争利的例子。而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中，儒家学说耳提面命强调“父为子纲”，亦可推想大力弘扬所面对的现实情形，可能正好相反。

所以，不难得出结论：爱护弱小是生物的自然天性，善待垂垂老者，更多的是后天培养植入的（通过法律道德手段）社会属性，前提是有食物保障。

其三，孝的内涵演变。万物流变，孝的意涵也与时俱进。提倡个性独立自由的现代社会，别说家庭伦理和国家概念早已脱钩，个人边界与家族责任也褪去父权等级色彩，在平等基础上走向价值重构。

现在如有人还把“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挂在嘴边，把孝简单等同于顺，无异于抱残守缺。甚至倒退，古代孝的内涵包含养亲、敬亲、谏亲，“父有过，子谏之”，孝顺与道德原则并不完全等同。

时代变了，电子科技、信息数字、智能算法等眼花缭乱飞速发展，老一代的经验智慧早已失效，不再具备指导的权威力量。反之，要向儿女请教，不断学习新技能，方能应付当下的日常生活。

意识观念也相应转变，“父母在，不远游”，早就行不通了。新的代际平等关系，带来新的道德规范。孝，不再是盲目服从长辈意志，沿袭恪守旧的生活模式，更多的是双向互动的尊重、关爱和陪伴。

老人看重的大多不是尽孝的金钱和物质，而是余日不多的生命相守。仅此一点，对于现代生活节奏下的儿女来说，就相当不易。俗话说，孝字论心不论行，论行自古无孝子。古人尚有忠孝难以两全的道德困境，何况瞬息万变、日新月异的当下？

从六七岁上学，到六七十退休，一生都不由自主，被无形的鞭子追撵，停不下来。社会发展进程越来越快，新生事物层出不穷，不想被时代的高速列车甩下，就得不断充电更新，风风火火，忙忙碌碌。外地子女只能逢年过节团聚几天，同一个城市待着，交通拥堵见面也难。莫说三世同堂早已鲜见，真在一个屋檐下，朝九晚五，工作孩子，有几多闲暇陪爹妈唠嗑？

其四，心有力而力不足。人活七十古来稀，农耕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刻板的作息规定，年富力强的壮年儿女亲力亲为，伺候卧床不起的老人，并非难事。加上医疗水平有限，难以成年累月维持，熬个仨月俩月，顶多三年两载，也就解脱了。老的不受罪，少的不受累。

现代社会进入老龄化，除了生育问题，优越生活和先进医疗保障下，平均寿命越来越长也是重要因素。试想，六七十岁的儿女照顾八九十的耄耋老者，显然吃不消，身体都在走下坡路。加上延续生命的手段高明，不吃不喝，吊瓶也能缠绵病榻地拖着。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是大实话。长期绑定在老人病床前，吃喝拉撒睡，寸步不离，生活内容框定在孝字之下，别说生理，心理就难以承受。襁褓中的孩子虽也如此，但新生命一天天成长，逐渐独立。衰老的躯体一天不如一天，日渐依赖，养老送终的长度、难度都增加了。

这种情况下，进养老院是唯一的法子。然而，面对新问题，社会养老机制不够完善，服务和监管措施不力，而老人最怕饮食起居变动。挪到一个新环境，举目无亲，心理愈加脆弱。有的任性执拗，闹着不肯去，有的骂子女白眼狼，狠心抛弃自己。

鸡飞狗跳的两难中，面慈心软的人受不了难听的责骂，内心多少愧疚，再难再累，咬牙硬抗。结果老人送走了，岁数大点儿、身体差点儿的，心劲一松，前后脚撒手而去。这难道不是人间悲剧？

其五，独生子女，这是上述种种困境里雪上加霜的要命一点。几个儿女轮流照顾，尚且人仰马翻，小俩口面对四个老人，累死也绝无可能承担照护责任，这是不言而喻的严酷事实，无需赘言。我们这代独生子女的家长，早就心知肚明，养老只能靠自己。

如上所述，面对前所未有的局面，心里没底，摸着石头过河。交流起来，人生自古谁无死，这把年纪倒不畏惧，只怕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最后关头，没有尊严、没有乐趣、没有质量，不如安乐地一走了之。可是，涉及法律、伦理、医学和心理学等诸多领域，实施起来障碍重重，说说而已。

既然不得不直面，一味回避不过是自我麻醉和懦弱，自欺欺人。我的态度是，既来之、则安之，难以预测的未来可能性，过于忧虑不利于当下的生活。身心纠缠于彼岸，怎么健康积极面对新的日出？

把握和享受当下。余生的每一天，都是最年青的，争分夺秒，干自己喜欢的有益之事，在充实忙碌中快乐着。既锻炼保健体魄，抵御失能失智，又愉悦身心，陶冶性灵。精神丰富，内心宁静，绝不无所事事，沉溺于对明天的担心和恐惧。

在设施完善生活便捷的优越条件下，不能有操劳一生该享清福的意识，生命不息劳作不止。一旦坐享其成，不再操心操持，体力脑力迅速退化衰老。过于舒适并非好事，要自找苦吃，不管多大年纪，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料理。追求长寿，必须在健康的前提下。

必要的心理准备和事宜安排。存款密码告诉儿子，金银首饰交给儿媳，处理安顿用不着的身外之物。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真不好说，未雨绸缪，了无牵挂。

留下遗嘱，若到了无可救药且难以自主的地步，不可耗费财力精力，苟延残喘，顺应天意，该放手时就放手。别以为这是杞人忧天，我哥退休前给父母选购墓地时，就在一旁给自己也留块地，还邀请两个妹子提前安排。我觉得近于荒唐，哭笑不得拒绝了。他是医生，对生死看得通透。

傍晚散步时，望着“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瑰丽夕照，蓦然想起十四五岁的凌晨，从麦秸地铺上爬起来，满天星斗下挎着大弯镰，一溜学生娃娃走在田埂上。大晌午烈日当空，挥汗如雨地割麦，身疲力竭到了地头，腰直不起来，手指掰不开……

从小到大，曲曲折折沟沟坎坎，每每生抗硬撑，一步步趟过来。吃苦受累一辈子，人生最后几步，再难也抗得过去。世间走一遭，前路崎岖多有憾意，善始谈不上，努力善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