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梦殇

方寸小印

(图片来自网络)

梦里故人来■

三十七年前认识的老战友，去世已经三年。梦里我们还在那片老营区，球场上，几个人站着闲聊，不知怎么就说到要找他。我拿起军线电话拨号，一遍，两遍，始终无法接通。放下话筒转身，他就站在那里。

一身旧式军装，没有缀军衔。个头比活着的时候矮了不少，双肘向外撑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那种六亲不认的步伐，缓缓走过来。嘴角挂着那抹我熟悉了大半辈子的笑，高傲的，带着点玩世不恭，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嘟囔了一句：“那些人我都不在乎……”

梦里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翻。他还是那个样子，走路带风，眼高于顶，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人情。我忽然想起，他身上那股子劲，大概是从天上带下来的。

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停飞了。

在那之前他是飞行员，开战斗机的。我没见过他在天上的样子，但能想象——几万米的高空，座舱盖外面是那种蓝到发黑的颜色，他戴着氧气面罩，手握着驾驶杆，整个人和那架机器融为一体。那种人，飞过的人，和没飞过的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见过一般人永远看不到的风景，也做过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动作。俯冲、翻滚、筋斗，几倍重力加速度压在身上，血液往下涌，视线发黑，但他们咬着牙，把飞机从那个状态里拽出来，重新对准天地线。

那种经历会刻进一个人的骨头里，变成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

停飞后他转到地面做后勤工作，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说实话，初见他时我有点不太适应。飞过的人下来做地面工作，多少带着点“曾经沧海”的意思，不是他刻意摆谱，是那种气质收不住。他说话直接，不拐弯，做事利索，但也固执，认准的事情八头牛拉不回来。我们这些从一开始就在地面上的人，在他眼里大概都是“没上过天的小孩”。

但他对我很好。那种好不是殷勤，不是客气，是他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交往，他就愿意跟你坐在一起，喝酒，沉默，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他不屑于讨好任何人，“那些人我都不在乎”——他在梦里嘟囔的那句话，大概就是他一生的注脚。

那时候我妻子带着女儿随军，放弃了老家的稳定工作，长住部队。他爱人在南昌工作，他一个人在营区里过着单身生活。隔三差五，他就提着一条鱼，或者揣一瓶酒，晃到我家来。一开始我还陪他喝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话不少，但酒喝得稳，一杯接一杯，从来不急，也从来不醉。

问题是他不走。有时候到了下半夜，我已经呵欠连天，眼皮打架打得厉害，他还坐在那里，眼睛亮亮的，劲头十足，好像刚刚才开始。我妻子不好说什么，偶尔从卧室出来给续点茶水，他客客气气地说声谢谢，然后又陷入沉默，或者零星地讲起从前的事。他很少讲飞行的细节，偶尔露一句——“那个高度看日出，跟地面上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他不说，大概觉得说了我也体会不到。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一个人太久了。那些年，他一瓶酒、一条鱼，坐到我家来，不是真的非要喝多少酒，他是想有人陪。他习惯了孤独，但不喜欢孤独。只是他那种人，永远不会开口说“我寂寞了，你陪陪我”。他说不出口的。他的骄傲不允许。

再往后，我查出甘油三酯超标，加上慢慢发现他有些酒精成瘾的迹象，便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再来的时候，我找各种理由推掉酒局，或者早早提醒他时间不早了。甚至我直言不讳地说教:少喝点，别伤了身体。我不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少来往了。那种飞过战斗机的人，敏感得像雷达，什么看不出来？他只是不说，他依然是那种态度，淡淡的，不冷不热，好像一切都无所谓。

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是把失落也咽回去了。

知道他生病，是在他手术后的那个春节。我们一家刚好回老家探亲，听说了消息，赶紧去看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我几乎没认出他来。他的下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以下，缝合的痕迹清晰得刺眼。舌癌，切掉了部分舌头和下颚骨。他说话的声音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洪亮了，含混的，低哑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但他在笑。还是那种笑，带着骨子里的倔强和傲慢，好像在说：这算什么。

一个曾经驾驶战斗机在天空翻腾的人，最后被病魔困在了一张床上，困在了含混不清的话语里。命运跟他开的这个玩笑，太残忍了。

他跟病魔抗争了近十年。十年里，我偶尔听说他的消息，状况时好时坏。他一直撑着自己，不到最后一刻不麻烦任何人。这很符合他的性格。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天大的事情自己扛着，嘴上却从不服软。

“那些人我都不在乎。”

我在梦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酸。他其实比谁都在乎。他在乎战友，在乎家人，在乎那段飞行的岁月，在乎那些和他一起在地上摸爬滚打、在天上生死与共过的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或者说，他习惯了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在乎。

三年前他去逝的时候，我和妻子专程从广州驱车赶到江西去吊唁。一路上我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下路况。妻子把手搭在我手背上，什么都没说。

到了那里，看到他爱人的脸，满眼的忧伤，那种失去支柱之后的无助和空洞，让人不忍心多看。大女儿忙前忙后，处理着善后的大小杂事，刚刚通过面试等待入职的她，眼睛里藏着疲惫，动作却利索干脆——她像他父亲，关键时刻靠得住。小女儿站在一旁，等待高考成绩公布，神情有些茫然，好像还没有完全接受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

我在他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照片上的他有些苍桑，神情高傲，嘴角微微上扬。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从来没问过他——你飞过最好的动作是什么？你见过最美的天空是什么样的？你在一万米的高空，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辈子值了？

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他在梦里问了我没有？没有。他只是走过来了，嘟囔了那么一句。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以后我想了很多。想那些年一起喝酒的夜晚，想他一个人提着鱼从营区那头走过来的样子，想他术后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想他后来那些年独自对抗病痛的日子，也想他从天上落到地上的落差。一个习惯了俯瞰大地的人，最后要低着头走路，那种感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这种人，不会说的。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但梦不这么说。梦不管这些。梦把三十七年前的人、三年前的人，和今天的我，搅在一起，捏成一个醒不过来的日子。

我想，如果还能见到他，我会开一瓶酒，哪怕我甘油三酯再超标，我也坐住了，好好陪他喝一回。

他爱到几点，就到几点。

我还想跟他说一句：其实你那些年在乎的人，也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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