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 镜里云天 （文学留白之殇）👿作者的纠结，读者的遗憾。

普普一鸣

正文

　 散文

镜里云天

—— 微小说《有色眼镜》的遭遇有感

一审时它被踢出局。

“傍晚散步，望着蓝天白云，不由感慨：还是温哥华，天真蓝啊！ 妻子：你把墨镜摘下来。 我一怔。摘下墨镜再看，无语了。” 你看后是不是也会把它踢出局？

二审时我把它捞了回来，因为我读懂了。

短短三十余字的微小说，截取了生活的一个片段，白描简净，无铺陈渲染，却藏着一重重耐人咀嚼的蕴意。初读，很浅显、也很日常；细品才觉这是一则精品，它就是一面镜子，既道明镜片如何篡改天色又照见作者与阅读、评判者之间认知的滤镜。

这篇微小说很高级，反转很精妙，蕴意深邃。“我” 戴着墨镜看天，赞叹温哥华的天空真蓝，而那蓝色是墨镜自带的颜色。人们常常被滤镜遮蔽双眼。戴上有色眼镜，就以为自己看到了世界的原貌，被欺骗却不自知。

作者用极简的文字，架设了明暗双线。明线是有色镜片带来的错觉，给天幕染上了虚幻的湛蓝；摘去眼镜，方见天空本来的样貌。暗线则向内掘进，叩问人的认知局限：人心之中，本就常悬一副无形的有色眼镜，那就是固有的成见，它会像有色镜片一般，过滤、重塑我们看见的世界。本文还有一层深藏的寓意，作者用不明显的“还是” 两个字，藏进人们心底崇洋媚外的观念，借“温哥华”三个字暗喻：月亮不一定是外国的圆，天不一定是外国的蓝。最高级的写法，是巧妙地借妻子一句提醒，摘掉了有色眼镜，还原了天空的本色。

全文结尾的“无语了”三字，是全篇最讲究技巧的留白。讲作者顿悟之后，千言万语不必言说，所有怅然、醒悟与反思，尽数交付给读者自行体味。将文本的格局向外延展，轻轻点破世人一种长久的执念：他乡未必更好，溢美之词只是许多人内心滤镜渲染出的幻象。

可这般意蕴深厚、含蓄克制的文字，在作品审核环节，却遭冷落。这其中藏着文学创作长久以来的两难：直叙与留白；直白铺叙，把所有寓意一一讲明，一读便懂。可文字的含蓄气韵、文学的余味便会消散殆尽，作品沦为浅显的说理，失了高雅的格调；然，选择留白，深藏寓意于文字背后，把思辨的空间留给读者，保留文学创作含蓄隽永的特质，代价便是许多阅读者，甚至是评审者无力穿透表层文字，读不出藏在作者平淡叙事之下的哲思与艺术手法。

这便是创作者永恒的纠结。作者落笔之时，胸中天宽地阔，清楚每一处伏笔、每一层隐喻，知晓留白之中藏下的万千蕴意。而一些读者，一些手握评判权的所谓专家，恰恰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的有色眼镜，一个题认知的能力来阅读理解。他们不从文本本身出发体察创作者的表达，而是困在自己狭隘的审美范式之中，以己度人，凭着固有的模板、过往的习惯去揣测作者的本意，甚至按照固定模式去框，简单套用 “点题、点题、再点题” 的套路，仅凭字面表象下判断，轻率定夺。

而戴着固有认知滤镜的评判，本质上是自我的投射：读到的不是作品，而是自身认知、审美偏好筛选后加工出来的图景。创作者苦心的留白，以求文有余味；可评判者只求一览无余。长此以往，创作者便陷入两难困境：坚守文学的含蓄，便要承受不被读懂、不被认可的遗憾；若为求得认可，则需句句点破亲手消解文字的文学质感。而真正的文学鉴赏，应该是走进文本，走近作者的内心去捕捉文字背后的情思与思辨。

一篇写“有色眼镜”的作品，却偏偏遇上戴着有色眼镜的评判者，这样的映照，何其耐人寻味。

我们不禁要问：文学的表达，究竟该迎合浅层阅读的直白，还是该坚守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留白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