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p><p class="ql-block">~袁枚和他的性灵世界</p><p class="ql-block">乾隆十三年冬,南京城的风格外凛冽。</p><p class="ql-block">三十三岁的袁枚脱下官服,将溧水、江宁等县知县的印信交还官署,头也不回地走向城中小仓山。他曾在官场待了将近十年,二十四岁中进士、入翰林,年纪轻轻便已是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可是,那身官袍终究不是他的衣裳。他后来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不做高官,非无福命只為懶。”</p> <p class="ql-block">这一年,他从一位姓隋的旧官吏手中,以三百两银子买下了一座破败的园子。园中荒草萋萋,“禽鸟厌之,不肯妪伏,百卉芜谢,春风不能花”。袁枚却如获至宝。他精心修葺,更其名为“随园”——随,是顺其自然,是随遇而安,是不被任何格套所束缚的自在。</p><p class="ql-block">从此,他在这座园子里住了将近五十年。</p> <p class="ql-block">袁枚是浙江钱塘人,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随园主人、仓山居士。他生在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十二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四岁中进士,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彼时的他,胸中装着的不只是诗文,还有“自期必管乐,致君必尧汤”的壮志。然而,官场的倾轧与人祸让他渐渐看清:那些曾经满怀的雄心,终究像石头沉入水底。</p><p class="ql-block">他选择上岸。</p> <p class="ql-block">在随园的日子,袁枚过着一种近乎散仙般的生活。园中亭台楼阁三十余处,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月,冬有雪,四时皆美。他在小仓山房中读书、写诗、会友、品茗,门上挂着一副楹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副对联写的是园中美景,也是他心中的志趣:天地间的好山好水要看,人世间的好书好文要读,生命的欢愉本不必向外求索。</p><p class="ql-block">随园没有围墙。每到春秋佳日,慕名而来的游人络绎不绝,盛时年游客量达十余万人。一个辞官归隐的文人,竟然成了金陵城最有名的“风景”。他用辞官后习得的从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风景。</p> <p class="ql-block">如果袁枚只是在随园里过他的闲居日子,他或许会以“雅士”之名留在历史上。但他最了不起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从不满足于做一个雅士。</p><p class="ql-block">他写诗,写的是真心情。</p><p class="ql-block">“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亦学牡丹开。”</p><p class="ql-block">这首题为《苔》的小诗,是袁枚性灵说最精妙的注脚。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苔藓依然勃勃生长,它开出的花细小如米粒,却从不因为自己的渺小而放弃绽放的权利。袁枚借此写下的是底层生命的尊严,也是他文学理想的核心:每一个人,无论贵贱,都有权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p> <p class="ql-block">他写过一首《马嵬》,更是千古翻案之作。白居易在《长恨歌》里把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写得缠绵悱恻,不知赚了多少人的眼泪。袁枚却冷冷地翻过这一页:“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p><p class="ql-block">长生殿上的帝王之泪,固然感人。可石壕村里那对老夫妻的生离死别,难道就不值得一哭?袁枚的笔锋直指人心的深处:在平凡人的悲伤面前,帝王的眼泪并不更高贵。平凡人的真情,同样值得被郑重地记录在诗里。这一层意思,写尽了他对一切“格调”与“身份”的不屑。</p><p class="ql-block">他的诗里还有日常生活最朴素的趣味。《寒夜》中写妻子夺灯嗔怪:“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妻子“含怒”的样子写活了,寻常生活的温度也写尽了。没有典故堆砌,没有故作高深,有的只是生活本身。</p> <p class="ql-block">在散文领域,袁枚同样写尽真情。《祭妹文》写妹妹素文一生的悲惨遭际,字字含泪。开篇是:“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他以极平实的语言叙述妹妹的婚姻悲剧和早逝,写她自幼读书明理的才情,写她被封建礼教吞噬的青春,写自己身为兄长却无力挽救的悔恨。清代古文论者将此文与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并提,并称“哀祭文三绝”。一个人若不曾在心底真切地爱过、痛过,绝写不出这样的文字。</p><p class="ql-block">还有一篇《黄生借书说》,不过三百余字,从借书这件小事谈起,说出“书非借不能读也”的道理,娓娓道来,如话家常。写的是借书,说的是世事——拥有的多了反而不知珍惜,失去或即将失去时才懂得可贵。这种从寻常小事中提炼人生智慧的本领,正是袁枚散文“天然真趣”的体现。</p> <p class="ql-block">袁枚的诗论,集中体现在他的《随园诗话》中。</p><p class="ql-block">这部书正集十六卷、续集十卷,评述清代诗坛的诗人诗作,记载遗闻轶事,阐述他关于“性灵”的诗歌主张。他在书中说得最直白的一句话是:“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诗之所以能流传,靠的是性灵,是真情,是诗人胸中的那一团火,而不是知识的堆积。</p><p class="ql-block">在当时的诗坛上,沈德潜主张“格调说”,翁方纲倡导“肌理说”。袁枚对此不以为然。他说:“作诗,不可以无我。”又说:“多一分格调,必损一分性情。”在他看来,诗不是学问的展示,不是道德的宣讲,而是个人真性情的自然流露。“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p> <p class="ql-block">袁枚的“性灵说”与王士禛的“神韵说”、沈德潜的“格调说”、翁方纲的“肌理说”鼎足而立,成为清代前期最重要的诗歌理论。他居“乾隆三大家”之首,执诗坛牛耳近半个世纪。一时的追随者如过江之鲫,连日本和朝鲜的诗坛都为之震动。</p><p class="ql-block">然而,他的影响力远不止于文人雅士之间。他广收女弟子,编辑《随园女弟子诗选》,收录二十八位女诗人的作品。在女性的才华还被视为“非其职业”的时代,袁枚大声宣布:诗文面前,男女平等。一个女子写诗,写的是自己的真性情,这跟男子写诗有什么分别?他曾在杭州西湖组织女弟子诗会,一时红粉联袂,诗声琅琅。清代妇女文学的繁荣,与袁枚的名字密不可分。</p> <p class="ql-block">辞官、隐居、写诗、论诗,袁枚在他辞官后的五十年里,做了许多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他游历名山大川,结交天下文士,为各地富商世族撰写碑文墓志,润笔所得极高。他为朋友焚毁五千两白银的借据,自己晚年留下“田产万金,余银两万”的家业。有人说他贪财,有人说他放纵,有人说他道德不够端正——他在那个时代,本就不是一个“端正”的人。</p> <p class="ql-block">他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他好吃、会吃,写下了著名的《随园食单》。这本书记录了三百多种菜肴饭点的做法,更在字里行间透露出他对生活的态度:既追求精致,又反对浪费;既讲究滋味,又主张仁爱。他说对待食材要“多设锅、灶、盂、钵”,反对“混而同之”,让每一种食材保有它自己的味道。这跟他的诗学思想何其相似——每一种个性都该被尊重,每一种声音都该被听见。</p> <p class="ql-block">嘉庆二年(1797年),袁枚在随园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二岁。</p><p class="ql-block">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金戈铁马的壮怀。他只是在那个规矩森严的时代里,选择了一条最不规矩的路。他辞了官,筑了园,写了诗,收了弟子,吃了美食,游了名山。他用最舒展的姿态,活出了最丰盈的生命。</p><p class="ql-block">而他留下的,是一颗赤子之心和一种自在的风度。</p><p class="ql-block">“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十个字,是袁枚写给苔藓的,也是他写给自己的。这个世界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但只要心中有青春、有真情、有那份不甘沉默的生命力,再微小的花,也敢在天地之间热烈地绽放。</p> <p class="ql-block">他的性灵说,说到底不过是一句话——做你自己,写出你自己。诗歌没有门槛,生命也不该有格套。</p><p class="ql-block">随园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但那份随遇而安的从容、那份独抒性灵的真挚,却穿过两百多年的时光,一直传到了今天。每一个不愿被格套束缚的人,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某种遥远的共鸣,像山谷中的回音,清朗,悠远,绵延不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