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向下的台阶也温柔

玛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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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玛雅人/网络（致谢）

　　重阳节的习俗总是叫人登高。在这自带秋意的季节里，登高、敬老、思念成了重阳节的全部。

小的时候，我总是喜欢跟在大人去爬山。不论山的大小高低，只要是山便可。他们一路爬，一路“步步高升”不断。

石阶往上伸，脚步往上攀。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高处还是弯。风从松叶间灌了下来，凉爽惬意。这时，重阳节登高的全部意思，就在那“一览众山小”的感觉里。

　　很多年以前，我陪父亲下楼去散步。二楼并不高，大概就四五十阶。父亲七十多岁，职业遗留下的关节损伤，一直折磨着他。他走得很慢，右脚落地总要停顿一下。

手扶在墙上，我去扶他，瞪了我一眼。每走一步，慢得像在试探台阶有没有变高、还是变矮了。我在前面走，手伸着又不敢碰到他。

只能他一级，我一级地往下走着。不敢走的太快，也不能太慢，我故意把脚步放得很轻。偶尔抬头，他扶墙的手指节处微微发白。

　　忽然觉得，从前的重阳原不止山。登山是向上看，是天、是云。看到的是辽阔，是少年想要的远方。向下是什么呢？是门槛、是别家的屋顶、是转弯处的墙角；是脚边被秋霜洇淡的岁月；是父亲鞋面上沾的一点灰和指关节上的白。

那些从不被注意的、驻足的、低处的、近处的，反倒是在这个秋天，轻轻地接住了我。

山顶的风景当然好，好在能远眺。但没有了父亲坐惯了的那把藤椅，没了阳台上晒了半天的那双棉鞋，没了厨房里温着的一盏菊花茶。

　　登高原来是为了心气舒展。可人活到某个年纪才慢慢懂得，舒展末必要在高处、末必是崇山峻岭。是愿意府下身子往下走，愿意脚步顺着台阶慢下来。

原来这也是一种清朗、一种凝望，是沉默、是思念、走回望。

父亲在门口停了下来，指着石阶下的一小簇小黄菊“开得到倔犟”。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花很小，但很艳。弱小的身躯被门檐遮住了半天日光，却还是仰着脸。

他目光停了一瞬，没多说话。那眼神里充满了惋惜，是生命的弱小；赞许，是生命的倔犟。他目光很浅，像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花，不香了，形还在。

　　终于走到了楼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还末亮起。林荫道上的桂花散发着阵阵花香，路边的院墙内，树上的柿子送来甜香，像一盏盏昏黄的灯笼，挂满天际。

我走在父亲的外侧，晚风吹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一个下午，一双温柔的手牵着我，让我走在内侧。一级一级往山上爬——去看湖、去赶庙会、去吹山顶上的风，去享受所有“上面”的好处。

如今换了过来，我走在外侧，他靠近墙边走。换了个方向，而秋光还是一样。

　　原来，重阳不只有一种走法。向上是少年的梦想，向下是长辈的慈爱。那些从高处往下走的脚步，虽然没有掌声，没有温度、没有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可每一步都踩的踏实。风从低处吹来，不喧、不猛。拂过衣领的时候，竞也清凉、温柔得刚刚好。

父亲远走了，但他下楼时蹒跚的样子，一直留存至今。

妻子端上一杯刚沏好的菊花茶，透明的玻璃杯里能看到菊花的盘、茶叶的尖、红枸杞和桂圆。他们在一起，不争不抢，只把时光慢慢洇开。

　　不必执着登高，在低处也有灯火可亲，这便是好时节。

我端起杯子，没有喝。窗外最后一抹秋意从对面楼缝里漏下来，像谁把一页信笺轻轻地又翻了一遍。至于写了什么，不必知道，也不必寄。

石级里的风声还在，小黄菊开着。日子就这样，一朵一朵往安静里开。玻璃杯里的那朵菊黄，半晌才沉下去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也没人再去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