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

一川

　　永远不要低估记录的意义，它是对抗遗忘的良药。别让日子白过，别让自己白活，大胆记录吧，趁你还记得，趁你还快乐。那些沉在岁月里的那年那月，正是藏在记忆里最鲜活的旧时光。

　　我总记得小时候站在烧得暖烘烘的炕沿上，母亲弯着腰，指尖轻轻捋平我新棉袄的衣角，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土坯墙映得暖融融的，我盼了大半年的新衣服，终于妥帖穿在了身上。

　　掀开蒸笼的白汽扑了满脸的时候，三个小脑袋正凑在小桌边扒着碗，刚蒸好的馒头冒着软乎乎的热气，只有妈舍得守着灶台蒸一下午的暄软馍馍，那股麦香，后来走了再远的路都没再寻到一模一样的。

　　供销社的木柜台擦得发亮，搪瓷缸子、铝制暖壶、铁皮手电筒在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算盘珠子噼啪一响，排队的街坊们笑着递过钱票，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在阳光下闪着甜丝丝的光，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的我，连空气都闻着新鲜。

　　我们几个横七竖八趴在铺着碎花褥子的炕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台黑白小电视，娘坐在旁边就着台灯光纳鞋底，针穿过布壳的轻响混着电视里的台词，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满屋子松快的烟火气，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浸了蜜。

　　雪把窗玻璃蒙得发蓝，铁炉上的铝壶滋滋冒着白汽，爹坐在桌边就着小酒咬刚烤好的饼，碟子里的腌萝卜条泛着红油，屋外寒风刮得呜呜响，屋里一口热饼下肚，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操场上的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穿着洗得发旧的布褂子站得笔直，跟着领操的老师抬手踢腿，太平小学的红旗在风里飘得响亮，身后的黄砖瓦房飘着朗朗的读书声。

　　娘站在我身后替我拢好花棉袄的领口，补丁缝得整整齐齐的棉裤踩在炕席上，草编的席子蹭得脚心发痒，土坯房里的阳光晒得人浑身发懒。

　　国营工厂的食堂里飘着饭菜香，墙上写着的价目表字儿清晰，两分钱的馒头盛在白瓷盘里，穿蓝工服的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吃得热乎，“勤俭节约”四个字贴在墙上，日子过得扎实又透亮。

　　爹踮着脚转院里的电视天线，一大家子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坝里，等屏幕里的人影终于不晃了，大伙齐刷刷盯着屏幕笑，风从田埂吹过来，连脚边的小黄狗都看得入了迷。

　　小夫妻俩蹲在灶台边忙活，热气裹着饭香漫过堂屋，把菜端到桌边的时候，爷爷奶奶笑着端起饭碗，暖黄的灯光落在瓷碗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连每口饭都吃得格外香。

　　国营红星机械厂的大门在晨雾里亮着，大伙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涌出厂门，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路边的小卖部摆着几分钱一根的冰棒，阳光把烟囱的烟染成了暖金色。

　　下班的人流像潮水似的从红砖厂门涌出来，蓝工服、蓝布帽汇成一片海，自行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是那年最踏实的下班铃。

　　煤油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土墙上，爹就着小酒夹起碟子里的花生米，有些故事就着酒咽进肚子里，转头对着进门的我又笑出了皱纹。

　　巷口飘着馄饨摊的热气，五毛一碗的馄饨盛在粗瓷碗里，撒上一把葱花，下班的街坊坐在小桌边吸溜得香，摊主手速飞快地包着馄饨，竹帘外的风都裹着鲜香味。

　　土坯房的土墙裂着细细的纹路，墙上挂着的广播匣子准时响起熟悉的前奏，站在门口抬着头听广播的叔，手里还攥着刚从田里带回来的草叶。

　　大雪封山的日子最是热闹，一家人围着炕桌上的铜火锅，炭火烧得铜锅滋滋冒泡，爹蹲在灶膛边添柴火，满屋子蒸腾的热气把窗玻璃蒙得雾蒙蒙的。

供销社的菜摊前，卖菜的叔提着老杆秤，秤砣晃悠悠悬在半空，五分钱一斤的青菜带着露水珠，墙面上“保障供应”的红字褪了点色，却依旧暖得人心里踏实。

　　老巷的墙面上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蒸笼摞得老高，刚出炉的菜饼冒着焦香，挎着竹篮的婶子递过粮票，油纸包着的热包子揣在怀里，走一路都暖乎乎的。

老巷口的炸酱面摊飘着酱香，一碗八分的炸酱面拌开全是油亮的酱色，五分一个的烧饼烤得外皮酥脆，老叔们捧着碗蹲在路边，边吃边唠着家常，风一吹满街都是香的。

　　年关的集市飘着雪粒子，大红灯笼把整条街映得通红，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红纸上写着的春联摆在路边，挎着竹篮的婶子脸上漾着笑，手里攥着刚称好的年货。

　　雪把村子的屋顶盖得厚嘟嘟的，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对联，大红灯笼在雪光里亮得暖人，大伙拎着年礼踩着雪往亲戚家走，脚印在雪地上串成了一条热闹的线。

　　村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准时在清晨响起，那是全村人共同的闹钟，扛着锄头的大爷抬手搭在额前，抬头望着喇叭的方向，等着听今天的工分安排。

　　牲口棚里的篝火燃得旺旺的，大人小孩围着火堆唠嗑，手里攥着刚烤好的红薯，甜香混着柴火味飘满屋子，身后铺着干草的炕上，几个玩累的娃正裹着厚被子睡得香。

　　热乎的土炕上摆着面板，爷奶正擀皮包着饺子，小娃趴在炕沿上翻着小人书，脚边的大黄狗吐着舌头守在灶火边，窗外的雪把世界盖得安安静静，屋里全是揉面的软乎乎的声响。

　　年三十的清晨整条巷子都飘着烟火气，婶子们揉面炸着金黄的丸子，男人们踩着梯子往门上贴红对联，小娃们攥着鞭炮在雪地里跑，棉鞋踩出一串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落得悄无声息，屋里的煤炉烧得暖烘烘的，刚从外面回来的爹帽子上还沾着雪，晚辈正给他斟满小酒，娘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添水，脚边的小白猫蜷成一团打盹。

　　六十年代的年夜饭摆着粗瓷碗，蒸南瓜、煮花生、暄软的大馒头，一家人挤在土炕上，煤油灯的光晃得人脸颊发烫，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是那年最踏实的年味。

　　暖烘烘的大炕上坐满了婶子们，指尖飞动着纳着绣花鞋垫，柜子上的半导体正咿咿呀呀唱着戏曲，墙上的相框里嵌着一张张旧照片，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新纳好的花鞋垫上。

　　窗外飘着雪，屋里的暖光裹着小两口，碰杯的酒盏冒着轻烟，小火锅咕嘟咕嘟煮着菜，脚边的煤炉上坐着铁水壶，滋滋的白汽漫过窗沿。

　　老两口盘腿坐在热炕上，对着桌上的几碟小菜慢悠悠碰杯，脚边的橘猫盯着灶膛的火苗，窗外的雪把远处的山盖得白茫茫的，俩人笑着对视的模样，把日子过成了最软的诗。

　　雪后的村子挂满了红灯笼，土路被踩得发亮，远处的羊慢悠悠晃着，小娃们踩着雪往巷口跑，红对联在土墙上亮得惹眼，年的气息顺着雪粒钻进每个人的衣领。

　　大雪封门的日子最是惬意，老两口对着窗户外的飞雪慢饮小酒，炕桌上摆着刚炖好的鸡，脚边的黄狗乖乖蹲在灶边守着锅里的热饭，日子慢悠悠的，全是知足的滋味。

一大家子人挤在小电视前，盯着屏幕里的孙悟空看得入迷，大伙捂着嘴笑出了声，暖黄的灯泡悬在头顶，连空气里都飘着凑在一起看剧的热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