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落叶牵小手（散文）

晨曦雁鸣

踩着落叶牵小手

仲秋的夕阳把芦台朝阳路浸成一条蜜色长河，我沿着人行道慢慢挪步，脚下梧桐叶积了半指厚，像踩在晒透三秋的旧棉絮上。每一步落下去，细碎的沙沙声都裹着风里飘来的糖炒栗子香，软乎乎蹭过耳边。枝头的叶子被落日浸成透亮的金，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往下落，像一群扑着金翅膀的粉蝶，斜斜擦过秋的帘幕，偏有一片恰好落在我伸出的掌心，叶脉上还沾着傍晚刚凝的一点微凉。

我下意识放轻脚步，不忍心踏碎这满路铺着的无声深情，怕惊扰了这秋日攒了整季的软和心意。路边小学的放学铃裹着风飘过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隔着梧桐叶的缝隙钻出来，蹭得人耳根发痒。我在暮色初漫的街头，拾起一捧簌簌而落的旧时光，把它们在掌心里慢慢摊开，就成了一行暖金色的诗行。

看着不远处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朝我跑来的小身影，忽然就懂了眼前这些落叶的心意。它们不吵不闹地缓缓飘落地面，那是对着整个喧腾的季节，说尽了最后的深情告别。从满枝的繁华里从容抽身，在无人在意的人行道上安然落脚，每一道叶脉里，都悄悄刻着一段浸过风霜的生命传奇。我握着掌心里这片梧桐叶，想起自己走过的数十载春秋，那些在蓟运河边踩过的软泥、在稻田埂上吹过的晚风，那些沉淀下来的阅历与暖意，也正像这满地落叶一样，想轻轻捧到孩子面前，为她铺就一段没有硌脚石子的柔软前路。

离开从来不是永久的告别，是把一身晒了整季的秋光归还给大地，完成一次温柔的生命回归。我牵着外孙女软乎乎的小手，看着她蹲在路边，把一片黄绿相间的落叶小心翼翼塞进小布包里，发梢沾满了落日的碎光，眼睛亮得像秋夜没沾一丝云的星子。

风从梧桐枝桠间漫过，我忽然想起那句被人改了半分心意的诗——“落叶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把掌心的落叶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就像把我这辈子见过的蓟运河的朝阳、骑单车走过的漫漫长路、藏在旧棉袄口袋里的所有温柔期许，都悄悄揉进了这捧暖融融的秋光里。等来年春风掠过朝阳路的梧桐树梢时，她掌心的叶脉里，定会抽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春日，都更鲜亮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