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潭记

李毅梅

　　从南宁往西，过了金陵镇，右江在左，田畴在右，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宁村。村子不显眼，几户人家，几缕炊烟，散落在竹林与稻田之间。

那一汪清水，儿子提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说：“妈，等哪天凉快，带你去。”可春天忙，秋天燥，冬天又嫌路远，一拖就是大半年。直到这个夏天，他从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双凉鞋，往我面前一放：“今天去，水正凉。”

车子停在村口，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路两旁是竹林，高高的，密密的，把天遮去了大半。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红褐色的泥土上，像谁撒了一地碎金。走了大约十分钟，竹林忽然开了口，眼前豁然一亮，一潭碧水静静地卧在那里。

　　那水，绿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不是深沉的墨绿，也不是张扬的翠绿，而是一种温润的、透亮的、像翡翠被阳光穿透的颜色。潭面不大，水波不兴，偶尔有一阵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水面便皱了，皱成细细的鱼鳞纹，又慢慢地合拢，恢复成一面完整的翡翠镜子。

我忽然想起柳宗元写《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千年前的那个永州小潭，不也是这样吗？水清得能照见鱼的影子，鱼游在水中，却像悬在空中，没有依托，没有束缚，自由得像一首写在水上的诗。眼前这清水潭，虽地处岭南，与永州相隔千里，可那份清、那份静、那份幽，却像同一汪泉眼里流出来的。

　　柳宗元是被贬到永州的。仕途失意，贬谪蛮荒，他把满腔的孤愤都化在了山水之间。可有趣的是，千年之后，我们这些后来人，记住的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政绩，而是他笔下的那一潭清水、几尾游鱼。文脉比仕途更长，山水比功名更久。

儿子蹲在堤坝上，把手探进水里，忽然喊了一声：“妈，有鱼！”我低头细看，水里果然有许多小鱼。细细的，灰灰的，短短的，在碧绿的水里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他的手指，啄一下，又跑了。他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就是所谓的“小鱼足疗”了。不收费，不吆喝，天然的，野趣的。潭水从地下深处涌出来，带着地层的温度，带着千万年的记忆，涌到地面，汇成这一潭碧水，让村里人来洗衣，让孩子们来戏水，让路过的人来歇脚。如今，又让一群小鱼来陪你坐一坐，啄一啄你的脚趾头。庄子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这里的鱼与人，却不相忘，也不相濡以沫，只是安安静静地，你啄你的，我看我的，各得其所，各安其命。

　　据说十年前，这潭水是湖蓝色的，比现在更清、更亮。古树环抱，藤蔓垂挂，颇有几分九寨沟的模样，于是人们蜂拥而至，给它冠上“南宁九寨沟”的名字。那几年，潭边日日有人来，有来拍照的，有来潜水的，有来野餐的，热闹得像赶圩。后来，潭子忽然安静了。潭边多了一道围栏，围栏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珍爱生命”。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追问。那些热闹就像水面的涟漪，散了，就散了。

如今它又开放了。入口处还是那块牌子，还是那四个字。来看它的人，心态也变了。从前是来看热闹的，如今是来看安静的。

　　我坐在堤坝上，脚浸在水里，水从趾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像大山深处伸出来的一只温润的手，把你的疲惫一寸寸地拂去。潭水的温度常年二十度左右，不冷，不热，温温润润的，像被山野养熟了的一口井。这水温，让我想起苏轼写过的句子：“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他写的是西湖，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名胜。可我想，有些美，不必被所有人知道。清水潭就是这样，它不争不抢，不吆喝，不拉客。它只是一潭水，一面镜，一汪泉，安安静静地藏在乡野之间，等愿意走那条土路的人。

　　潭水下面有地下溶洞，地形复杂。据说当年那些潜水爱好者，就是冲着那些溶洞来的。后来潭子安静了，那些溶洞便也一起沉入了寂静。我望着那碧绿的水面，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那些溶洞的入口。我想象着水下的世界，黑暗的、寂静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世界。那里的水，也是这样的绿吗？那里的石头，也被时光磨得圆润如玉吗？那里的黑暗里，是不是也藏着一些我们不认识的生命？

我忽然有些敬畏。这一潭碧水，不只是好看而已。它是大地的眼睛，是地底深处的呼吸，是千万年时光的结晶。它深不见底，却清可见底。它温和，却暗藏凶险。它美得让人想扑进去，却又冷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这大概就是天然的、未曾雕琢的美吧，有光，也有影；有明，也有暗。像中国画里的留白，你看不见墨，却看得见风，看得见云，看得见整个天地。

潭边有一棵老榕树，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浓荫。树根从堤坝的缝隙里钻出来，虬结盘曲，像一条条苍老的龙。这棵树一定见过很多。见过十年前络绎不绝的游人，见过后来那道沉默的围栏，见过有人来，有人走。它不说话，只是年复一年地绿着，浓着，把根扎得更深。

　　离开时，夕阳正落在潭面上，把那一汪碧水染成了金绿色。风过时，水面皱了，光影碎了，然后慢慢合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儿子开着车，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忽然想起柳宗元在《小石潭记》的结尾写的那句话——“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他记下了那个小潭，然后离开了。可清水潭不用记，它已经在我的脚背上、指尖上、眼睛里，留下了它的凉，它的绿，它的静。我带不走这一潭水，可我带走了一个下午，和一个下午的清凉。

南宋诗人朱熹有两句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清水潭之所以清，之所以绿，之所以千百年来不曾干涸，是因为它有源头，有活水，有地底深处源源不断的滋养。文脉也是一样。柳宗元的小石潭有源头，苏轼的西湖有源头，清水潭也有源头。只是有的源头在山顶，有的源头在地下，有的源头在人心里。清水潭的源头，在宁村的地底下，也在每一个愿意来听一听泉水声的人的心里。